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短短幾句話,瞬間將久別重逢的溫馨氛圍打入了陰曹地府。
易爺爺坐姿如常,表情卻發生了微妙的轉變,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若有若無的寒氣從他身邊散髮出來,像只瞄準入侵者準備進攻的雪狼。
易奶奶倒吸了一口氣,柔和的微笑僵在嘴邊,慌忙朝左邊挪了兩個座位,拽住了易爺爺在桌底下緊握起來的拳頭。
江暉頂著易爺爺尖刀般鋒利的眼神,一顆汗珠從額邊落到耳側,他咽了口唾沫,企圖繼續坦白,“我們……”
“你先把手放開。”易爺爺命令道,話語裡的笑意消失殆盡,皮笑肉不笑的一句話飄到江暉耳朵裡,“什麼意思,小江?是我們家還待你不夠好嗎?”
江暉把易涯的手握得更緊了,急忙否認,“不是,不是的,爺爺,我是認真的。”
“我們最近才在一起。但是我,我喜歡涯涯,很久了。我想照顧他,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易爺爺哼笑聲,打斷他,“在一起了。”
他又重複一遍,“在一起了?!”
“平時不聲不響的,一直醞釀著給我來這麼一出是吧?”
這麼一吼,易涯可嚇得眼圈都紅了,站起來走到江暉面前護著他,二十多年來頭一次和爺爺發火,白皙的臉頰都漲紅了一圈,“是我先喜歡他的,我要和他在一起的!你凶他幹什麼!”
江暉也站起來,拉著易涯護到自己身後,正要說話,易爺爺卻撐著桌邊站了起來,無奈地搖了搖頭,說,“行,行。你小子,能耐,把我孫子蠱著了,連爺爺都不要了。”
易奶奶把易爺爺往外頭支開,看看兩個小孩,又看看老伴,又急又氣,指著易爺爺說,“你個糟老頭子!發什麼瘋?你又不是不知道,江暉小時候就知道讓著涯涯,比年紀大的還會照顧他!”
“他們一起長大,知根知底的,不是更放心嗎?我看你就是瘋了!像江暉條件那麼好的!你挑著燈籠都找不到!不偷著樂就算了!還在這挑三揀四的!”
易爺爺氣急了,大喊兩聲,“好什麼好,好什麼好!”
江暉被爺爺的兩句話問懵了。
在這個危急時刻,他迅速開始潛意識裡搜尋自己的優點,從旁人的誇獎和讚美中,從易涯醉後的神情吐露中,可那些鮮明的詞句在這一刻卻變得模糊無比。
他第一次這麼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算是完蛋了,沒救了,哪兒都不好,沒有任何可取之處,向來脆弱的自信心萎縮成了一粒芝麻碎,不能支持他做出任何反擊,任何回應。
幾乎是同一時刻,易涯不甘示弱地回擊爺爺的質疑,“哪裡都好!哪裡都好!”
“爺爺,你剛才自己說的,沒有別的要求,就要會疼我照顧我。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疼我,也沒有好好了解過他,憑什麼一上來就認定他不好?”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易爺爺也不端著了,“我說過了,你年紀太小,做事就會看表面,不懂看人!”
暴露了男朋友的身份,就等同於與過去“小弟弟”的溫柔待遇告別,只能自覺立正站好等待易爺爺的開炮。
易爺爺的迫擊炮一個接一個砸到江暉身上,一次又一次地把他砸暈。
“長相就太招搖!看著就不會老實。”
“身形也太壯實,涯涯容易受欺負。”
“還是個博士,哈?腦袋特別好使,對不對?裡頭亂七八糟的計劃挺多吧,從小算計著給我們涯涯下蠱,現在套著了,教的我們那麼乖的寶貝,現在會跟我頂嘴了。怎麼著,我就是不同意,下一步是不是要私奔啊?”
易奶奶簡直要發瘋,推搡著易爺爺往一邊趕,但這尊老佛卻一動不動。
她看向兩個孩子,說,“你們先上樓,這老傢伙瘋了,說不通的!”
易涯氣得腦袋冒煙,胸口起起伏伏,拉著江暉的手,就要往樓上去。
易爺爺大喊一聲,“站住!”
易涯根本沒聽,還是一門心思要走,江暉卻站住了,握著易涯的手,擋在他身前。
再次面對易爺爺,江暉的語氣裡已經聽不出一絲的緊張和猶豫了,“爺爺,您有什麼氣,衝著我來,別嚇著涯涯。”
“我確實不夠好,您不滿意,也是正常的。”
“可是,您再不滿意,也不用把我們的感情想得那麼糟。”
“我喜歡易涯很久了,他也一樣,我們都是彼此的初戀。我們從做兄弟,到互相喜歡,就是自然而然,你情我願,沒有什麼計謀,也不可能下蠱。我們在一起,並沒有犯錯,不是麼?”
“我不否認,他會選擇我,確實是我近水樓台先得月。我也知道,在您心裡還有很多比我更好的選擇。就算您不說,我也知道我配不上他,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易涯願意喜歡我,是我走了大運,是我妄想成真。”
“我和您發誓,愛他,疼他,照顧他,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事情。只要您願意,什麼方法都我都接受,您可以隨時監視我,考驗我,測試我,如果我有一點違反的,要殺要剮,都隨您開心。”
“但只要他還喜歡我,需要我,我就不可能放手。”
江暉面對易涯的家長,向來是小心又謹慎的,多說一個字怕囉嗦了,少說一個字怕冷淡了。易峰山和蘭茉是那麼喜歡他,當親兒子一樣看待他,從沒挑過他的刺,還在他信心不足的時候鼓勵他。
但換到易爺爺這裡,一切都變了樣,此刻,他覺得自己腦袋轟轟作響,又疼又燙,他忍著身子裡滾燙燃燒的火,撕破了臉皮,一字一句地把狠話甩在易爺爺面前。
“不論您是不是同意,我都不會放手的。”
為了說完這句話,江暉覺得他用掉了上輩子所有的勇氣,和這輩子所有的叛逆,腿根子都有點發軟。
易爺爺在幾步之外,注視著眼前這個高大又英俊的年輕人,竟然被他目光裡那深沉又決絕的魂魄懾住了腳步。
他回想起蘭茉和易峰山和他草草交代的幾句話,不禁疑惑,這個小夥子,到底是經歷過什麼事情,才能在這麼小小的年紀,露出這樣堅決的眼神。
沉默許久,易爺爺凝固在臉上的嚴肅表情融化了,先前的和藹和熱情籠罩著他的臉龐。
老人雙手相合,啪啪的鼓掌,為自己精湛的演技,也為這兩個小孩超乎意料的表現。
“好,好好。好傢伙。”
“行了,行了,我早知道你們好了。探你們呢。”
這進展完全出乎意料,嚇得倆小孩愣在原地,身體僵硬,人都傻了。
“過來坐吧,慢慢說。”
江暉悄悄碰了碰易涯的手指,才讓他回魂。
易涯好不容易回過神來,落了幾滴眼淚,藏在江暉背後大喊一聲,“不要!我最討厭爺爺了!”
“最討厭!”
然後啪嗒啪嗒踢著拖鞋上了樓。
易爺爺回到座位上,喝了口茶,緩和心情,“前幾天涯涯發情期,他爸媽早就跟我們通報過了。”
“我那幾天,是真的想立刻趕過去揍人。涯涯還那麼還小,就被拐走了。我當爺爺的,是真氣不過。”
易奶奶狠狠戳了幾下易爺爺的腦袋,“他這個瘋老頭!在家發了四天的瘋!早上好了一陣,晚上又開始發瘋了!我攔都攔不住!對不起啊,小江,您千萬別把他的話放在心上。我們對你特別滿意,特別滿意!恨不得看你們早早結婚抱娃娃呢!”
“我就奇怪了,他今天悶房間裡幹什麼,原來就是一直想著辦法欺負你!對不住對不住!都是我沒看好他!”
江暉還沒有恢復正常的溫度,甚至無法辨別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呆呆地坐在凳子上,看著桌上的剩菜,一句話也不敢說。
易爺爺咳了兩聲,“我承認,我過分了。”
“小江,我低估你了。你年紀是小了點,但其他的,我沒話說。”
“你要對他好,一定要對他好。我們涯涯沒什麼心思,你不能騙他,不能欺負他。我會一直盯著你的。”
老頭子說到這裡,聲音微微顫抖,別過臉去,抹了把眼睛。
“我會的。爺爺。”
“我保證。”
十分鐘後,短暫的交談結束,江暉回到樓上,一推開房門,易涯就衝過來撲進了他的懷裡,把他抵在門邊,一邊哭一邊緊緊抱著他,斷斷續續地說,“他說什麼了?是不是又為難你了?我要嚇死了……對不起,我不知道爺爺為什麼這樣……我好討厭他……我再也不要理爺爺了……”
江暉低下頭,和易涯抵著鼻尖,往他脣上輕輕吻了一下,溫柔地安慰他,“不怕了不怕了,乖。怎麼能討厭爺爺?爺爺就是太愛你了,才會這樣試我的。”
易涯勾上江暉的脖子,咕噥道,“他要是愛我,就不該欺負你……他太壞了,太壞了,對不起……”
江暉把易涯橫抱了起來,朝浴室走去,“也沒有很壞,如果我是爺爺,指不定還有更壞的呢。”
易涯聽了,氣呼呼地瞪他,然後又被狠狠的親了個帶響的。
江暉把易涯放到了洗手台上,用很低的聲音問他,“如果是真的呢?爺爺就是不同意,你要怎麼辦?”
易涯眼眶裡還水盈盈的,都是被爺爺那一出好戲嚇的,他眨眨眼,咬了咬下嘴脣,說,“我不知道,反正我要跟你一起……”
江暉點點頭,承認道,“爺爺罵得沒有錯。我們涯涯真的被我帶壞了,那麼乖的寶寶,家都不要了,就想著跟我私奔。”
聽到“私奔”兩個字,易涯都羞懵了,身體裡炸開了一朵朵的火花,腦袋裡無法克制地開始構想起他和江暉私奔的景象……他們該逃去什麼地方呢?是杳無人煙的島嶼,還是僻靜幽深的山郊?要什麼怎麼生活呢?是伐木砍柴,還是耕耘種地?
“想什麼呢?”江暉在易涯粉紅如桃瓣的側臉上很輕地咬了一口,嘗到一絲軟綿綿的甜味,“真的要私奔啊?”
易涯沒有直接回答,卻微微收攏了摟在江暉脖子上的手臂,把滾燙髮紅的臉頰往他胸膛裡藏。
江暉揚起嘴角,抓著易涯的手往身下探,摸到一個突起來的大東西,濕啞地喊了聲,“寶貝,怎麼辦啊,你就抱了我一下,它就這樣了。”
易涯急急忙忙鬆開手臂,按住江暉漸漸靠近的肩膀,很緊張地說,“不許!早上才做過,爺爺奶奶都要睡覺了!”
“我輕一點。就一次。”
“不行!”
“寶寶,求求你……”
“……那我,用手。”
“手會痛的。”
“可是……”
易涯的聲音被切斷,濃烈的Alpha信息素灌滿了浴室間,Omega的甜味也愈發黏膩。
……
第二天,兩位媽媽提前訂好的“從日出到日落”系列結婚照攝影計劃,錯失了“日出”,只捕捉到了“日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