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哥哥 ...
醫院裡的味道,總讓人覺得渾身不舒服。
方遠意識清醒的時候,只感覺渾身火辣辣的疼,頭疼胳膊腿疼腰疼屁股疼,說屁股疼不準確,大約是尾椎骨或者菊花疼。
方遠想自己被那麼大的卡車撞還能活下來,真是很幸運,只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全身癱瘓了,不然怎麼哪裡都動不了。
「小遠,醒過來吧,是哥不好,不該這麼逼你,只要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我什麼都答應你好不好。」
溫柔又傷心的聲音一直在耳邊絮絮叨叨,方遠想隔壁床鋪真是兄弟情深,哥哥對弟弟這麼好,真是羨慕不來。他到現在還沒聽到父母過來看望,而他的哥哥一直都怕自己搶了他的家產,若是知道自己是這麼個情況,估計哥哥睡覺也會笑出聲來。
隔壁的哥哥還在跟弟弟道歉,溫聲說著話,吵得方遠頭疼,他真想睜開眼睛提醒一下他,病人需要休息。
昏昏沉沉的睡了兩天,意識終於清醒了很多,耳邊一直有人在羅裡吧嗦的說著什麼,聽不清楚,像蒼蠅一樣。
方遠努力眨眼,待他終於睜開眼的時候,面前是張放大的臉,那人激動的盯著他,然後狂按床頭呼叫燈。
「小遠,你醒了,太好了,我再也不會逼你了」,這個陌生人很激動的對著自己說話,方遠茫然的看著他,難道是認錯人了。
這人激動了一陣,見躺在床上的人還是很茫然的看著自己,冷靜下來,湊近方遠問道。
「小遠,還記得之前發生的事麼?」
方遠眨眨眼,心裡快速分析目前的情況,這個人叫自己小遠,說自己是他的弟弟。可是他不認得這個人。
「你是誰?」方遠費力的吐出這幾個字,頭又是有些陣痛。
「小遠,你不記得我了?我是哥哥方嚴」,面前的人震驚無比,但是方遠總覺得他的震驚中,夾雜著一些奇異的情緒。
方遠緩緩搖頭,茫然的觀察一下四周的情況,他在醫院的單人病房中,之前他聽到的絮絮叨叨呼喚弟弟的聲音,都是面前這個人在說話。
就是說,他一直在跟自己說話。
「那我是誰?」方遠問,他的哥哥不叫方嚴,叫方正。
「你是我的弟弟方遠」,方嚴握住他打點滴的手,很溫和的道。
他是叫方遠沒錯,可是有什麼地方不對,方遠疑惑的想。
此時醫生進來了,圍著他開始進行檢查。
方遠被扒光只穿了內褲,醫生在他頭上擺弄一陣,又摸到胳膊上搗鼓。問方遠背後哪裡疼,方遠說屁股疼。醫生大叔又將方遠的內褲給扒了下來,屁股上青紫一片,不太像是被車撞的。
醫生表情淡定的抬頭看了方嚴一眼,方嚴只是直直的盯著醫生的動作。見醫生向他看來,方嚴才略微焦急的問:「我弟弟怎麼樣了?」
「嗯,脊椎骨沒事,屁股只是摔青了。」
方遠有些尷尬的動了一下,讓醫生湊過來小聲問道:「我是不是有痔瘡?那裡也疼。」
醫生輕笑了一下,仔細扒著他的屁股看了一陣:「沒有,你只是摔到了尾椎骨,休息一陣就好了。」
方遠放下心來。
方嚴奇異的看著醫生,似有若無的笑了一下。
方遠出了車禍,說嚴重不嚴重,說不嚴重有又很嚴重,因為磕到了腦袋,造成了腦震盪,又四肢骨折。
方遠有些慶幸也有些奇怪,當時撞向他的卡車絕不止讓他受這麼輕的傷。
醫生給打吊瓶的時候,方遠抬了抬手臂,然後他終於察覺了哪裡不對。他的手,是白白淨淨,胖如熊掌的手。還有他的胳膊,足有正常人兩倍粗的胳膊。
方遠艱難的抬起脖子,朝下看向自己的身體,被掀開的被子下,肥胖臃腫不堪的身軀,赫然出現在眼前。
還有他肥粗的脖子,讓他幾乎不能太抬起頭,。
這不是自己的身體,方遠震驚著。
見到方遠的神色不對,方嚴關切的問道:「小遠,哪裡疼?」
方遠默默看著溫柔俊雅的方嚴問:「有鏡子麼?」
方嚴點點頭,不一會弄來了一個小鏡子。
方遠只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就閉上了眼睛。
裡面是一個肥碩的死胖子,瞇著被擠成縫的眼睛,臉上滿是橫肉,隱約能看到原本清秀的面容,但也都被肥肉給擠沒了。
這絕對不是自己的臉。
方遠難以忍住心中的驚駭,他變成別人了,大約可以用一個詞形容,借屍還魂,他確實是死了。那麼大的卡車,怎麼可能沒死。
一時間,方遠有些難過起來,他還沒活夠。
「小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還疼?」方嚴焦急的問。
方遠對著他艱難的笑了笑:「沒事。」
方嚴見到方遠對他笑,開心的眼睛都彎了起來。
「我真高興,你又跟我說話了」方嚴摸著他的頭髮一個勁笑。
方遠莫名其妙。
由於方遠對什麼都一問三不知,醫生初步判定是失憶了。
方嚴一直握著方遠的說,帶著說不出的輕鬆。
醫生走之後,方遠有些睏意,可能是藥發生了作用。可方嚴還一直守在他身邊問東問西。
「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麼?你不記得我是誰麼?那記得出車禍的時候發生了什麼麼?」
方遠一概不知,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只能沉默著搖頭。
方嚴卻笑瞇了眼睛趴在他床邊,抓著他的手道:「是失憶了,但是沒關係,我會重新告訴你的。」
醫生也說不准方遠什麼時候才能恢復記憶,只是囑咐方嚴多帶方遠看看熟悉的地方,說不準下一秒方遠就想起來了。
在醫院躺了小半個月,方嚴每天都來,一待大半天,剩下的小半天不見蹤影,晚上快睡覺的時候才會回來。
方嚴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張床,與方遠的床靠在一起,合併成一張床,然後與方遠睡一起。
怕壓到方遠,方嚴總是小心的斜躺著,腦袋卻靠他很近。
方遠極不適應這種親近,他與自己哥哥從小就分房間睡,上學又不在一個學校,後來大學之後,兩人更是天南海北,一年也見不上幾次。更別提這種親近了。
醫生說他失憶了,那他就假裝自己失憶,不然這種事情也沒辦法說清楚,他也怕說出來被人當妖怪。
「哥,為什麼只有你來看我?」方遠問。
「爸媽去年出車禍去世了。」
「哦」,原來父母都不在了,兄弟倆相依為命。
「不怕,我能養活你」,方嚴摸著他的頭,極其溫柔。
方遠心不安離不得的享受著方嚴這個哥哥的照顧,想著自己搶了別人的生活,搶了別人的親人,搶了別人的一切。
一旦有這種想法,方遠就憋得難受,沒辦法面對方嚴。
「怎麼了,一直沉默寡言的,是飯菜不好吃還是哪裡還難受?有什麼事都要跟我講,別憋在心裡。」
方嚴對方遠越好越關切,方遠就越難受。
有幾次衝動的想說,我不是你弟弟,話到嘴邊,看到方嚴關切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方嚴察覺出來了,臉色有些不好:「小遠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方遠張了張嘴,點點頭:「我想,我想出院,我想回家。」
「原來是這個,再忍兩天,等下週一檢查報告出來我們再回去。」
方遠無聲的看了方嚴一陣,方嚴難得嚴肅著臉:「聽話。」
方遠只能點點頭。
醫生每天來檢查,與方遠說說話,兩人熟悉起來,偶爾能聊上一陣。醫生很健談,有個妻子,卻沒有孩子。給方嚴換藥的時候,還能掐掐他的肥肉,笑說這是當豬養出來的。
方遠無奈,這身肉他也不滿意。
可是隔了幾天卻不見了醫生,他的主治醫生換成了一個頗有些年紀,據說是專家的老頭子。
方遠有些詫異,他的病沒有嚴重到需要專家來診的地步,他也養的差不多了,都可以出院了,壓根就不需要換醫生。
方嚴只是笑著讓他別管。
方遠找護士打聽才知道,醫生前兩天摔斷了一條手骨,又被什麼東西碰到了眼睛,現在在住院。
所以才換了醫生。
方遠有些驚訝,讓方嚴扶著他去看望醫生,方嚴無奈,將他抬到輪椅上推出去。
被方嚴艱難的扶下床的時候,方遠非常非常尷尬:「哥,我出院了就減肥。」
「呵呵,我沒有覺得你胖,這樣才好看,摸著有手感」,方嚴捏著他的臉。
方遠面紅耳赤。
醫生也說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受傷的,大概是騎自行車的時候,風沙大迷了眼睛,看不清楚路就摔下了自行車。導致現在眼睛感染,胳膊骨折。
方遠只能感歎,騎自行車也很危險。
出院的時候,方遠的一條胳膊一條腿還沒有完全好,只能撐著枴杖鑽進方嚴車裡。
窗外高樓大廈車流如龍似乎與以前沒有什麼不同,方遠突然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身處在何處。
「哥,我們這裡是哪裡?」
「S省M市,小遠是真的都不記得了。」
方遠沒來過這個城市,離他以前的家鄉有些距離。而他也開始弄明白了,現在是08年。
可是今年北京沒有舉辦奧運會。
08年北京居然沒有舉辦奧運會,方遠開始頭腦發懵,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