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河 125.掉落

　　「離婚？！」仿佛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一樣，　米妍拔高了嗓門。

　　等接觸到丈夫那雙眼睛時，她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心中也彌漫出了不祥的預感。

　　裴肅鋒沒有說話，隻這麼靜靜的看著面前的女人。

　　自己22歲剛畢業接手裴氏時，　兩人就結婚了。後來這二十四年裡，　她從剛開始的溫柔小意、處處小心變成了如今這幅模樣。

　　他從來都不知道，　時間能改變那麼多的東西。

　　把離婚協議往前推了推，　裴肅鋒神色淡淡：「現在簽了，　對你有好處。」

　　「三套價值五千萬以上的房產，　一億現金，　除裴氏以外，　我名下其他集團一成的股票……」

　　手下握著這些資產，　如果不是揮霍無度的話，　足夠她安安穩穩的度過後半生了。

　　聽到自己丈夫的絮絮低語，米妍有種一腳踏入深淵的恐慌感。

　　裴肅鋒是來真的。

　　視那張薄薄的紙如洪水猛獸，　米妍後退了兩步，　語調尖銳而又惶惑，　「我在你家當牛做馬二十幾年，你不能這麼對我！」

　　「當牛做馬？」仿佛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一樣，　裴肅鋒嘴角微顫，　「你是怎麼好意思說出這個詞的？不孝順我父母，對我弟弟不慈，放縱米克狄在外惹是生非，幫他撐腰。」

　　「這樣，　也算是勞心勞力？」

　　沒想到丈夫都知道！

　　米妍面容有一瞬間的扭曲，兩秒鐘後，她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目光呆滯，「……反正我是不會簽的。」

　　一旦落筆，她就什麼都沒有了。

　　對米妍的話充耳不聞，裴肅鋒將離婚協議又推近了一些，順便將鋼筆也放在了她的面前。

　　下一秒就他感覺到自己的腿被死死的抱住，女人的聲音哀切又充滿了希翼，「我真知道錯了，你再原諒我一次好不好，求求你了肅鋒……」

　　「我以後一定好好孝敬咱爸媽，哦對了，裴琛那裡我也會跟他賠禮道歉……」

　　所以一定、一定不要讓她簽這種東西。

　　驚懼交加之下，米妍精緻的妝容暈染開來，顯得狼狽不堪。

　　「肅鋒，看在阿欽的份上……看在我們兒子的份上……」

　　米妍不提這個還好，一提起這個，千種滋味齊齊湧上裴肅鋒的心頭。

　　這是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如果早點決斷，他唯一的兒子現在還好好的！

　　比起去恨米妍，裴肅鋒更恨自己。恨自己非得顧念那點親情，恨自己放縱這一對姐弟。

　　毫不留情的將女人的手踢開，裴肅鋒半蹲下來，死死的捏住她的下巴，「你今天是不是跟阿欽吵架了？」

　　艱難的搖了搖頭，米妍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不是知道是不是疼的厲害，「沒、沒有……」

　　「只是到最後他先掛斷了電話而已。」

　　到了現在，米妍不敢有絲毫的隱瞞。

　　「那你應該知道，阿欽沒有主動掛你電話的習慣，每一次他都是等你那邊掛斷之後，才會繼續自己手頭上的事。」持續了這麼久的習慣，妻子竟然都不知道。

　　「沒聽完你說什麼就掛了電話，六七個小時裡，你都沒有回撥任何一通去問問他。」

　　裴肅鋒忽然有些想笑。

　　恐怕他們所有姓裴的加起來，都沒有米克狄一根手指頭重要。

　　「克狄那裡正缺人手，我以為、我以為……」米妍喃喃。

　　漸漸的，她開始察覺到了不對勁兒的地方。

　　顧不得什麼離婚不離婚的事，米妍語氣焦急的問：「阿欽呢，他人呢？」

　　「出車禍了，現在在icu躺著呢。」裴肅鋒微微閉了閉眼睛。

　　搶救過來是搶救過來了，但由於劇烈撞擊之後安全氣囊沒有及時彈出來，導致裴欽大腦皮層功能受損嚴重。現在他對外界刺激做出的反應很低，極大可能會變成……植物人。

　　想到醫生說過的話，裴肅鋒的心臟被刺了一下。

　　「怎麼會……」米妍腦袋「嗡」的一下，接著她眼前有些發黑。

　　「帶我去看他，我求你了！」

　　她現在迫切的想見到裴欽，一秒鐘都不願意耽擱。

　　「既然之前你不在意，現在就更不必了。」裴肅鋒眼神冰冷。

　　「不過你要是把離婚協議簽了，我可以告訴你醫院的地址。」

　　注意到丈夫口風隱有鬆動的意味，米妍先是大喜過望，但等分辨出其中的內容之後，她臉上的表情瞬間僵硬，「我、我、我……」

　　自己不能失去裴家大兒媳婦這個身份，絕對不能……

　　看著自己妻子態度的轉變，裴肅鋒心中最後一絲感情也飛快消散了。

　　將離婚協議留在桌子上，裴肅鋒頭也不回的離開。作為裴氏的掌權者，只要他想，米妍無論如何也無法撼動他的決定。

　　以前不過是出於尊重，現在……她是死是活，是好是壞，跟他已經沒有關係了。

　　米妍剛想去追，接著就被湧進來的保鏢堵在了那裡。

　　「你們讓開，我是裴氏總裁的夫人！」

　　「放開我，我要去看我兒子。」

　　……

　　「裴肅鋒，你這個負心漢！」

　　女人尖利的叫聲刺痛了在場所有人的耳膜，車門關閉，噪音一瞬間被隔絕在外。

　　裴肅鋒沉默了一瞬，轉頭對自己的特助道：「再起草一份離婚協議，把這次開出的條件全部減去一半。」

　　夫人還真是耗盡了裴總最後一絲耐心，往日被叫狐狸精扇耳光的仇，也該報了。

　　女特助推了推鼻樑上金屬邊框的眼鏡，微微一笑，目光犀利而又堅韌，「好的，我馬上去辦。」

　　並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的裴肅鋒以手撐頭，滿臉的疲憊。

　　他揮了揮手，道：「去醫院吧。」

　　車子緩緩行駛上路，今天的一切仿佛是一場鬧劇。

　　另一邊。

　　馮褚坐在吊椅上，一邊甩著自己兩雙白嫩嫩的腿，一邊津津有味的擺弄著手機。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什麼搞笑的圖片或者新聞，她「咯咯咯」的笑了起來。

　　裴琛覺得，自己讓羅靖在辦公室裡安裝吊椅就是個錯誤。

　　小姑娘總能使他分心。

　　察覺到了裴琛驟然停滯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馮褚想也不想就把手中的廢紙團成球，然後朝他丟了過去，「專心工作，你再這樣下去，恒安會倒閉的。」

　　現在市場競爭那麼大，誰落後誰就要挨打。別人都說裴琛是個工作狂，但她來了這麼久，真的沒有發現他狂在哪裡。

　　「你要多考慮考慮手底下員工的吃飯問題。」

　　聽著小姑娘一本正經的教導自己，裴琛眼中閃過笑意，「我終於知道古代帝王為什麼會做出不上朝的蠢事了。」

　　現在自己起床全靠她催促，短短一兩個月的時間，小姑娘就打破了自己保持了二十多年的作息，他現在已然墮落的不成樣子了。

　　「你說，我要是讓別人把恒安收購了怎麼樣？」

　　反正他積累的資產已經夠花十幾二十輩子，餘下的時間裡，他可以天天帶著小姑娘去周遊世界。

　　看到裴琛眼中的鄭重，馮褚趕忙擺手，「別別別。」

　　「我還是比較喜歡你坐在總裁辦公室，意氣風發的樣子。」

　　要是他當真了，那自己就真成禍水了。

　　「恒安總裁散盡家財，只為搏美人一笑」，腦海裡閃過這個新聞標題，馮褚狠狠地打了個哆嗦。

　　「以後的時間還長，不急於一時。」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馮褚飛快道。

　　對她來說還長，對自己來說，也不過剩短短六七十年。

　　手指微頓，裴琛心頭有一瞬間的黯然。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竟然有些不滿足起來。

　　果然是欲壑難填……

　　看著男人的表情，馮褚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等冷靜下來之後，她接著將快要出口的話給咽了回去。

　　人類是爹生娘養的，跟她這種無牽無掛的精怪不同，看著周圍親人朋友一個一個死去，他們承受不了這種傷痛。

　　無窮無盡的壽命對他們來說，更多的是折磨，時間久了總會厭倦。而且游離於同類之外，他們會覺得自己是個怪物。

　　將亂七八糟的念頭拋到腦後，馮褚從吊椅上跳下來，然後飛快道：「不耽誤你工作了，我出去吃點東西。」

　　「嗯。」裴琛點頭，隨手就把錢包掏出來丟給她。

　　馮褚也不客氣，將錢包揣進自己的口袋。

　　還完債之後，她現在一身輕鬆。

　　辦公室門被輕輕關上，抬頭看了吊椅裡圍聚的各色木雕一眼，裴琛忍了忍，克制不住笑出了聲。

　　小姑娘這樣，像抱窩的小母雞。

　　另一邊。

　　馮褚原本邁向電梯的腳步一轉，接著走到了羅靖的辦公桌前。猶豫了一下，她伸手敲了敲對方的桌面，「我下樓買東西，你要什麼我可以幫你捎帶上來。」

　　自從裴琛開始放縱自己之後，羅靖的工作量越來越大了……

　　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羅靖實在是抽不開身，他最後還是列了張清單給老闆娘。

　　工資漲了三成，勞累程度增加，羅靖現在是既想哭又想笑，心酸的不得了。

　　馮褚同情的看了他一眼，然後拿著清單下樓。

　　「現磨黑咖啡、雞肉簡餐、金槍魚三明治、感冒藥……」

　　咦，羅靖感冒了？

　　邁出電梯門，馮褚心中的疑惑一閃而過。因為走神的緣故，她直愣愣的撞上了一個人。

　　「對不起，對不起。」馮褚本能開始的道歉。

　　怕對方被自己撞出個好歹，她下意識的低頭去扶。

　　怎麼又是她！

　　曾經寫過馮褚不實新聞的青年——郭濤在心中暗罵了一聲晦氣。

　　「沒事。」怕被她認出來，郭濤匆匆忙忙的離開這裡。

　　「哎——」來不及叫住對方，馮褚眼睜睜的看著他上了電梯。

　　隨意的掃視了一眼，馮褚看到地上有個拇指大小的隨身碟，「你東西掉了！」

　　下一秒，電梯門關上。

　　「呃……」

　　愣在原地兩秒鐘，馮褚沒奈何，只好伸手把隨身碟撿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馮褚：這可能值很多錢。

　　裴琛：……我想辭職。

　　裴欽：我，植物人，打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