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1.
范雨池惡毒的話語和憎惡的眼神,並沒有引起易涯同樣的憤恨情緒。
相反的,Omega蒼白的面孔,讓他想起了不久前在醫院探望王凌風和他父親時,那淒涼又悲慘的模樣。
好可憐。
他好可憐。
范雨池甚至比他們可憐,這個人到現在還沒有意識到,現階段最該做的事情,是想辦法挽救自己殘破的身體,而不是挖空心思去陷害一個毫不相關的人。
「你別這樣看著我!怎麼樣,你不是很厲害嗎?去告我啊,去叫你的Alpha來報復我啊?」
易涯悲憫的眼神徹底激怒了范雨池,火急跳牆,口不擇言。
「反正現在全校都知道你是Omega了,你那Alpha又是個陽/痿,你以為你能再乾淨幾天?」
完全標記之後的Omega身上是有防禦性的信息素的,可他並沒有在易涯身上聞到。
這說明他還是算個乾淨的Omega,同時也再一次印證了餐廳裡那番話的真實性。
易涯嘴角顫抖,太陽穴上暴起了幾根青筋,猛地揪起了范雨池的衣領,抬手就勒著他的脖子把他整個人拎了起來。
范雨池雙腳離地,全身的重量都勒在脖子上,頓時呼吸不暢,喉嚨發緊,完全沒了方才的氣勢。
「你罵我,就算了。」
「你還敢罵他,你他媽配嗎?」
Omega沒有受過這種對待,嚇得嘴唇發白,眉頭緊鎖。
「從高中開始,你就天天在信息素最強的Alpha身邊晃悠。」
「是,我知道你出身不好,勤工儉學,生活過得很苦。對你來說,改變命運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嫁一個好Alpha,所以這就是你的人生目標。」
「這是你自己的選擇,我無權干涉。」
易涯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可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Omega都跟你一樣,不攀上一個Alpha就不能活,攀上一個Alpha就要一輩子做他的奴隸。」
「我喜歡一個Alpha,為了得到他,我一直在努力變得更好。」
「你今天看到的這些,你覺得理所應當的東西,全都是靠我自己,一步一步,努力得來的。」
「你呢?你喜歡一個Alpha,你是怎麼做的?」
「他們不喜歡你,難道錯在我嗎?」
「就算沒有我,他們也會去喜歡別人。」
「范雨池,你就沒有想過原因嗎?」
「連你都不愛自己,又怎麼可能有Alpha願意愛你?」
易涯還算輕柔地將范雨池放下了地面,這個瘦小的Omega在不自覺間竟已淚流滿面,滾燙的淚水沾濕了易涯的手背,順著指縫落進了手掌心。
范雨池沒能站穩,沿著牆壁滑落,癱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失聲痛哭起來。
易涯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掌心,濕滑的淚水在混黑的路燈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說幾句真話就哭,你誹謗我那麼多句,我都沒哭呢。
「我靠。是你先欺負我,好不好?」
易涯望著縮成一團抽泣的范雨池,那泛濫的同情心又開始隱隱作祟,慢慢淹沒了先前的憤怒。
「我勸你停手吧,你再怎麼整我,到頭來整得還是你自己。」
「有那個時間,還不如關心關心你自己。」
「先去醫院做檢查,證明你是促分化藥劑的受害者。帶著證明報告去公安局申報,初期調理的醫藥費都是免費的,後期複查也不需要你付多少錢。」
易涯的手腕有些酸疼,拎起一個瘦弱的Omega似乎比他想象地還要耗力,他甩了甩手,垂眸望著地上默默抽泣的人。
痛哭一場之後,人是會有所改變的。
易涯也不確定這樣一場不算愉快的「聊天」過後,范雨池會有怎麼樣的改變,是好的改變,還是壞的改變。
「我沒那麼多時間陪你耗,如果再有下次,我會直接報警。」
易涯正準備離開,衣服的下擺卻被狠狠拽住了。
他回頭一看,范雨池匍匐在地面上,滿臉淚痕,痛苦地哀求著。
「易涯……」
「你救救我吧……」
402.
回到家屬院,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易涯不記得自己是以怎樣的心情回到家中的,他沒有吃晚飯,也懶得去買,餓得飢腸轆轆,回家路上就點了一份豪華炸雞分享套餐的外賣。
外賣的手提袋掛在家裡的門把手上,易涯拎起來一看,店裡還好心送了他三瓶啤酒。
跨進家門的一瞬間,在這個空無一人的房間裡,易涯終於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鼻腔裡那股洶湧到幾乎窒息的酸澀感,從公安局出來的那一刻就開始囤積的眼淚,刷拉拉如瀑布一般從眼眶裡噴湧出來。
他鼓足了勁趴回沙發上,灌著啤酒往自己嘴裡塞炸雞,油炸的食物在這個時候也無法給他帶來慰藉。
明明是蜂蜜芥末味的蘸料,嘗在嘴裡卻成了鹹澀。
手裡和嘴邊都吃得油膩膩髒兮兮的,腦子也逐漸被酒精麻醉,一邊吃一邊打著哭嗝,視野被淚水模糊,以為自己迷迷糊糊地掛了個電話,實際上卻按下了接聽。
電話裡熟悉的聲音一傳到耳邊,易涯便哭得更厲害了。
「我好想你……」
「好想你啊……」
江暉趕在停止登機的前五分鐘上了機,趕到機場的時候,隻帶了一個錢包和手機。
行李還在酒店裡沒來得及收,平日裡隨身攜帶的電腦也顧不上了。
葉茵覺得,大概是上輩子欠江暉的。
這小孩,上一次和易涯打完電話,出來就撞得流鼻血。
這一次呢,出來就飛奔去機場說要回海市,一秒都不能等。
「趕緊去,趕緊去,東西我幫你收,明天一起帶回去。」
「你注意點,別摔著!」
這段不到兩小時的飛行時間,對江暉來說太過漫長了。
這麼一比,過往二十多個小時的待機轉機,似乎都是轉瞬之間。
在這段身心飽受煎熬的路程中,江暉幾乎自暴自棄地想,算了吧,不幹了。
誰愛出差誰出差,誰愛鑽研誰鑽研,反正不是他。
江暉一路馬不停蹄地趕回家裡,打開房門,率先聞到了一股陌生又複雜的味道。
炸雞的香味,啤酒的麥芽味,以及微弱的西柚香。
茶幾上亂成一團,外賣的盒子,喝空的三個酒瓶,用過的紙巾團,還有一個布滿淚漬的手機。
室內開了暖氣,窗戶卻大敞著,任隨冰冷的風灌入室內。
沙發上橫七豎八躺著一個人,光著腳丫,又白又瘦的腳踝露在外面,一隻腿垂在沙發邊緣晃悠。
頭髮亂糟糟的,劉海還粘著幾顆炸雞的碎屑,小臉哭得通紅,臉上嘴邊,全是眼淚和油水的混合物。
江暉的心被眼前的景象揪成了一個怪異的形狀,疼得快要不能呼吸了,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紅得要滴出血來。
這是他的易涯,是他嬌生慣養的小少爺,受不了一點臟,一點亂,什麼都要用最好的,吃東西都是細嚼慢咽的,永遠都是驕傲,乾淨,漂亮的。
「涯涯。」江暉蹲**去,很輕地叫他。
易涯睡得不熟,腦袋裡仍是昏漲的,朦朧中看到了江暉的臉,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慢慢地抬起手指碰了一下他的臉,夢囈一般地說,「我又夢到你了。」
江暉握住易涯的手,貼在自己熱得發燙的臉上,冰涼的肌膚上附著著尚未擦乾的油漬和淚水,「對不起,我又來晚了。」
「我們先洗澡,好不好?」
易涯懵懂地點了點頭,又困惑地皺起了眉,「可是……我沒有力氣了。」
「沒關係。」
江暉把癱在沙發上不能動彈的頹廢小少爺抱了起來,低頭在他油乎乎的嘴角吻了一下,「我幫你。」
403.
江暉已經記不清,到底有多久沒和易涯一起洗過澡了。
上一次一起洗澡的時候,普通的浴缸還能完整地裝下他們兩個人,現在,裝一個都有點勉強。
他把易涯放在浴缸裡泡著,自己先草率地隨便沖了一下,然後強行把自己塞進了浴缸裡,把易涯抱在懷裡,一點點慢騰騰地給他洗頭髮。
洗髮水揉搓出白色的泡沫,江暉用指腹輕柔地按壓著易涯的頭皮,一邊清潔一邊按摩,「舒服嗎?」
小醉鬼舒服得睜不開眼,除了屁股附近的水溫太燙以外,一切都完美地不可思議,沉醉著答應道,「舒服的。」
江暉繼續小聲地引導他,「有人欺負你了,是不是?」
聽完這句話,易涯沉默了一會,才開口到,「對,他欺負我……」
「他,跟蹤我……還,舉報我……」
「他說討厭我,還想殺了我……」
江暉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扶著易涯的肩讓他和自己面對面,一字一句地問。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江暉?」
小醉鬼無辜地眨了眨眼,看人的眼神濕漉漉的,顯得很委屈,嘴角也耷拉下來。
「不能告訴他。他很忙的。」易涯前言不搭後語地說,「他會擔心的。」
「我,不想讓他擔心,我自己,就可以解決。」
江暉對他的回答不算意外。
易涯從小就是這樣,好勝爭強,不肯示弱,自己能解決的事情絕對不會求人,哪怕是最親的家人,弟弟,他也不願意開口。
可現在呢,已經到了「跟蹤」,甚至「殺人」的地步,怎麼還是自己一個人傻乎乎地扛著?
「易涯。」江暉正聲叫他。
易涯暈乎乎地應,「嗯?」
「江暉是你的什麼人?」
小醉鬼想啊想,想得臉上的紅又深了一度,醉著還不忘記害羞,腆著臉嗡了一聲,回答道,「是,是愛人呀……」
江暉被這簡短的兩個字震得空白了一瞬,不自覺加大了手中的力量,喉結滾動,「那愛人之間,應該怎麼做?」
應該分享快樂,分攤痛苦,有什麼問題都好好商量,一起解決……
很顯然,這些答案,對現在的易涯來說難度太高了。
哪怕是清醒時的他,也不能交上一份令人滿意的答卷,更何況一個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醉鬼。
江暉看著懷裡軟綿綿的Omega忽的睜大了眼睛,興奮又自信地搶答道,「要,要親親!」
此刻,Alpha的心情已經不能用崩潰來形容了,「還有呢?」
「還有……」上一秒還大方坦蕩的小醉鬼羞紅了臉,側過頭往Alpha溫暖的胸口蹭了蹭,「就不能說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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暉:殺了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