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1.
「我的報告就到這裡,謝謝。」
熒幕停留在幻燈片的最後一頁,白底黑字,整潔明了。二十分鐘的陳述中沒有一句廢話,字字精華。
不久前爆出的第二性別改造案件驚動國內外,此事一出,眾多躲藏在人群中飽受疾苦的人造Alpha和Omega們終於敢於挺身說法,並主動向上層機構提出求助。
這件事情不僅得到上層的重視,同時也吸引了世界醫藥衛生組織的關注。第一時間內,各國紛紛組建出一批由尖端科研人員構成的研究小組,派遣至病例初發的國內,在海市集結,討論,商議對促分化激素後遺症的後續醫療和解決辦法。
剛結束演講的這位嘉賓,從一開始就備受矚目。
除了出色的身高和相貌,最主要還是因為他的年齡。他是本次研討會最年輕的參與者,一位Y大的在讀博士,又是跳級直博,從面相上來比在場一些研究員的孩子更小一些,而實際年齡是怎麼樣就無法估計了。
就像醫生越老越吃香一樣,學術界自然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年齡等同於經驗,等同於權威。並不是說只有年紀大的人才能研究出成果,但人們總會下意識地輕視年輕人的聲音。
主持人介紹嘉賓的時候台下議論聲不斷,全都在質疑他的出身和身份,甚至還有人懷疑他披著學生的皮,傍上了Y大Larsson教授的女兒,著急要做上門女婿,普通小屁孩哪兒有那麼大的後台供他出席這種國際級別的重要會議。
演講完畢,台下掌聲轟鳴。
那些有經驗閱歷的老科學家們竟然被這語氣寡淡的小屁孩激起了心中沉睡已久的熱血,有關年齡和身世的質疑完全被甩在了腦後,還不自覺地舉起手來,等不急要把壓在心裡的幾個疑問提出來考考這個小孩。先是遂了自己的好奇心,另外還能順便印證一個他們更在意的問題,究竟是他自己做的研究,還是Larsson教授幫他做的研究?
主持人念叨了一個多小時,還沒遇見過這麼多人舉手提問的場景,她用英文喊住準備下台的江博士,「請留步,我們還有……」
江博士瞄了一眼突然亮起的手機,舉起話筒說,「感謝各位的提問。但非常抱歉,我暫時有事要離開,如果有問題,可以通過屏幕下方的電話或電郵聯繫我,謝謝。」
說罷就長腿一邁急急忙忙衝出了會議室。
一直在台下嘀咕的幾位國內研究員追著他的身影,「嘖,這火急火燎不顧大局的架勢倒是有點像個毛頭小子了。」
「害,我教過的那幾個跳級的,都這樣。十幾歲就跟個三十四的一樣,說起話來一點年輕人的活力都沒有,也不知道他們的成熟是裝的,還是真的。」
「他是Alpha吧?」
「肯定是啊。幹嘛?姐,你沒事兒吧?昨天幾個菜啊,你找兒子輩的就算了,他,都可以當你外孫了吧!」
「外孫?!*****(英文粗口)。年齡小怎麼了,長成了就行啊。再說了,我本來就不考慮25歲以上的。」
「有一說一,真**********(義大利語粗口)的帥。」
「什麼意思啊?」
「嘖,這都聽不懂,真沒文化,怎麼好意思來開會。」
「****,&&&&,####(不知道什麼語,可能是自己編的)。」
「Fine,Shutup。」
362.
江暉開溜的速度堪比中考時跑一千米,邊跑邊塞耳機,到了樓梯轉角處便迅速按下通話鍵。
「喂,涯涯?」
如果把這句話錄下音來在報告廳播放,保證剛才那一屋子沒一個人能辨認出來這是那個小孩臉老人心的江博士。
尾音開心得都要翹到天花板上去了,三歲小朋友接到聖誕老人電話都不帶這麼開心的。
江暉這周末是真忙,忙得連給易涯打電話的時間都沒有。但他沒辦法,必須拚命忙,今晚估計還不能睡,才能確保明天有時間順利接易涯上學。
除了忙,他還擔心自己一聽到易涯的聲音,那些罷工輟學忤逆老闆一系列待辦事項可能又得早日提上議程。
「怎麼了?」
電話接通十幾秒,易涯沒說一句話,就在那默默地抽泣,斷斷續續地,聽起來很委屈。
「江暉……」
一個名字喊得老長老長,曲折婉轉還帶哭腔,不知道是惡意撒嬌還是真的委屈。
江暉被喊得渾身都酥成了渣,捂著耳機讓易涯的聲音更靠近自己的耳膜,恨不得飛到他身邊抱著他給他擦眼淚。
「嗯?在呢。不哭啊寶貝。怎麼回事?」
這麼一說,易涯就更加得寸進尺地哭,抽抽搭搭好不可憐。
江暉就聽著他哭,還使勁渾身解數哄,嘴裡說出的話一句比一句酸,全部來源於琢磨表白文檔的時候參考的愛情小說電視劇,看起來已經夠酸了,自己口中說出來,幾乎要酸掉他的大牙。
易涯終於哭夠了,被哄得也挺開心,這才開口講他的第二句話。
江暉粗略估測,這句話必須是,「怎麼辦,我好想你啊……」
但事與願違。
相差千裡。
「你,能讓他們好起來嗎?」
江暉大失所望,一時沒理解易涯的意思。
「……嗯?什麼?」
易涯哭著說,「就是那些,轉了性別,有後遺症的人,你能治好他們嗎?」
江暉不知道易涯為什麼會專門打電話來,哭著問他這樣的問題,也還在為他最想聽卻沒聽到的「我好想你」而失落不已。
但既然易涯問了,他就要答。
研究才剛起步,未來的一切都是未知數,再有經驗的老學者也不敢妄下定論,比如我們一定會在XXXX年前破解難題,研製出疫苗,拯救病人的生命。
更何況他一個資歷尚淺名不見經傳的在讀學生。
易涯等了將近一分鐘,等來了回答。
「能。」
短短一個字,沒有明顯的情緒,也沒有上翹的尾音。
江暉所有的感情都寄托在易涯和少數幾個家人的身上。除他們以外,他很難對其他人產生感情,也感受不到別人對他的感情。哪怕是面對相處多年的導師,前輩,或是瀕死的病人,他也很難調動起自己尊敬或同情的基本情緒。
他性子很冷,不喜歡和人打交道,也不需要交朋友,迫不得已要作報告的時候,也是惜字如金,一個字都不願意多說,聲音還冷感到普通人聽了要打顫,但這樣的聲音卻讓易涯格外安心。
這代表江暉是認真的,這個「能」,絕不在他哄人的範圍內。
「我剛才,去看王凌風,和他爸爸了。」
易涯想起剛才病房裡那兩個副枯槁的軀體,朱碧翠凌亂的頭髮和疲憊的神情,眼淚愈發剋製不住,「他們,太可憐了,真的……太可憐了……」
「這是他們咎由自取。」江暉頭頂上爆出一根青筋,咬牙切齒道,「易涯,你知不知道,他差點害死你。」
「我知道,我知道啊,但是,他不是故意的,他是……」
他是因為喜歡我才去做Alpha的。
易涯說不出口。
而江暉不接話,易涯隔著話筒都能想象出他現在的臭表情。
「……你生氣了嗎?」
「你說呢?」
他們認識十五年,江暉第一次被易涯氣到頭腦發昏,口不擇言。
「給我打電話,什麼都不說,就為了另一個差點標記你的男人哭,還叫我治好他。」
他越想越好笑,覺得自己就像個馬戲團裡的小醜,為了博取觀眾的眼球不惜出賣自己靈魂,「易涯,你把我當什麼人?和你一樣的聖人**嗎?」
「你知不知道,我到今天,全都是為了你,只為了你。」
「別人的死活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們可憐,我就很幸福嗎?你想過我過的是什麼日子嗎?」
「我差點也被要被摘掉腺體,躺在床上成為廢人。」
「如果真的是那樣,你還會要我嗎?」
江暉深吸了一口氣,把他心裡埋藏了很久的疑惑問出了口,「你從小就是這樣,看到街邊的乞丐就要給錢,有好東西就要分給別人用,到現在也是,隨便誰施個苦肉計,你就上鉤,是不是?」
易涯不知道江暉為什麼突然翻了臉,凶得他說不出話來,靠在樹上,哭到岔氣,「你,怎麼可以,這樣說。」
江暉沒有因為易涯的話停下來,反倒變本加厲往他心坎上捅刀子。
「我昏迷的時候,也挺可憐的吧?」
「我早就想問你了,易涯,你能分清楚嗎?」
「你是真的喜歡我,還是覺得我可憐?看在我是你弟弟的份上,同情心泛濫才同意跟我在一起?」
「你,你放屁!」
易涯的心都被絞成了肉碎,淚水和血水一同傾瀉而出,費勁全力大聲喊道。
「你就是個沒良心的混帳王八蛋!」
「嘟——————」
363.
怎麼回事?
江暉盯著自己的手機,看著和【寶寶】五分多鐘的通話記錄,胸口劇烈起伏,腦中一片空白。
剛才那個不是真正的江暉,是被王八蛋附身的江暉。
真正的江暉怎麼會對易涯說那種話呢?
日。
他都說了些什麼啊?
「嗨,江博士,真巧。」
一股隱隱約約的玫瑰花香,Omega信息素。
他對這個褐發紅衣的女人他毫無印象。
光憑面向來看,在平均年齡將近四十歲的參會嘉賓裡,她還算是比較年輕的。
不過年輕也沒用。
反正對江暉一律得喊阿姨。
「我是P大的Joey教授。你也可以叫我喬伊。我的母親是中國人,我中文講得也還可以。」
「我對你剛才研究很感興趣,今晚有沒有時間聊聊呢?」
喬伊長了張美艷的混血臉龐,眼珠子湛藍澄澈,化著精緻而得體的淡妝,身材玲瓏有致。
「抱歉,有約。」
喬伊依舊保持著優雅的微笑,信息素也沒收回去,「是我冒昧了,是約了朋友嗎?」
「不算吧。」
這個小毛孩不簡單,喬伊第一眼就看出來了,卻沒想到這個Alpha會對自己的信息素和外貌無動於衷。
江暉從始至終都沒正視過她,擦身離去時都刻意隔開了近一米的安全距離。
喬伊追上去,「那明天……」
「喬阿姨。」
「不是朋友。」
好像怕混血兒中文不夠好,聽不懂話,江暉好心翻譯得簡潔明了。
「That』smywife.」
喬伊愣在原地看著他高大的背影走遠。
Wife?
喬伊特意去查了資料,滿打滿算,這個小孩還有兩個星期才到二十歲,離準許結婚的年齡還早得很,怎麼可能有老婆?
而且她分明聽到他在電話裡吵架,什麼「同情心泛濫才跟我在一起。
就算有對象,也在分手邊緣了,跑不離的。
葉茵在電梯門口等江暉,看到人群裡冒出來那個特高的腦袋便朝他招手。
「小夥子今天表現不錯,姐姐帶你去吃大餐!然後載你回家見老婆,怎麼樣!」
江暉死氣沉沉地嘆了口氣。
葉茵又不是白長了江暉九歲,又一起工作了好幾年。很清楚這個小屁孩骨子裡還是幼稚的要死,要麼裝得別人看不出,要麼就什麼都裝不住。
「吵架了?」
……
該死的老女人,為何總是該死的明銳。
江暉滿臉幽怨瞟了葉茵一眼,又嘆一口氣,踏出電梯後的每一步都踩歪,像顆隨風飄搖隨時就要倒地零落成泥的薄荷草。
「行了,去吃飯,有什麼事,我給你解決。」
「不吃。」
江暉說完就撞上了大門上的玻璃,「砰——」
他鼻樑太高,全臉第一個受傷,一束血柱緩緩流出,滾燙腥熱。
「天吶!!!來來來抬頭!」
葉茵比他急得多,慌慌張張掏出紙巾給他堵鼻孔。
「你是不是傻,啊?鼻子撞塌了看涯涯還要不要你!」
「哎喲,哎喲喲,幹什麼呀,江暉寶寶,哭給姐姐看呀?」
「誰哭了。」江暉被戳到痛處,一時無語凝噎,「鼻子酸。」
不遠處,喬伊躲在一株天竺葵身後默默觀察著門口的兩人,憤懣道,「哼!不就那樣……還以為多年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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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節吵架,沒想到吧?哈哈哈哈捨我其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