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一進房門，迎接他們的是一股濃郁的檀香味。

這棟小別墅是易爺爺的名下的房產。易爺爺是個退伍的老兵，學的是軍事測繪，算是軍隊裡的技術兵，當年在部隊裡貢獻顯赫，得到的軍銜獎章掛在餐桌旁玻璃櫃的正中央，非常亮眼。

易峰山受到父親影響，選擇了以繪圖為基礎的建築專業。而到了易涯這裡，他的格局比易峰山還廣，都不稀罕做小範圍的建築設計了，一心要去做城市設計。

易爺爺中年時期得了一場近乎病危的大病，病好後，他突然性情大變，皈依佛門，信了佛。家裡有一間屋子，是專門的拜佛堂，易爺爺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堂裡頭念經打坐，看著一束香燃盡，又點燃新的香火接上去，久而久之，屋子裡的每一處，都滲入了淡雅的木香。

小孩來之前，家長們已經吃了一頓，但吃的不多。

易奶奶到廚房裡給他們熱菜，易爺爺似乎是早就坐在餐桌邊等候了，泡了一壺好茶，準備了三個紫砂杯，不緊不慢地倒著茶水，水汽從紫棕色的杯沿邊裊裊升起。

易涯在餐桌邊坐下，“爺爺。”

江暉也跟在後頭，狀態比剛才見到奶奶的時候更加緊張，“爺爺好。”

易爺爺的架子擺得穩，隨意地掃了他們一眼，嗯了一聲，又低頭去擺弄他的茶水了。

氣氛沉默了一會，易爺爺突然開口，問，“小江呢？不是說一起來嗎？”

易涯：“…………”

小江：“…………”

江暉下意識抬起手臂，做了個在課堂上被點名的時候簽到的動作，“我就是，爺爺。”

易爺爺倒茶的動作停了一秒，身子微微後傾，低下頭去，老花鏡落在了鼻頭上，近距離地通過肉眼對江暉進行了一番審查，試圖從中找尋到一點點屬於“小江”的印記。

退伍兵的觀察能力優於常人，也不知道易爺爺觀察出了什麼，盯著江暉看了好一會，突然眉心一松，開心地哈哈大笑起來，“小江啊！來來來，站起來給爺爺好好看看！”

江暉不知所措地看了易涯一眼，用眼神和他求助，但易涯選擇性地無視了他，裝出什麼都沒看見的樣子，起身幫爺爺倒茶去了。

“你這變化也忒大了，要不是爺爺記得你手背上這顆痣，我真不敢認了。你出去了好久吧？上次見你還是個小娃娃。也是，男孩子長得快，分化之後，就更不一樣了，哈？”

易爺爺像是完全換了一個人，抓著江暉給他轉了一個又一個的圈，在他手臂上左捏捏右捏捏，拍拍他的肚子又拍拍他的背，“好啊好啊，真壯實，是當兵的好苗子。”

“你幹嘛呢！都把人嚇著了！”

易奶奶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第一眼就見著自己那不著調的老伴拉著人家小孩子玩玩具似的把玩。他自己是玩得挺開心，小孩也乖得很，任他玩，但這表情，怎麼看都不算很情願。

“胡說八道，小江怕我作什麼？”

易爺爺還沒玩夠，但考慮到孩子們還沒吃飯，於是攬著江暉回到了座位上，催著他們趕快吃飯。

易奶奶貼心地給兩個小孩準備了不同型號的碗，米飯堆成了小山，把滿盆的大魚大肉推到他們跟前，“哎，都是涯涯愛吃的，我記得江暉不挑食吧？嘗嘗，奶奶有沒有進步。”

老人們在桌邊坐下，樂滋滋地看著兩個小孩吃飯，易奶奶看了一會，又數落起易爺爺來，“你就是把人嚇著了，你看你剛才，裝模作樣的，你想什麼呢？”

易爺爺往椅背上一靠，癟了癟嘴，“嘖，我哪知道小江長那麼大了啊？涯涯以前哪兒帶人回來過？我看他帶了個人，我又沒見過，還以為是哪個倒霉的想上門來提親呢。”

易奶奶借機和江暉道歉，“對不住啊，江暉，爺爺就是這個脾氣。他受不了涯涯談戀愛。所有對涯涯有意思的，都是他的敵人，一遇上就跟個炮筒似的，哪兒都看不順眼，還把氣撒你身上。”

易爺爺不服氣了，“怎麼了？我們涯涯才幾歲啊？談什麼談？這世界上本來就沒人配得上我們寶！現在是Omega了，指不定就被哪個Alpha騙了！我盯得緊一點有什麼錯？”

“涯涯還太小了，不懂看人。照我看，以後肯定要找個成熟點的，大個三到五歲差不多。其他的我管不著，必須疼他照顧他！咱家甚麼沒有，不缺別人的。涯涯記得啊，有對意的，先領回來給我看，我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人安得什麼心。”

“看看現在追在他後面的，都是什麼啊？一群臭小崽子，毛都沒長齊，就在那痴心妄想，那話怎麼說來著，就是在想屁吃，你說對吧，小江？”

“你現在回來了，可得多幫著我盯一盯，這事兒交給你啊，我也放心。”

江暉聞言，低著頭和碗裡的米粒對視，沒有答應。

易涯也不吃了，放下筷子，欲言又止。

他是被家長們捧著護著長大的，老一輩的人，寵起孩子來比父母輩還過分許多。到現在，他大學都快畢業了，爺爺奶奶疼他的程度只增不減。尤其是易爺爺。看著易涯一天比一天長得水靈，危機感也蹭蹭直上，看易涯身邊的每個人都像流氓，總覺得這些人對他的寶貝孫子有所圖謀。

漸漸地，老頭子在這件事情上越來越激進，甚至到了非常偏執的地步。

“爺爺……”

易爺爺聽到孫子喊他，連忙道，“怎麼啦？吃呀，這蹄子還行嗎？我叫她多燉一會，非不聽，是不是嚼不動啊？”

易涯說，“不是，奶奶做得剛剛好，特別好吃的。”

“我，就是想跟您說，其實，我……”

明明做了好久的準備，等到了真的要坦白的時候，易涯腦子裡早就寫好的台詞卻亂套了。他知道爺爺在這件事上的態度堅決，還有點偏激。但他對江暉有足夠的信心，相信他能讓爺爺滿意。

但現在看來，事情比預料的還要糟糕，一時不知道到底該如何開口，才能讓爺爺心平氣和地接受這件事。

畢竟，作為弟弟的江暉，易爺爺可以給他打100分。可一旦作為男朋友，那，10分還保不保得住，都成大問題。

“爺爺。”

江暉轉向易爺爺的方向，大冬天的，額頭上卻沁出了一層薄薄的細汗。

他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這一刻依然緊張得呼吸困難。

易涯比他還緊張，抓著江暉的衣角晃了晃，做了個口型問他，“你要幹嘛啊？”

江暉突然意識到，自己確實是太年輕了。

在這個年齡就說永遠，放在誰跟前都像是玩笑。而他現在面對的，是身經百戰的退休老兵，是手心上的一顆痣都能記十年的易爺爺。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像是突然被當眾扒光了一樣，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自信進度條急速斷崖式跌下了負值。

他沒辦法裝冷靜，也不可能讓易涯替他開口。

江暉在桌子下方握住了易涯的手，慢慢地抬上桌面，寬大的手掌完整地包裹住了易涯的手背，他感覺心臟都要跳到嗓子眼了，每說幾個字都要再吸口氣緩緩。

“您說得對，這世界上，沒有人配得上易涯，所有人都是在痴心妄想。”

江暉頓了一下，說，“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