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 阿曼斯特

大清早，與主人分別已久的三名追隨者已經恭恭敬敬地伺候在院子外頭，剛起床的凱斯抱著弟弟赤裸的身軀，考慮到目前物資不足，就默許了他們的跟隨。

但如果說這三個人只是安靜地等待的話，卻還總有那麼一些人喜歡擾人清夢。

就在兄弟倆剛洗漱完畢的時候，外面就傳來了奇異的響聲。

「梆、梆、梆……」這應該是什麼堅硬的東西敲擊在石頭上的聲音，可從這聲音的擴散範圍來看，它們發起的時候似乎還挺遙遠，正不斷地逼近中。

凱斯皺起了眉頭。

方瑞失笑：「大哥，我們還是出去迎接吧。」

凱斯不作聲。

方瑞越發覺得好笑起來：「人都這樣提醒我們了，如果不去的話……」說到這裡，露出有些古怪的神色，「……後果會很嚴重。」

於是他率先站起來，面向凱斯對他伸出手。

良久，聽著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凱斯終於抓住了弟弟的手，也站起身：「該死的不速之客。」

方瑞心裡暗笑，明明是他們先發出了歸來的消息，大哥這樣的抱怨，真是太有趣了。

兩兄弟直接走下樓，追隨者們為了不打擾主人的清靜，都是在下面院子裡守護的。方瑞下來時正好看到那三人，對他們笑了笑，在自家大哥的臂彎下靠著，正式走到了內院的邊緣處。

大門一開，迎面就是那面積廣大的私人訓練場。

兩個人影在訓練場上走來，一前一後，不緊不慢的。後面的那個人更加魁梧高大，但是腳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而前面那個就比較誇張，那一記記走步聲在訓練場裡迴蕩，一聲比一聲更加響亮——當然可能是前面人發出的聲音遮擋了後面人的動靜也說不定。

人更加近了。

突然來到這裡的兩位人的相貌，清晰地呈現在眾人的眼前。

後面的那位更加高大，所以輕易就讓人看見，那是個不算俊美的大塊頭。臉上的表情有點憨厚有點木訥，唯獨那一雙眼，讓人看出了些蠻悍的味道。

不過儘管他的氣勢不凡又看起來這樣魁梧，即便是眾人首先看到了他，但是所有的注意力卻會在下一瞬立刻轉移到他前面的人身上。

那是個身材修長的青年。

擁有著極為豔麗的容貌，張揚而凌厲，永遠那麼意氣風發，只要他看你一眼，就會讓你覺得自己好像是地上最微不足道的螻蟻，不值得他多費一點工夫。

他穿著的衣服也跟普通愛蘭人大不相同，是由目前最兇猛的珍獸的皮毛縫製而成——這當然並不是奇怪的地方——而奇怪在這衣服很是修身就算了，偏偏是把他從脖子以下到腳踝的所有部位都包裹得緊緊的，除了一雙手外，再沒有露出半點皮膚。最讓人詫異的，是在這修身的黑色短毛皮衣外面，還套上了一個短斗篷，很薄，同樣是黑色的且恰好遮住了上半身。這種兩件套的穿法，在愛蘭帝國，還真是說不出的怪異。

而最讓人哭笑不得的，就是他穿著的鞋了。

那是一雙鞋底足有十釐米高的長靴，套在褲腳的外面，那鞋底更似乎是用某種金屬做成，那堅不可摧的感覺，就算是擁有鐵羽的愛蘭星人也覺得咋舌。

所有人的視線都不由得往青年後面的訓練場上看去，那裡留下了一長溜斷裂的腳印……顯然，就是被這鞋踩出來的。

青年的嘴角帶著一抹笑意，雪白的沒有血色的手指慢慢抬起，而後，他解開了斗篷的束帶，手臂一揚，將它扔進了身後男人的懷中。

那男人迅速後退，身影就像一道閃電，以幾乎是肉眼難以看到的速度，飛速地落到了訓練場的邊緣。

青年修長完美的身形暴露在眾人眼前，同一時間，凱斯以最快的速度抱起了弟弟送到旁邊，自己則同樣如同魅影一樣地回轉，放出了自己的所有鐵羽！

「噌噌噌——乒！」

原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青年的後背已經竄出了二十多條鐵羽，與凱斯放出來的密接相交，金屬撞擊。

一時之間，爆鳴的聲音連綿不絕！

凱斯面無表情，青年嘴角的笑意也沒有絲毫改變。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好像沒有一絲煙火氣的，但是他們釋放的鐵羽之間，卻在進行著最為激烈的碰撞！

戰局瞬間蔓延了這方圓數十米的範圍，三名追隨者早就護在了方瑞的身邊，他們的觸手隨時候命，不時為方瑞擋住這兩人攻擊的餘波。

在方瑞的眼裡，他只能看到半空中鐵影重重，那些觸手運行的軌跡讓他眼花繚亂，根本看不清楚。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所有的觸手一起停了下來，落在地上。

凱斯面癱著臉：「你是到我這裡拆房子的嗎。」

青年眼裡含笑：「給你的見面禮。」

在他們兩人的四周，訓練場的地板被毀得七零八落，到處溝壑交錯，堅硬紮實的地面碎裂成一塊塊的，只有這兩個兇手腳下的地方完好，其他的，全都變成類似於廢墟的玩意兒了。

凱斯回到愛蘭的第一天，看到了保存完好的自己的院落。

凱斯回到愛蘭的第二天，保存完好的自己的院落毀掉了……

青年在說完那句話後，鐵羽一振，無聲地飛到了半空。他略彎腰，伸手一邊一個脫下自己的超重長靴，隨手就往旁邊扔去。

「砰砰」兩響，被砸到的地表再度下陷出兩個「凹」字。

青年才又直起腰，整個人已經如同一隻姿態翩躚的大鳥，落在了二層小樓的前方。

這時候，他鐵羽簌簌收回，眾人這才看到，原來他的後背是沒有布料的，露出光潔的、如今已經看不出一點瑕疵的白皙脊背與勁瘦腰肢。

原先那魁梧男人出現在他的身後，用自己高大身形擋住青年的同時，快速地把那件斗篷重新給他披上。

青年系好束帶，回頭彎起了嘴角，似笑非笑地發問：「凱斯，你的待客之道是讓人在外面發呆嗎？」

凱斯沉默地摟著弟弟，跟同樣護著青年的魁梧男人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在前面帶路：「滾上來，阿曼斯特。」

青年——阿曼斯特挑眉，裸足側身：「雷利，來。」

魁梧男人半蹲下來，讓阿曼斯特爬上他的背，然後快步跟了上去。

等主都在自己平時的位子上坐好——除了方瑞的改為了在凱斯懷裡，阿曼斯特看向凱斯，眼神有些調侃：「我們最冷酷禁慾的凱斯大人也終於肯養小情人了嗎？」他瞥向方瑞的時候，眼底卻毫無感情，「被忘記的小阿瑞真是可憐。」

方瑞聽到這話怔了怔，也有點微微感動。

這是在為他打抱不平嗎？或者說在警告「疑似」大哥的情人……看來，以前的「阿曼哥哥」都沒有白叫。

凱斯當然不會讓阿曼斯特就這樣污衊自己，很直接地在方瑞唇上親一口：「我把阿瑞帶回來了。」

阿曼斯特這才正眼看向方瑞，尾音略上揚：「哦？」他側頭對著魁梧大個兒輕輕地笑，「雷利，你說是凱斯瘋了……還是我瘋了？」

凱斯臉黑了。

雷利的聲音也是憨厚的：「阿曼，你知道的，前輩說的是實話。」

阿曼斯特嘆一口氣：「你總是這麼尊敬凱斯，卻從來不會這樣對我……難道我不值得你尊敬嗎？」

雷利一手撫在胸前，一手執起美貌青年的手貼在額頭：「阿曼，你知道的，你是我的心頭摯愛。」

阿曼斯特眼中帶著笑意，眉目間神色很是輕快：「你總是這麼會說話，跟你的相貌真不相配。」

雷利默然不語，只在阿曼斯特的手背上輕吻一下。

凱斯的臉更黑了：「阿曼斯特，不要在這裡發情。」

阿曼斯特略帶挑釁：「你也可以對小阿瑞發情啊，凱斯大人？」

看到自家大哥處於弱勢，方瑞終於輕咳一聲，插入了話題：「阿曼……先生，好久不見。能再次活著回來見到您，我很喜悅。」

阿曼斯特被這聲音吸引了，看向方瑞時，神情忽然變得有些輕浮，語氣也有些調笑：「怎麼，小阿瑞回來以後，就不認阿曼哥哥了？」

方瑞偷眼一看凱斯，摸了摸鼻子。

阿曼斯特嗤笑：「淹滿了酸汁的破罐子。」

方瑞沉默一下。

這裡沒有醋的說法，如果是在地球上，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醋罈子」吧。

在阿曼斯特的面前，冷酷的凱斯也會比在外面時多幾分隨意。

所以他說道：「雷利，你十六歲生辰時，我會送你兩千奴隸作為禮物。」

阿曼斯特眯起了眼。

雷利憨厚的表情也終於維持不住，苦笑道：「前輩請高抬貴手。」他卻將目光投向了方瑞。

凱斯和阿曼斯特對視，方瑞對雷利聳聳肩，做出了「愛莫能助」的表情。

十秒鐘後，阿曼斯特接過雷利遞來的杯子喝了一口，方瑞給他大哥揉了揉眉心幾乎看不清的褶皺。

——氣氛緩和下來。

方瑞鬆了口氣，隨即搖頭失笑。

這樣的他大哥和阿曼哥哥針鋒相對的場景，真是很久沒有看到了。

阿曼斯特，純血中最囂張也最高傲的大貴族繼承人，少見的能跟十二鐵羽單挑的十一鐵羽，是混血十二鐵羽凱斯唯一的摯友。他撿來的小寵物——如今第八位十二鐵羽——阿曼斯特的男人，曾經長時間跟隨凱斯學習運行鐵羽的技巧。

同時，他也是除凱斯以外，最照顧方瑞的人。

在跟凱斯回顧了從前的慣有「感情交流」之後，阿曼斯特收斂了臉上譏誚的笑，看向方瑞時，已經變成少見的肅穆。

「小阿瑞，一直沒來得及說……那時候沒照顧好你，我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