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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玉案 - 第2章字體大小: A+
     
    第二章

      他是個沒有名字的孤兒,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

      家鄉村裡的人喊他「那個嚴家的小雜種」。母親姓嚴,是嚴家眾多小妾其一所出的女兒,不明不白地懷上了胎,生下他後便死了。

      嚴家是秦鳳有名氣的仕紳,某天,管事叫上正在洗刷恭桶的他,冷冷地看著他說:「老爺蒙聖恩,出仕京城,我可不能帶著你這個不清不白的小雜種去丟人現眼,把你養到八歲,也很對得起你娘了,你好自為之吧!」

      宅內,嚴府的大男人們抹脂塗粉、興高采烈,僕人在拖拉行李,一大家子嘈雜喊叫著,聲音刺耳。宅外,他一身破爛的粗麻布衣,手腳幹活結出的厚繭,冷風一刮,刺骨的紅腫疼痛。

      後來,蘇夫子收留他,讓他在書肆裡打雜討活。秦鳳旱災連年,瘟疫四起,蘇夫子病死後,他帶著夫子的孤女蘇萱一路往東,顛沛流離。

      暑寒交迫、飢餓空腹的生活過多了,竟也分不出真正的冷熱食慾,一晚熱騰騰的白米飯捧在手裡,卻怔怔地下不了箸。

      多香的飯啊!不用向誰下跪、不用磕頭乞討,就能得來的飯啊!

      那張笑嘻嘻的臉猛地從冒煙的飯碗裡浮了出來,說著:「你有一雙很美很特別的眼睛。」又說:「要記得擦藥跟吃飯喔!」

      嚴颯咚的一聲,撲倒在地上,手裡卻還捧著那碗飯,一粒米也不掉。

      「六少爺料得真是准,果然發燒了。」

      一隻溫暖肥胖的大手罩上他額頭,嚴颯昏沉沉地半睜著眼。

      「嬤嬤,他怎麼了?」殷晨曦湊近瞧了眼嚴颯發白的臉。

      「六少說,他讓人打傷的口子一直沒上藥,該是發炎了,恐怕夜裡會發燒,老早把藥備下給我。」吳嫂擔憂地瞅著嚴颯,別過頭,瞪向殷晨曦,「你傻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把人扶進廟裡。」

      殷晨曦喚來幾個兄弟,七手八腳的把嚴颯抬進廟中。

      人影交錯在眼前,嚴颯恍恍惚惚地、似真似假地聽著耳邊的對話,依稀又是富貴人家的子弟們下了學堂圍住他,七手八腳地押著他往地上扭。

      「小雜種啊,你爹爹是誰呢?來,哥哥幫你塗粉,哥哥替你染黑髮!」

      他掙扎,他大罵,他們往他發上抹油,在他粗糙的臉上塗粉,撕破了他的粗布麻衣,他們笑,「大家快看,好個雜種!」

      嚴颯好冷,冷得直打哆嗦,冷得眼淚都在眼眶裡結成冰。

      「來,張口,喝藥。」吳嫂哄著他,硬是撬開他緊咬的牙,將藥汁灌下去,「把藥喝下去就不冷了。」

      吳嫂歎氣,「可憐的孩子。」

      嚴颯記得,他跪在地上求蘇夫子時,蘇夫子也歎氣。蘇夫子說:「我不能教你識字,村裡的鄉公長老不許,孩子你原諒我,我還得為萱兒著想。」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蘇夫子呻吟地喊著,病入膏肓,嚴颯深夜裡頂著霜寒跑遍整個城鎮,卻無人願意延醫診治。

      「這是報應啊!」村民說:「誰讓你收留了那個雜種!」

      「好熱……」嚴颯無意識地囈語,眼前一下子冒出嚴府裡那些嘲諷戲謔的嘴臉,一下子又是村民的咒罵,他燒得稀里糊塗,燒得五官五覺都融化了般。

      在嚴府時,他連柴房都沒得睡,只能窩在灶角。冬天還好,頂多就是凍得發冷,夏天時才難過,悶熱的廚房五味雜陳,惡臭腐朽的,蒼蠅飛蚊撲在他臉上,像是要吸他的血般,像是要將他撲進泥地裡,隨著魚骨渣滓一起腐爛。

      他恐懼,他害怕自己就這麼分解熟爛。他努力的伸出手,卻總是什麼都抓不住,他什麼都沒有,一無所有,但這次——

      他卻捉住了一隻沁涼柔潤的手。

      是誰?是誰緩慢地將他往上拉?熟悉卻又陌生的淡淡香味,盈滿他鼻腔。

      是香味,他痛恨的香味!

      但這香味,卻又好像沒這麼痛恨。

      是誰呢?是誰?

      他想緊緊抓牢,他真想「擁有」。嚴颯只能這麼自我安慰著,卻又感到極度的痛楚,就像大過年時窩在嚴府廚房裡,那蒸籠裡頭傳來陣陣的糯米糕香味,他餓極了,他想要嘗一口,一口就好,但廚房裡的姨娘卻一腳踢倒他,一口一聲地罵著:「呸!你也配!你也配!」

      嚴颯感覺悲哀,他能抓牢嗎?他抓得牢嗎?他能擁有嗎?他配嗎?

      天際還是濛濛的渾沌未明,遠處雞啼一聲響過一聲。

      破廟中,吳嫂與蘇萱睡在唯一的內進小房內,男孩們則排排睡在廟堂廳裡。

      穆停塵提著衣擺,躡手躡腳,小心翼翼越過睡得直打呼嚕的殷晨曦、呈大字型一腳擱在殷晨曦胸口的葉向陽,再跨過縮成小老鼠樣睡得香甜的顧旭黎,以及磨牙的石潛光與說夢話的吳小虎。

      然後,便是睡在最內側的嚴颯。

      蹲在他身側,穆停塵拈著一塊白色巾帕,輕輕拭去嚴颯滿頭的汗。

      嚴颯睡得直挺挺的,就連在病中也是一副倔強的樣子,緊咬著牙根,眉間硬擰,像是受了傷的野獸般。

      他衣衫襤褸,即使裹了被,似乎也難以御寒。穆停塵脫下了外袍,罩在嚴颯那身破爛的衣服上,再幫他掖緊了被子。

      忽地,輕顫的手指攫住穆停塵伸進被窩的手,穆停塵一愕,嚴颯雙眸微睜,幽碧的眼發出泠泠冷光。

      「……是誰?」模糊不清的低啞嗓音,破碎卻帶著強烈的防備。

      穆停塵有稍縱的怔仲,只當他是夢話,試圖將手抽出,嚴颯卻是握得更緊,他閉了閉眼,似醒非醒的從齒縫發出遊絲的嘶語。

      「你……是誰……」

      穆停塵起了玩性,好整以暇地回他,「那你呢?你又是誰?」

      「我……我有名字,我叫……嚴颯……」低燒的喘息讓嚴颯的話語斷續,闔上的眼再次奮力睜開,努力鎖住眼前模糊的人影,「你是……誰……」

      穆停塵愣了愣,望著那雙執著的眼,緩緩揚起一個溫和的微笑,靠在他耳邊,小心地壓低了聲音。

      「你聽好囉,我只說一次,我叫……」

      躺在榻上的病人睜了睜眼,彷彿努力提振疲累的精神,但手指卻慢慢地鬆開,穆停塵沒抽回手,另一掌覆住那雙漸漸渙散的眼瞳。

      「快睡吧,天還沒亮。」

      嚴颯蠕動著唇瓣,還想再多說,穆停塵輕柔地握了握他被下的指,帶著笑意安撫他。

      「睡吧。」

      好似終於安下了心,病人不再蠢動,沉沉地睡去。

      「六少!」早起的吳嫂低呼,看見穆停塵嚇了一跳。「六少,您今個兒怎這麼早便來了?」

      穆停塵一笑,「噓。」豎起根手指在噘起的唇前。

      吳嫂點點頭,仔細瞅了瞅嚴颯。

      「出汗啦。」吳嫂放低下聲音,「出汗就好,出汗就沒事嘍!」

      穆停塵視線落在嚴颯顯露在外的肌膚,新烙上的鞭傷下,疊著各式各樣的舊傷疤,燙傷、割傷、凍傷,有的結痂,有的落成醜陋的疤痕。

      「好多傷……」穆停塵輕喃,看不見的地方還有多少傷口呢?

      「六少,您別介意。」吳嫂語重心長,「我瞧這孩子應該是有北夷人的血統,他那眼睛五官,唉,就咱們殷宋跟北夷這水火不容的態勢,他將來還不知會吃多少苦頭哪!」

      穆停塵默不作聲,撥開嚴颯幾綹垂落在臉頰上的髮絲,被下的手卻不自覺地收緊握住那溫熱的手指。

      夢中,彷彿有人對他說了一句話,卻怎樣也憶不起。

      嚴颯是被聲疊聲的朗誦音吵醒的,睜開眼,小土地廟稍微挑高的頂蓋樑柱落入瞳中,昨晚種種從腦海中浮出,側臉望去,廟內空無一人。

      他坐起身,一件不屬於他的上好緞織天青色袍子自身上滑落,握住袍子怔了怔。廟外,清爽乾淨的男中音一字一句正吟誦著。

      「巫山秋夜螢火飛,簾疏巧入坐人衣。忽驚屋裡琴書冷,復亂簷邊星宿稀。卻繞井欄添個個,偶經花藥弄輝輝。蒼江白髮愁看汝,來歲如今歸未歸。」

      攬著青袍,嚴颯從窗欞往外看,小院裡,廟裡廢棄的香案擺放白紙、硯台權充書桌,五個小毛頭手持毛筆,圍桌坐好,蘇萱也在其中。穆停塵盤腿坐在一顆大石頭上,手握書簡,笑意吟吟。

      「小六哥,這首詩也忒難了點,到底跟飛螢什麼關係啊?」殷晨曦撓著後腦,一臉苦惱。

      穆停塵笑的得意洋洋,「都說這是考題了,怎麼可以告訴你答案呢?」

      「小六哥,是你自己說要帶我們去看飛螢的,怎麼可以這樣賴皮!」葉向陽忿忿不平。

      「我哪裡賴皮?」穆停塵揚了揚眉毛,「只要你們能解釋這首詩,我就帶大伙去看飛螢啊!」

      男孩們不服氣,賴皮指控聲此起彼落,穆停塵笑嘻嘻地捲起書簡,往大石上大力地敲了敲,一干人等終於靜了下來,但仍是一臉不甘願。

      「你們啊,答應我的功課都沒做,還敢說我賴皮。」穆停塵指了指桌上那紙鬼畫符似的字,抬眉望向方才率先發難的卷髮男孩。

      「向陽,你說,你的字何時才能練得好看點呢?光是功夫好,那怎行。」

      葉向陽臉紅了紅,強辯道:「我就只要功夫好!字好看幹啥,看得懂就好了,好看又不能吃。」

      「強詞奪理。」穆停塵哼了聲,火力掃向其他人,「小虎呢?你《三字經》、《百家姓》背全了沒?還有潛光,我知道你聰明,但上次偷懶沒交的默書呢?寫了嗎?」

      吳小虎的頭默默地垂了下去,石潛光則是懶得辯駁,一臉無謂。

      葉向陽不認輸,指著文靜寡言的顧旭黎說:「小六哥,我們還有旭黎呢,旭黎的功課總好的沒話說了吧?」

      被趕上架的顧旭黎,驚直了背脊,倒霉地嘀咕,「怎麼就無故扯到我這兒來了呢……」

      「就該扯到你身上!」殷晨曦得意洋洋地打斷顧旭黎,頂了頂他肩膀,「你嚇個什麼勁,你字美,學問好,書也沒背錯過,小六哥總沒話說了吧?」

      穆停塵點了點頭,「旭黎的書是念得很好,不過呢……」

      男孩們拉長了耳朵,等著看穆停塵還能挑出什麼毛病,他本人悠悠哉哉地跳下石頭,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揚著眼角瞅顧旭黎,瞅到他渾身發毛,瞅得殷晨曦與葉向陽沒耐性。

      「不過什麼啦!?」兩人同時對穆停塵大叫。

      穆停塵笑得老奸巨猾,「不過就是身子骨單薄了點,到現在,旭黎打個馬步還撐不過一刻鐘,對不?」

      正中死穴,殷晨曦與葉向陽啞口無言。

      石潛光懶懶地說:「算了吧,就算小六哥不賴皮,我們也看不到飛螢的啦!」

      「為什麼呢?」年紀最小的吳小虎傻傻地問。

      石潛光冷笑一聲:「整個京畿的飛螢都給皇帝捉去討他那位博學多聞的穆學士的歡心了,我們哪來的資格去跟人家穆五公子爭螢火看!?」

      陡然間,穆停塵握書的手緊了緊,笑容有一瞬是完全僵住的,但很快的,他又揚起如往常一般歡快的聲音。

      「好啦,都提起馬步了,我們練練身體吧!來,把桌子抬到一旁去。」

      男孩們唉聲歎氣,心不甘情不願地動了起來。

      「小六哥,那我呢?」蘇萱嫩嫩的嗓音問。

      「萱兒當然不用練啦!」穆停塵摸摸蘇萱的頭髮,蹲下來溫柔的與她平視,「你去看看你哥哥醒了沒,好嗎?」

      「好!」蘇萱很高興自己有任務,蹦蹦跳跳的往內跑。

      穆停塵轉身,朗聲催趕男孩們,「快,馬步準備,跨開腳與肩齊。」

      蘇萱剛跨進廟內,便撲進佇立於廟門後的嚴颯懷中。

      「嚴哥哥!」她抬頭,一雙單純的眼望住嚴颯,「你病好了嗎?」

      嚴颯嗯了一聲,摸摸蘇萱的發頂,視線卻停留在廟外那個笑聲爽朗,正捲著書冊當教鞭的人身上。

      「嚴哥哥,你病好了,怎麼不出去跟其他哥哥一塊呢?」蘇萱嬌聲嬌氣的問,見嚴颯不怎麼搭理她,便逕自跑去跟年齡最與她相近的吳小虎玩。

      嚴颯專注的望著穆停塵。

      看陽光掠在他臉龐,那一口編貝似的牙,紅嫩的唇,閃熠熠的眼眸,明亮的、不帶一絲陰霾的,淘氣的,處處揮灑著小聰明的,有些體諒世情的,卻仍稚嫩的。

      心有靈犀一般,穆停塵側過臉,對上嚴颯默然的目光,兩人皆是微微一怔。半晌,穆停塵隔空勾起一朵無聲的微笑。

      扔下越發亂成一團、各自對招嬉鬧的男孩們,穆停塵快步走到嚴颯跟前,手一伸,便擱上嚴颯的額頭,嚴颯身體微微一僵。

      「太好了,退燒了。」穆停塵一雙星子般澄淨的眸子真誠地望著他,「身上還有哪裡痛嗎?」

      嚴颯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真奇怪,怎麼突然變得老實起來?」穆停塵歪著頭,一臉疑惑,「不會是把腦袋給燒壞掉了吧?」

      說著,貼在嚴颯額頭的手往下罩上他稜角分明的側臉。穆停塵以為他會揮開自己的手,但嚴颯沒有,嚴颯一動也不動。

      那雙綠色的眼瞳幽幽冷冷,像螢火,沒有溫度,那嚴峻的姿態彷彿無法被任何事物撼動。

      「怎麼了?還有哪裡不舒服嗎?」穆停塵有些心焦,喃喃地說:「應該不至於啊,昨晚都吃了從五哥那兒摸來的藥。」

      嚴颯沒有回答他,只是像個塑像般,身上的氣息極低,貼著穆停塵的手掌,似若要將他的溫暖熨過去。

      穆停塵忽然覺得自己錯了。

      眼前的人並不是一陣風,而是像長在懸崖最尖銳的那端、一塊峻峭的巖,任憑海風呼嘯、海浪囂騰,仍懸在原地不為所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一剎那,也許半炷香的時刻,嚴颯往後退了一步,離開了他掌心的溫度,然後又退一步,嚴颯沉默著。

      「若是你身體無恙了,要不要一起來學字練武?」穆停塵訕訕地收回手,故作無事般笑問。

      嚴颯搖了搖頭,疊好那件青袍,塞到穆停塵手裡。

      「萱兒。」他招來蘇萱,「我們該走了。」

      聞言,穆停塵愣住。

      「嚴哥哥,我們不要走,好不好?」蘇萱跑過來拉著他的手搖擺,她和吳小虎玩得正開心,又好不容易能飽餐一頓,不想再到處流浪。

      「萱兒聽話。」嚴颯抱起蘇萱,伸手要去拿包袱。

      「等等,你身上的傷還沒好。」穆停塵擋住他,「為什麼要急著走?這裡不好嗎?有人虧待、欺負你們兄妹嗎?」

      嚴颯知道自己沒有推開他的力氣,只是抱著蘇萱,一語不發。

      「你說,為什麼?」穆停塵不放棄地問:「你和你妹妹是從西北逃難過來的吧?只要是災民,這裡統統接濟,又不只你一個,怎麼你就不願意讓人幫忙?」

      嚴颯仍是緊閉雙唇。

      「嚴颯,你說話。」穆停塵的聲音嚴厲了起來,「你若是不說話,我就把你壓倒綁起來,你知道我行的。」

      穆停塵不知自己在氣什麼,他清楚自己是討喜的,稍稍賣弄便能引人注目,單靠這點他就能收服破廟裡的五個小鬼,但他也一向率性認真,不強求不勉強,若是嚴颯求去,自己又為何要強留呢?

      終於,嚴颯緩慢地開口。

      「因為你。」

      穆停塵一凜,「因為我什麼?」

      「就因為你。」

      穆停塵瞪著他,「我懂了。」穆停塵咬了咬下唇,臉色白了白,「你討厭我,我打開始就該明白的。」

      嚴颯無聲地收緊了拳頭,壓抑著。

      穆停塵把那青袍扔回去給嚴颯,說:「這個你給我留著,不情願也留著,你自己不怕冷不畏死,但你還有個妹妹,萱兒還小,不能冷著餓著,而且她身體還傷著,就你這破爛身子能保護養活得了她嗎?」

      嚴颯無話可反駁。

      「你給我留在這裡,直到你的傷養好,直到萱兒的病痊癒。」穆停塵衣袖一拂,「到時候,隨你去哪裡。」

      不多理會嚴颯的反應,穆停塵轉身就走,輕功一使,翻牆離去。

      「你跟小六哥吵架喔?」殷晨曦與他一票兄弟從外頭跑進來,「你們吵什麼?小六哥有時愛故意欺負人,你別什麼都跟他較真,說起來你還大他一歲,是吧?」

      嚴颯沒有回話,只是挺直背脊站著,好像這樣就能撐住他滿胸腔不明的痛苦。

      漆黑的天剛褪色成濃濃的藏青,雞尚未啼,嚴颯便自覺地睜開雙眼,這是自小當僕役養成的習慣,他每日只睡兩個時辰,即便來到這破廟已經一個月,也依舊如此。

      瞥了眼,身旁的男孩們仍兀自熟睡著,他從懷中摸出一隻青瓷瓶,默默地看著,瓶子握在手中很輕盈,裡面的膏藥所剩無幾,而他身上的傷也早就痊癒。

      這一定是很好的藥,否則他不會好得這麼快,就像被他收藏在包袱中的那件天青色緞織外袍一樣,都是好得他不配擁有的東西。

      嚴颯起身,將瓷瓶小心放進扁扁的包袱中,與那件袍子一起。

      然後,他走到破廟外,脫下上衣,依照記憶中在書冊上看到的人形圖一般,打起一套套拳法。

      那天過後,穆停塵便沒再出現。

      男孩們說,頻繁時,穆停塵隔三差五就會現身,但也有過一、兩個月都沒出現的時候,沒有人知道穆停塵的來歷,甚至連他的姓名也不知道。

      廟內疊滿的各式文史子集、武功心法、兵法秘笈,都是穆停塵帶來的,這次他整整一個月都沒出現,嚴颯已經把所有的武功圖示都記牢,反覆練習數次了。

      但,卻無法得知心法口訣,嚴颯苦澀的想,因為他目不識丁。

      「阿颯,你還是起的那麼早啊!」吳嫂習慣嚴颯的早起,和藹的跟他打招呼。

      「嗯。」嚴颯停下虎虎生風的拳腳,淡淡應了聲。

      吳嫂並不介意他看似冷漠的舉止,笑笑地遞給他一條毛巾後,轉身在簡陋搭起的小廚房中烹煮早餐。

      嚴颯抹去滿身的汗,將布巾圍在脖子,穿上外衣,背起弓箭,剛踏出廟門幾步,吳嫂便追了出來。

      「這兩個饅頭和肉乾你帶著。」她將一個油紙包塞到嚴颯手裡,「你要上山去打獵對吧?自己多當心哪。」

      嚴颯僵硬地點了點頭,「謝謝。」

      「謝什麼啊,傻孩子。」吳嫂笑瞇瞇的拍拍他背脊。「你小心自己就好,吳嫂會幫你照顧妹妹的。」

      比起廟裡那些還在熟睡的男孩,嚴颯慘淡的身世讓他學會要活下去就得不停的付出勞力,時不時上山打些野味給大家加菜,所以吳嫂格外心疼他。

      想到這裡,她更覺得那幾隻睡到雞啼也不醒的小鬼太偷懶了,於是便衝回廟裡一隻隻揪醒起來,只聽見廟中哀叫聲此起彼落。

      早飯過後,吳嫂帶著蘇萱進城採買,五個小鬼打著唸書之名行閒聊之實。

      「嚴颯好像很討厭我們哪,老一個人獨來獨往的。」殷晨曦苦惱地說。

      「可能瞧不慣我們這麼偷懶吧!」葉向陽搔搔頭髮,有些羞愧,「他練武練的真認真,看得我也不由自主的,嘿嘿……」

      石潛光斜眼睨了他一眼,「難怪你最近也開始勤勞了起來,原來是擔心自己會技不如人哪!」

      「你不也是?」葉向陽反唇相譏,「看嚴颯眼光老繞著那些書本打轉,這才主動鑽研起來,我還沒見過你何時這麼積極。」

      「哼!那是我勤學不倦,嚴颯大字不識幾個,我怕他什麼?」石潛光嘴上說的高傲,心底卻是真的產生了競爭意識。

      他們都發現,嚴颯的記憶力驚人,只看過一次的功夫拳法,他便能絲毫無漏的完整打出,如果他識字,怕不是將整廟的書都裝到腦袋裡。

      殷晨曦撐著下巴有趣地看兩人拌嘴,突然地歎了聲,「只可惜小六哥不在,要不然會更好玩。」

      「是啊是啊,小六哥都好久沒來了。」吳小虎失望地抱怨:「為什麼小六哥不能天天來陪我們玩呢?」

      石潛光啐了聲,「人家是南方富貴人家的少爺,哪這麼多閒工夫陪你玩!」

      「你怎麼知道小六哥是南方來的少爺?」殷晨曦不相信的反駁,「我倒覺得他是江湖俠義世家的少主,專門救世濟貧。」

      葉向陽噗嗤一笑,「哪有江湖俠義世家的少主功夫這麼三腳貓的?小六哥那幾手唬唬我們還行,要較真格,嘖嘖……」

      「你又曉得了?」殷晨曦不服氣的反問,他最崇拜穆停塵。

      「我家在江湖上可是赫赫有名的鏢局,走鏢時,連北夷的軍官看到招牌都要避開了去,隨便一個師兄都強過小六哥。」葉向陽拍拍胸脯,一臉自豪。

      「那是還沒被抄家滅門前的事兒,現在還有膽說嘴啊你,不怕朝廷又拿聚武滋事的名目再抄一次?」石潛光吊兒郎當地咬著根稻草,澆了他一頭冷水。

      葉向陽臉上一陣白一陣青,不甘示弱的反諷,「總勝過你這早該充軍發配邊疆的破落公子爺!你當自己還是什麼大官的少爺嗎?敢說我!」

      石潛光狹長的雙目一冷,吐掉嘴裡的乾草,忿然罵道:「像你這種只會舞刀弄武的江湖子弟懂什麼!」

      石潛光自尊心很強,眉眼儘是高人一等的驕傲。

      「我爹官拜門下省侍中,依律彈劾中飽私囊的穆家老三,哪知蒼天無眼,竟讓那種色慾薰心的糊塗鬼當皇帝,當朝把我爹廷杖打死。我爹死得有尊嚴,為了社稷百姓而死,哪是一般百姓可以比擬的!」

      葉向陽牙一咬,氣得就要撲過去給石潛光一頓好打。

      他爹當官是人,難道自己的家人經營鏢局討生活就不是人嗎?人命就是人命,哪有什麼不同的!

      「你們都別說了。」總是和氣少言的顧旭黎突然出聲。

      他擱下了手中的書冊,走到兩人中間,心平氣和的各看兩人一眼。

      「各人都有各人的傷心事,大家已經落到這番田地,誰又好過了誰?還要挖彼此的痛處來讓彼此難受嗎?」

      葉向陽與石潛光皆是一凜,互視一眼,雙雙撇過頭。

      「是啊,要比倒霉,最倒霉的該是旭黎老弟了。」殷晨曦一手搭在顧旭黎肩頭,有模有樣的唉聲歎氣,「他爹好好的一個鄉下教書先生,莫名其妙因為一首詩搞到冤死牢獄,小旭黎無父無母,只好流浪異鄉啦!」

      「誰要你可憐了!」顧旭黎哼地拍開他的手。「別老動手動腳。」

      殷晨曦哪把他的花拳繡腿放在眼裡,更加地擁緊他肩膀,「就是最喜歡對你動手動腳,不滿意你咬我啊!」

      「你——」顧旭黎也不知是羞的還是氣的,嫩嫩的臉蛋泛起了紅暈,「無賴!」

      就當殷晨曦打鬧捉弄顧旭黎的同時,石潛光與葉向陽之間的氣氛卻冷到極點,一旁年紀最小、不明究裡的吳小虎都凍的想要偷偷奪門而出。

      「那叫文字獄。」

      冷不防地石潛光吐出一句,殷晨曦停下不安分的手腳,挑了挑眉。

      石潛光一向自恃甚高,懂得比別人多的人情世故,對其他人不屑一顧,往往不說話則已,一說話就是諷刺譏嘲,難得他放低姿態,小心的開口。

      「糊塗皇帝心裡有鬼,寵著穆家老五那隻兔爺,就怕別人背後說三道四讓那隻兔爺受了委屈,寧願錯殺,不能放過,才會連累這麼多讀書人。說到底大家是沒有什麼不同的,都是冤枉地送了命。」

      停頓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仍是一臉不爽的葉向陽身上,慢吞吞的又說:「要不是那些小人心裡有鬼,犯得著對鏢局這種刀口舔血的辛苦門戶大開殺戒嗎?」

      葉向陽渾身一僵,慢慢的將刻意挪遠的視線移回來,對上石潛光一臉不自在的表情,以及有話說不出的憋樣。

      石潛光脹紅了臉,罵罵咧咧的,像是要為葉向陽的家人出氣。

      「什麼爛剽騎將軍!穆老二不就是怕死你家那些師兄們拳腳功夫比他厲害、怕民間簇擁愛戴你家人的聲勢奪了他的權位,才先下手為強。」

      見葉向陽沒什麼反應,石潛光聲音低了下去,吶吶地又說:「如果你爹還有那些師兄都還活著,一定會上戰場,對抗那些北夷軍,保家衛國,成為國家棟樑。」

      石潛光極愛面子,這算是變著法子為剛剛的出言不遜向葉向陽道歉。葉向陽當然發現了,他直直地瞪著石潛光,半晌,撇了撇嘴不說什麼,也沒再擺臉色。

      石潛光這才悄悄地舒緩了面容,不過殷晨曦可不放過他。

      「哎呀,我們的石大公子知錯了,卻沒臉開口道歉。罵完別人的家人,再拐著彎子說些好聽的捧捧人家,這樣怎麼成?」

      殷晨曦一邊說著,一邊用臂彎攬住了石潛光的脖子,硬押住他。

      「做什麼啦,放開我!」石潛光掙扎著直嚷。

      「我當大哥的,當然要壓著你去給人家道歉哪!」殷晨曦笑嘻嘻地將他挾到葉向陽跟前。

      「你才大我幾個月,算哪門子的大哥!」石潛光不服氣的叫著,但當葉向陽的足靴一落入眼底,卻又噤住了聲。

      殷晨曦鬆開對他脖子的鉗制,拉著他在葉向陽跟前立正站好,石潛光卻低著頭,死不肯抬。

      「要好好道歉啊,我們是兄弟,沒什麼隔夜仇的,也不可以輕視彼此的出身,你說對吧?阿光。」

      殷晨曦難得正經八百說出番道理,也難得石潛光沒有大叫抗議那俗氣暱稱。

      「我——」鼓足勇氣,石潛光一抬頭,身子卻輕鬆了起來,殷晨曦施加在他肩膀上的壓力全沒了。

      葉向陽一個柔勁,輕巧地化解了殷晨曦對石潛光的鉗制。葉向陽對他扯開一個爽朗的笑臉,粗聲粗氣地說:「別說了,沒事!」

      石潛光愣了愣,傻傻地望著他,粗枝大葉的葉向陽不禁有些不好意思,他搔搔頭,大咧咧地揮了揮手。

      「是我太小氣,我們是好兄弟,我知道你,沒在計較這些。」

      初夏涼爽的風,從不知名的山頭驟起,把天邊的雲朵吹得老遠,把石潛光塞在耳後的幾絡髮絲都吹到額前,一絲絲擾著他眼睫,卻吹不走葉向陽的笑容。

      石潛光怔怔地看著動手過招起來的葉向陽與殷晨曦,深吸了口氣,昂了昂下巴,「哼,本來就是你太小氣!」

      聽見他傲嬌的結論,葉向陽仍只是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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