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3.

短暫的兵荒馬亂之後，生活重歸寧靜。

工作日一早，葉茵兢兢業業地扛回了江暉的行李，按時送到了家屬院的樓下。

江暉難得睡了個懶覺，沒聽到電話，放了葉茵十分鐘的鴿子。為表歉意，他邀請葉茵上來，吃個早飯再走。

葉茵當然是吃過早飯來的，可她並不介意再吃一頓。

時隔三日，再次相見，葉茵望見江暉膠原蛋白滿溢的幸福臉龐，想起自己過去這個週末因熬夜工作而新長出來的幾條細紋，無奈地搖了搖頭，感慨萬千，“嘖嘖嘖，一談戀愛，就逆生長了。想想你以前那臭臉，好好的年輕人，成天個四十六的厭世大叔似的，看著都煩人。”

江暉從冰箱裡取出一捆綠葉菜，一個番茄和兩顆雞蛋，笑著往廚房走去，“那現在呢？”

葉茵很賞臉地仔細觀察了一番，給出評價，“現在，返老還童了。”

她又打了個六的手勢，“只有六歲。”

“只有六歲”的巨人滿意地點了點頭，鑽進廚房開始烹飪。

葉茵第一次來這個住所，可她完全不見外，跟個老熟人似的，把包一甩，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

她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信息素的味道太明顯了，緊緊吸附在沙發套的布料上。

這時，江暉突然從廚房門邊探出了半個頭，不明不白地提醒葉茵，“先別坐沙發……”

葉茵反應了短暫的幾秒，瞬間就懂了，她瞪大眼睛，嘴巴長得老大，表情也變得有些扭曲。

但江暉臉皮厚得像城牆，面色平靜，毫無波瀾。

為了再次表示歉意，江暉親自到餐桌邊幫葉茵擺好椅子，請她入座。

葉茵瞬間被打臉，憤怒地拍了拍桌，指著江暉控訴，“你六歲個鬼！滿腦子黃色廢料，還裝嫩裝純，哈！”

江暉微微提眉，得意洋洋，“為什麼要裝？本來就嫩。”

頂著一張純良無辜的臉，做出一副純潔少年的表情。

而且，他雖然不純，但確實嫩。

人生經歷是比老頭子還豐富了，生理上不過是個身體力強體力過剩還容易躁動男孩子。

以前是外頭嫩內心老，現在內心連同身體一起變得又黃又嫩，非常刺眼。

葉茵只能投降，服氣。

江暉跟個沒事人似的收拾沙發坐墊，用聊家常的語氣自言自語，“昨天太晚了，沒來得及換，不好意思。”

他也不在乎葉茵有沒有聽到，繼續自顧自地說，“你剛才坐的地方沒有事，主要是中間那塊……”

葉茵懷疑江暉叫他上來就是故意想找個人顯擺，果斷打斷了他的話，“沒人在乎你弄在哪塊，小夥子。以前沒發現，你廢話怎麼這麼多？”

江暉動作很麻利，洗完沙發套，沒過多久就端了兩碗香噴噴的麵條出來。

碗裡躺著一顆太陽蛋，未熟透的蛋黃上撒著細碎的蔥花和綠葉菜，面香四溢，色澤豐盈。

葉茵戳破蛋黃，將蛋液、麵條與湯裡漂浮著黑胡椒與辣椒粒混合在一起，輕輕吹了幾下，嗦進嘴裡。

“比以前的還好吃！”

她以前試過江暉的手藝，距離上一次試吃隔了又大半年，不料江暉又在這半年間偷偷地進步了。

江暉的面碗比葉茵的大了一倍，蛋也多了一個，他嘗了一口，自評道，“也就那樣吧。易涯喜歡吃酸的，就加了個半個番茄。”

兩個人對面而坐，安靜地吃面，期間也沒怎麼交談。

吃完，葉茵主動要去洗碗，江暉把碗奪了過去，以迅雷掩耳之勢收拾好餐桌洗好了碗，又給葉茵泡了杯熱乎的拿鐵。

絲滑溫熱的拿鐵入肚，葉茵的身體似乎也被喚醒了，“你最近，恢復的還行嗎？”

江暉知道她指的是什麼，撓了撓頭髮，敷衍地說，“就那樣吧。”

葉茵戳破了他的瞎話，“胡扯。Larsson都跟我說了，你的恢復速度前所未有。一方面是你自己努力，另一方面是易涯的貢獻。一邊裝可憐一邊占便宜，真有你的，江暉。”

江暉不可置否地聳了聳肩，問，“你去實驗室嗎？”

葉茵說，“去，不過我要先去醫院辦點事，可以一起走。”

江暉點頭，“嗯。我收下東西。”

然後葉茵就目睹江暉在房間裡收了整整半個小時的東西。

要知道他以往的風格是五秒就出門。

江暉出來的時候換上了一身從未見過的衣服，似乎是仔細搭配過，頗有幾分富家少爺的氣質。

太刺眼了。

更過分的是，還帶著一股子酸酸甜甜的柚子味兒。

葉茵非常後悔上樓蹭飯，非常後悔。

424.

在梁琛醒來之前，他的所作所為早已被范雨池昭告天下了。

梁琛的信息素是假的，家裡有點背景是真的。

根據檔案資料，他的父親梁國安是海市本地一個老牌國企的董事長，平日作風優良，慈善公益沒少做，企業品牌做得挺大，全國都有所耳聞。

警方把梁琛嗑藥，毆打侮辱Omega的事情通知到他爸那裡，告訴他要把人留下拘留審問，後續還可能要送到疾控中心強制戒掉藥癮。

局裡也不是沒有接待過有頭有臉的富家公子。一般來說，只要犯的事情沒危及到生命，他們背後的靠山總有千萬辦法把人領回去。

但這一回，梁國安非但沒有要找關係托貴人把兒子從警局贖出來，還聲情並茂地悔恨，道歉，恨鐵不成鋼，承認是自己教育的失職，還警方不要客氣，好好教育梁琛。

這個回應太過惹人懷疑，不符常理。

檔案科室的工作人員嗅覺靈敏，把檔案資料範圍延伸到了梁國安的家屬圈子，隨後便有了一個驚人的發現。

“我可終於把你等來了。大少爺。”

隔著接見室厚重的玻璃墻，江暉看見了一張有些許陌生的臉。

她和一個月前相比，已然瘦脫了骨相，烏黑的頭髮也變得花白，發量稀疏，面色暗沉，似乎是好幾天沒有洗漱過了。

江暉轉頭和門口看守的警察做了個手勢，接見室的門便關閉了。

乾淨而狹小的室內異常安靜，江暉拉開椅子，坐下來，一言不發地和梁怡舒對視。

她伸手在胸前比劃了一下，說，“早知道這樣，當年我就該直接把你的腺體取出來用。你記得麼，那時候，哆哆嗦嗦的，提到易涯的名字就嚇得要命，可沒這本事和我們對著乾。”

“你們到哪一步了？完全標記了嗎？”

江暉擰起眉，完全無視了她的問題，“梁琛和梁國安都被抓了，你背後留下的那些人和組織，他全都招了。”

“我今天來，就是告訴你最後一次。你想怎麼動我，都可以，我陪你。”

“你要是再碰易涯一下，梁怡舒。”

江暉一拳砸在面前的玻璃墻上，整間屋子都隨著他的動作顫抖。

突然的巨響讓梁怡舒一驚，她猛地朝後仰身，朝遠離江暉的方向挪出去一段距離。

“我不動他了！”

梁怡舒清了清嗓子，平復呼吸，“江暉，你聽我說，我承認，我的做法錯了。從頭到尾都是錯的。”

江暉側過臉輕蔑地笑了一聲，“你錯了？你才不會錯。”

梁怡舒垂下眼睛，繼續她的自白，“我是恨你，我想毀了你。因為你是他和別人的孩子。”

“我生不了孩子。我早就生不了孩子了。”

江暉又一拳砸在那看似堅硬的玻璃墻上，從嗓子眼裡艱難地擠出聲音，“你閉嘴。”

“我求求你，聽我說完，就這一次，最後一次。”

女人湊過來，在另一邊，撫上承受過重擊的玻璃，像是這麼做了，江暉就會泄憤似的。

“你有多愛易涯，我就有多愛他。我們是一樣的。”

“你很厲害，能把易涯從地獄裡救出來。”

“但我不像你，所以我和他一起下了地獄。”

愛不分三六九等，江暉不覺得自己和易涯的愛有多高尚，和每一份普通的愛情相似，相互尊重，相互欣賞，彼此糾錯，彼此提高。但梁怡舒和江連城，實在不配和他們的愛擺在一塊比較。

江暉的親生父親在他出生的那一刻就“死了”。

五歲以後，他獲得了雙倍的母愛，還有一份些許陌生的，不敢接受的父愛。

他性格中矛盾的因素從那小就埋下了種子。

他的人生是幾乎撕裂的，不幸到骨子裡，又幸運到骨子裡。

江暉從未了解過江連城的生平，也無興趣知曉怎樣的家庭環境能培養出這樣一個惡毒的人。

可梁怡舒卻非要把這些事情灌輸到他的腦子裡，以愛的名義。

她說，江連城和她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父母都是下鄉的工人，在同一次橋體坍塌意外中身亡。兩個人惺惺相惜，彼此攙扶，每天都在一塊讀書吃飯，在很小的年級就約定好要成為彼此唯一的伴侶，生一窩可愛的寶寶，彌補上自己這一代的缺失，給他們一個幸福快樂的家庭。

不久後，他們成功被領養了。

江連城因為長相出眾，被當地一個富太太一眼看中，成了當地某成功企業家的養子。梁怡舒的養父養母都是學醫出身，溫文爾雅，家庭和睦。

十六歲那年，他們一前一後分化成了Alpha和Omega。

他們心甘情願地為對方奉獻了彼此的第一次。江連城對她承諾，以後一定會讓梁怡舒過上好日子。

梁怡舒讀書成績優秀，江連城卻對此不太在行。他熱衷體育運動，加入了學校的田徑隊，頻頻在比賽裡取得優異名次，很有希望以特長生的身份和梁怡舒考上同一所大學。

訓練期間，江連城得到老師推薦，得到了應徵入伍的機會。那個年代，入伍是一件非常光榮的事情。梁怡舒全心全意地支持他的決定，向他保證會去定時看他，會一直等著他。

江連城依舊刻苦地訓練，最終所有指標和項目都達到了規定要求，唯有信息素濃度這一項差強人意。

看似一帆風順的日子，在這個岔道口出現了分叉。

十幾歲的小孩，是非判斷能力還未形成，看似微小的選擇便容易釀成大錯。

他為了提高綜合成績，服用了來路不明的興奮類藥物，不料被當場查出，永久封禁了他的入伍資格。同時，校田徑隊也對他下達了開除令。

此後，他的腺體開始頻繁地發炎，腫脹，瘙癢難忍。

江連城一聲不吭地從學校裡消失了。

梁怡舒追到他家裡，發現江連城一個人躺在床上不斷地摳/挖自己後頸的腺體，弄得血肉模糊，濃漿四溢。

江連城的養父母花費重金為他療傷養病，可惜效果缺缺，得到的最終結果只是，“你可能再也沒有信息素了。”

不久後，梁怡舒考上了本地最著名的醫學院，本碩博連讀，一心朝著Alpha信息素的方向進修。她沒有別的想法，只想讓原來的江連城重新回到她的身邊。

可是事與願違，從那天起，江連城完全變了個人。

他變得自暴自棄，花天酒地，甚至主動勾引自己的養母上了床，養父為此氣到病逝，原本美滿的家庭就此支離破碎。

讀書期間，梁怡舒幾乎和江連城斷了聯繫，廢寢忘食地學，把本科壓縮到了三年，跟在教授身後跑，不錯過每一個認識大牛的機會，像個連環轉的機器人。

長時間超負荷的壓力，對她的腺體發育造成了不可逆轉的傷害，等她去做腺體檢查的時候，“不孕”二字已經成了無法改變的事實。

那一刻，她竟然感到慶幸，造化弄人，讓她和江連城成為一對不幸的怨侶了，只要能在一起，即便是怨侶，對她來說也是幸福的。

後來，是她親手把江連城送到俞帆的面前，看著他和另一個女人結婚，見到他們生下的兒子，她也沒有後悔。

“我知道你不想聽，你也不會相信。我什麼都不要了，我替他和你說對不起。”

梁怡舒的眼淚沾滿了手心，落在雪白的大理石平板上，反射出晶瑩的光。

“移植的囊體不匹配，他要不行了，一個星期前就送出去保外就醫了。”

“我不會再做什麼，我求求你，救救他……讓我做什麼都可以……江暉，我們真的對不起你……”

“他是你爸爸啊，就當是最後一次，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