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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荷柚 - 第119章字體大小: A+
     
    428.

    易涯又一次來到了被AO小屁孩佔據的辦證大廳。

    今天,他終於不再是全場最顯眼的存在了。為了避人耳目,他特地拉了更顯眼的人過來陪他。

    “哥哥!又見面了,好巧啊!”

    小男孩興奮的聲音像是春天自由鳴叫的小鳥,蹦蹦躂躂拿著新鮮出爐的身份證跳到易涯身邊,“我……”

    他想給易涯看身份證上的照片,還沒行動,就感受到身邊有堵散發著“不好惹”氣息的人牆,正由上而下地嚴正審視他。

    易涯見了男孩僵硬在半空中的手,很給面子地湊過去看了一眼,摸摸他的頭誇獎道,“哇,好可愛哦!”

    他又抬起手肘頂了頂江暉,和江暉介紹,“我上次來遇到的小弟弟,很可愛吧?”

    江暉臉上的溫度很低,神情嚴肅,不作回答。

    小男孩哆哆嗦嗦的,收好自己的身份證,有一眼沒一眼地打量江暉,“他,就是你老公嗎?哥哥。”

    易涯才記起來,初次見面時,為了徹底斷絕這個傻孩子“一見鍾情”的念想,沒多想就騙他說自己已經結婚了。

    “是的,小朋友。”突然上任的“老公”在心裡開放了一座五彩斑斕的花圃,面相上還是冷得和冰塊似的,毫無感情地為自己正名,“沒什麼事的話,請你離我老婆遠一點。AO授受不親,謝謝你。”

    年輕的小Alpha被這禮貌的威脅驚得背後一涼,他知道自己那點不太正經的心思,肯定被漂亮哥哥高大又威猛的老公看透了,一秒也不敢多呆,連連鞠了兩個躬,從側面的樓梯慌亂而逃。

    易涯聞到江暉身上透出的濃濃醋味,不敢相信地回過頭,“你怎麼還跟小孩子較勁啊?”

    江暉哼了一聲,“什麼小孩子,他頂多就比我小三四歲。如果他是小孩子,那我也是小孩子。”

    他貼在易涯耳邊,酸得不行,“他有什麼可愛的?你都沒誇過我可愛,我不可愛嗎?”

    易涯人都傻了,簡直想拿著話筒遞到江暉嘴邊問他,請問你到底哪裡可愛?

    江暉的醋意來源於不止一處,易涯誇別人可愛不行,別人甜甜地喊易涯哥哥更是不行,“憑什麼讓他叫哥哥啊?你是我哥哥,我一個人的哥哥。對不對,哥哥?”

    易涯:“……”

    當初是誰說的“別再把我當弟弟”?

    好嘛,嘗到甜頭就變卦了,還越來越貪心,又要當老公又要當弟弟,喊老婆要他應,喊哥哥也要他應。

    在形勢即將失控的時候,易涯終於排上了號。

    他領到了一個寫著自己名字的信封,全新的身份證連同Omega協會附贈的小卡冊一同附在裡頭。

    易涯迫不及待拿出自己新的身份證,反反覆復地觀察,盯著那一行Omega的性別看了又看,像個拿到新玩具的小朋友似的,覺得很新奇,“買噴霧可以打折了!營養劑也可以打折了!”

    “你會在意那點折嗎?少爺。”

    江暉搶過易涯手裡的證件,眼裡只剩下那張美得像油畫一般的證件照,又低頭看了一眼人,覺得比畫好看多了,於是不管不顧地在公安局大門口摟著易涯,在他左右臉上打了兩個帶響的啵。

    易涯下午有課,還恰好遇上了隨堂小測。

    領完身份證,江暉立刻按時把易涯送回了學校,把車停在了人最少的東門。

    下周是F大建校110周年的校慶,校園裡慶賀的氣息濃厚,幾乎每一處都布置上了鮮紅的彩旗和橫條,鮮花做成的紀念墻立在東南西北四個門,還不重樣。

    江暉幫易涯解開開全帶,卻不讓他走,撫著他的臉頰,卷起易涯耳邊的一縷頭髮,繞在手指上玩,“下周是不是放假?”

    易涯說,“對,放一周。問這個幹嘛啊,你又不放。”

    江暉說,“我會想辦法放的。帶你出去玩,想去哪裡?”

    易涯勾起嘴角,彎著眼睛,又甜又乖,“哪裡都可以。”

    “怎麼那麼乖?”江暉捏住易涯的臉頰,微微用了把力,往他脣上啵了一口,有些無奈地說,“我今天要去外面開個會,可能會晚點回家,不用等我,困了就先睡,嗯?”

    易涯被掐著臉,只能嘟著嘴嘰咕嘰咕,說了幾句話江暉也沒聽明白。

    於是他很不捨得地鬆開易涯的臉,又問了一遍,“嗯?”

    易涯朝他眨了眨眼睛,抿了抿脣,眼神遊離不定,跟個小蜜蜂似的,嗡嗡得不清不楚,“我等你回來再睡,你不在我睡不著的……”

    校門口是不允許長時間停車的,但本校師生一般可以通融那麼半個小時。

    東門保安亭的保安望著樹下那輛SUV看了半個小時,從停下到現在也不見有人出來。

    他快步走到車邊,敲了敲駕駛座旁邊的玻璃,玻璃上貼了一層防曬用的黑色薄膜,看不清裡頭的光景。

    “差不多得了啊,趕緊開走!”

    保安等候了許久,聽到一個嗓音略帶沙啞的男聲從裡頭傳出來,“知道了,不好意思。”

    430.

    生藥科研樓頂層的小實驗室不常用,也鮮少有人來訪。

    從加入研究小組開始,每個周三,周五,Larsson教授都會按時在這裡等候江暉,為他做信息素濃度測試。

    察覺到身後拉動大門的聲音,Larsson回過頭來,“還以為你今天不打算來了。”

    桌面上放著幾個空的的導入瓶,唯一裝滿內容物的那一支試劑,被教授握在手裡。

    測試前的第一步,是往腺體裡先注射導入劑,這樣能短暫激活腺體細胞,方便後續的檢測步驟,提高檢測結果的準確性。

    “不好意思,教授。臨時點事,遲了一些。”

    江暉摘下圍巾,脫了外套,在Larsson面前坐下來,背對他。

    他的腺體狀況已經好轉許多了,不論是腺體外觀,還是內部信息素質量。

    粗大的針孔痕跡褪去,只剩下幾個不明顯的針眼。手術後留下的刀疤創痕也漸漸愈合,顏色也從■人的鏽紅成了新鮮的嫩粉,和那個橙粉色的牙印融合在一塊,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Larsson給江暉的腺體上了層消毒抗炎的藥,拿起枕頭將導入液緩緩推入他的腺體裡。

    他每次都以同樣的問句開頭,“YIYA小甜心最近還好嗎?”

    江暉背對著教授舔了舔嘴脣,似乎在回味什麼,眼尾都帶著笑,“他很好,我們好得不能更好了,謝謝您的關心。”

    等待導入劑奇效的時間大概是十分鐘。這期間,Larsson把江暉過往的所有檢測報告都拿了出來,一張張翻閱過去。從D級,到上一次檢測達到的B級,只用了短短一個月不到的時間。

    加上最高級的藥劑輔助,最好的效果大抵也就如此。

    江暉並沒有用藥。他的恢復過程是純天然的,靠自己的毅力,稟賦,鍛煉,還有……他的小甜心。

    Larsson擔心易涯的近況,是發自內心的。他無法想象自己這個看似冷淡的學生,到底是怎樣的壓榨自己Omega身上的信息素,才得到今天這個結果的。

    教授拿起掃描用的探頭,塗抹上一層透明的膠裝物,貼上江暉的腺體。

    “不管今天結果如何,你都要去做手術,是嗎?”

    江暉沉默了許久,點了點頭。

    江暉把送給易涯的那輛車停回地下車庫,轉乘公交到達了中心區外的一家軍醫院。

    決定做腺體疏通手術前,他和主刀醫生進行了長達半個月的交流和咨詢。

    這位醫生在業界名聲遠揚,約一次手術要提前半年排號。

    江暉能提前拿到通行證,靠的還是朱碧翠的面子。這醫生看似文文靜靜,年輕的時候似乎也是混過那麼一陣的,管朱碧翠叫老大。

    手術的日子最終定在了十二月十號下午六點。

    江暉到醫院的時候,比醫生約定的時間早了兩個小時。他在登記處出示自己的證件,和值班的小護士講了幾句。

    那個小護士從頭到尾都瞪著眼睛看他,看得臉頰緋紅,口水都要掉下來了,只會傻乎乎地點頭,但其實完全聽不懂江暉的話,最後只能把負責的護士長叫了出來,才勉強說通。

    “你就是江博士?好年輕啊!”

    “不好意思,我剛才再忙著呢,你是不是早了一個鐘頭?”

    江暉嗯了一聲,“麻煩您了,帶我過去吧。”

    護士長是個微微發福的中年女人,白色的護士服在她身上顯得有些緊繃,她踏著一雙黑色的平底鞋,步子又快又小,隨口道,“這是個要判重罪的吧?就是那個什麼,搞性別造假的!真可惡啊。”

    “我不太清楚。”江博士語氣平淡,“不過上頭跟我說,他要是能恢復清醒,應該就罪加一等了。”

    “這樣啊。”護士長對這些一竅不通,“那你可得治好他。”

    帶著江暉上了二樓,在走廊盡頭的一間病房停下,輸入指紋開了門鎖,“要是有什麼事,你隨時可以按鈴叫我。不過他昏那一周了,估計是醒不來的。”

    江暉朝護士長點頭示意,站在原地停留了一會,直到護士長雪白的衣服消失在了他的視線裡,才抬手推開了門。

    他聽到門栓緊閉的聲音,似乎也聽到自己閉合多年的心鎖出現了些許的裂痕。

    病房裡乾乾淨淨,擺設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個空盪的床頭櫃,沒有水果和鮮花,連張繳費單都沒有。

    床邊擺著一張靠背椅,應該是特意為他準備的。

    他繞到床邊坐下,靠在椅背上,一動不動地望著床上那副蒼白而淡薄的軀體,視線漸漸變得模糊。

    小孩子總容易對漂亮的物件著迷,對待大人也亦是如此。

    從這一點上來講,江暉是個幸運的小孩。他曾不止一次地聽見隔壁的叔叔阿姨調侃,說江連城和俞帆是村子里長得最俊的一對,他們在一起,是郎才女貌,是天作之合。

    江暉三歲之前,江連城尚存著一點人性,雖然偶爾會對他大哄大叫,但沒有拿著酒瓶砸他,也不會按著他的頭往墻上撞。

    江暉害怕自己的爸爸,但又控制不住地喜歡他,甚至有點崇拜他。他的爸爸是個Alpha,長得高大又英俊,談吐幽默,走到哪裡都惹得一籮筐的年輕Omega回頭看。

    可惜,他的爸爸並不喜歡他。

    儘管他覺得自己已經努力變得很乖很乖,比所有同齡的小孩都懂事聽話了,他的爸爸還是不喜歡他。

    那時候,江暉總會躲在自己的小房間裡往窗外望,怎麼也想不明白,明明那些姑娘都沒有媽媽漂亮,爸爸為什麼要抱她們,親她們呢?

    江連城的第一次失控,在俞帆向他請求讓江暉上學的時候。

    俞帆說,這些年攢下了給江暉上學的學費,只要他同意就好,不用他付一分錢。

    可江連城聽到“上學”兩個字,突然就像被野獸附身了一樣,雙手掐住俞帆的脖子把她按在地上,踹她的肚子,把她的臉扇得腫了起來,嘴角全是血痕,烏黑光亮的頭髮也變得凌亂不堪,灰塵遍布。

    那一次,江暉以為自己要永遠地失去媽媽了,他哭著爬到江連城身邊,尖叫著和他保證,他說,“爸爸!我不上學了!我永遠都不上學!你不要再打媽媽了!”

    江連城果然停止了錘在俞帆身上的拳頭,拎起腳邊那個瘦弱的小東西,勾起嘴角滿意地笑了,“這就對了,江暉。”

    “你別叫我爸爸,你不配。”

    “你就是個廢物,沒必要上學,明白麼?別再讓我看到你在那看什麼破書,再有下一次,我就把你們和隔壁李爺爺埋到一塊去。”

    江連城說這些話的時候,還是那麼英俊,他的笑好像能蠱惑人,讓人甘願做他的奴隸,做他的囚徒,在他腳底下受苦。

    那一次的毆打,徹底熄滅江暉對父親最後一點點的喜歡和崇拜。

    他真正地看透了,他的爸爸就是一個披著人皮的魔鬼。

    他從來就不喜歡媽媽,也不喜歡自己。

    父親,多麼偉大的一個詞彙啊。書裡和電視裡都說,父親是家中的棟梁,張開雙臂就能為為妻子兒女遮風擋雨。

    可他的父親,卻用那雙本該為妻子兒女遮風擋雨的雙手,來掐住他們的咽喉,擰打他們的頭顱。

    他想,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很貪心的小孩,他不需要很多的愛。只要一點點就夠了,只要一點點,他就能夠滿足。

    當初易涯只是握住了他的手,給了他一副手套,他就決定了要用一輩子的愛去回報他。

    如果江連城願意給他一點點的愛,他或許也會願意為他做這些,像他為易涯做的一樣。他願意給予父親無限的寬容,他願意原諒爸爸的一些過錯,也願意理解爸爸的苦衷,只要他給他一點點的愛,哪怕是裝出來的。

    但他沒有,一點都沒有。

    這真是太好了。

    江暉坐在椅子上笑了起來,任憑淚水布滿了臉頰,衣褲,也沒有去擦。

    現在躺在病床上的人,和他記憶中那個高大又凶狠的Alpha沒有一絲一毫的相似之處,他變得面黃肌瘦,年老色衰,變得一無所有。

    如果江暉願意,他可以在這裡輕易地把這個人的身體徒手撕成碎片,砸碎他的頭顱,折斷他的四肢,把以前受過的苦和罪,原封不動地還給他。他再也沒有還手的能力了。

    “謝謝你,真的。”

    “如果你稍微對我們好一點,我們就逃不出來了。我讀不了書,像個傻子一樣長大,心甘情願被你挖掉腺體,然後扔掉。”

    “你知道麼?現在過得很好,好得不得了。我讀了很多很多書,我還會繼續讀,讀到死為止,我會把那些被你害得生不如死的人,全部都救回來。我現在有兩個媽媽,兩個爸爸。就不跟你說我老婆了,你不配。他們全都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這應該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吧,江連城。”

    江暉從衣兜裡掏出一管試劑,推出針頭,抬起江連城的手臂,對準血管推了進去。

    “你才是廢物,是你不配做我的父親。”

    過去的那些恩怨到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如果早知道有一天能得到今天的幸福,受再多的苦他也甘願。

    藥物注射完畢的一刻,這段痛苦的羈絆也就此畫下了句點。

    “江連城。”

    江暉看著那張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臉,心中異常平靜。

    “我不像你,哪裡都不像你。”

    “我不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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