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2.

易涯忌口許多天，從分化那天起就吃過什麼好的。

在他以往的概念裡，辛辣和好吃是劃等號的。

不辣的食物都是徒有外表，缺少靈魂，永遠都無法跨入他心中「美味」的台階，只能勉勉強強給出個「還湊合」的評級。

但今天不一樣。

整桌菜只有田雞和生蠔放了辣椒，還幾乎沒什麼辣味，卻是他記憶中胃口最好，食量也最大的一餐。

江暉的手有魔力，輕鬆地推翻了刻板印象中不辣無歡的定律，從入口到下肚，嘴裡的鮮美和腹中的溫暖帶給他的滿足與幸福，是上百頓特辣的麻辣燙也難以企及的絕妙體驗。

「嗝。」

第二碗飯消滅了將近一半，易涯突然打了個不輕不響的飽嗝，正好足夠全餐桌的人聽見。

家裡的飯碗容量大，他平時的食量差不多是四分之三碗。今天卻不知不覺超量了將近一倍，要不是身體主動提醒他，他還能繼續努力，衝破一點五倍。

他連忙捂住了嘴巴，眼神撲朔，遮遮掩掩。

蘭茉見狀，忍不住地笑，「飽啦？今天吃了好多哦~~」

易涯的膚色實在藏不住情緒，臉頰迅速染上紅暈，又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可不是嘛！都鼓起來了！

俞帆給易涯解圍，「不多不多，涯涯這幾天多累呀，瘦得臉上肉都沒了，就是要多吃點！」

「都怪我手藝不精，平時苦了涯涯了。」劉嫂慚愧道，「小暉，你回頭就把你的菜譜給我發一份，活到老學到老！」

江暉點頭，嘴角忍不住勾起一個上翹的弧度，有點小得意。

易峰山和陳叔兩個大男人沒接話，隔著餐桌相視一笑。

「我，我本來就餓了嘛！」易涯嘴硬道，「我不吃了……」

他又看了看碗裡的飯，還剩大半碗沒吃呢。

小少爺雖然嬌生慣養，但習慣都是極好的，懂得餐桌禮儀，珍惜食物，以浪費為恥，對農名伯伯辛勤耕耘的飯菜帶有尊重和崇敬之心，若非特殊情況，從來不浪費碗裡的一粒米。

要不再努力一下？

易涯剛拿起筷子，胃裡的氣流突然上升，又是一聲「嗝。」

第二個飽嗝成功阻止了他的第二輪嘗試。

對不起，農民伯伯，對不起，大米兄弟，我不是故意要浪費的，我是真的吃不下了，我一定會吸取教訓的！

易涯盯著碗裡晶瑩潔白又飽滿的米粒，不舍而愧疚地自責。

就在這時，身旁突然伸過來一隻修長的大手，很自然地接過了易涯的碗，更為自然地把碗湊到嘴邊扒了一口剩飯。

江暉的第二碗飯吃完，還覺得有點不太夠。

大家今天似乎是同時胃口大開，電飯鍋裡已經沒米了，易涯的剩飯正好填充他還差那麼一點點就能滿足的食量。

「你幹嘛？」

易涯被他這個舉動驚著了。

他長那麼大，還從來沒有人吃過他的剩飯。

這主要是因為他太乖太懂事，從來就不剩飯。

不然江暉一定從小就奮戰在搶佔易涯剩飯的第一線，不會給家長們留一絲一毫的機會。

江暉這一口飯嚼得比以往都要慢，每一粒米都帶著若有若無的甜味，叫他捨不得下咽。

「沒幹嘛，你不是吃飽了嗎？」

他吃著易涯的剩飯，像是在吃什麼山珍海味，又想起易涯這些天為他耗去的眼淚和體重，細瘦的脖子和肩膀，本來就小的臉似乎又縮了一圈，臉頰上最可愛的兩小團嫩肉也幾乎消失了，下巴更是尖得他心疼。

江大廚暗下決心，一定要重新把他養胖，把臉上的肉養回來……腰上也可以多一點肉，別那麼細了，現在就太細，總引得他沒日沒夜地幻想又疑惑。

「你就多吃點，不要怕浪費。」江暉說，「吃不完就給我，我幫你吃。」

明明是很正常的兩句話，語氣也很平常，從哪個方面來看都不能算是一句調戲。

可易涯還是很不爭氣地燒了起來，心跳也急劇加速，像是聽到了一句浪漫的承諾或是肉麻的情話。

「哦。」

他短促地應了一聲，有些僵硬地離開了餐桌，最初的幾步甚至有些順拐，和兩位媽媽一起繞客廳散步，飯後消食去了。

343.

收拾好餐桌，江暉被易峰山拉著留在餐桌邊聊天。

劉嫂準備了飯後水果，一盤留在兩個Alpha那邊，另一盤就放在電視機前的茶幾上，留給兩位媽媽和易涯吃。

易涯特意和媽媽們坐得很遠，一個人縮在沙發上玩手機。

自從那天早上被她們看到滿脖子的吻痕，兩位母親的眼神和笑容就沒再正常過，暗藏他無法揣測的深意。

不知道她們在胡思亂想些什麼，也不想知道。

手機在這時候對易涯失去了吸引力，他的視線不受控制，飄到餐桌邊，鎖定了。

易峰山正侃侃而談，手舞足蹈。江暉在一旁獃頭獃腦，僵硬地坐著，時不時點頭，時不時搖頭，直愣愣又傻乎乎。

江暉那個憨憨，再長十張嘴都說不過他爸，這會肯定是被噎得喪失言語能力，只會嗯嗯啊啊點頭搖頭了。

他們在說什麼？

【小暉啊！這麼多年，咱們爺倆可總算有機會，好好談個心了！】

【啊。】

【我不算個好爸爸，以前工作忙，一年也見不了你幾次。這麼多年，我總算學明白了，什麼都沒有陪老婆孩子重要！你說是不是？】

【是。】

【缺了我的那些年，是你給我們涯涯，又當弟弟又當爸，把他照顧得那麼好。我半個老頭子了，也幫不了你多少，從今天開始啊，我就是你親爸爸，你答應嗎？】

【謝，謝謝叔叔！】

【怎麼說話不算話呢，你叫我什麼？】

【……謝謝爸。】

【哎——這話我愛聽。】

易涯了解他爸，也了解江暉，隨便想象了幾段他們的對話就被自己充分的想象力逗得合不攏嘴。

他繼續開動腦筋，給他們編台詞。

【咱們涯涯啊，總是口是心非，有時候對你說話說重了，你千萬別放在心裡。】

【嗯。】

【我聽你媽媽說，你早就喜歡涯涯，就是覺得自己不夠好，不敢說，是不是？】

【……呃，嗯。】

【你給我抬起頭來！】

【呃，啊？！】

【我今天就明確地告訴你，江暉同志，你很好！特別好！是我見過最正直優秀的青年！你看你，模樣標誌，品行端正，才高八鬥卻低調謙虛。在嚴酷的命運面前，不低頭，不妥協，勇敢積極地對抗惡勢力！這種精神，這種堅韌不拔的品質，值得所有的年輕人去學習！】

【嘖，我給誇忘咯，你還做的一手好菜……我都羨慕咱涯涯！我就不說了，自結婚以來蘭茉就沒給我做過飯。】

【真好啊，你這個小夥子，好，真是好。】

【我們易家遇到你，有福氣！】

【…………】

【我要是年輕個二十歲，一定和你做拜把兄弟！】

【……？】

【……？！！！！】

「噗——」

「哈哈哈哈！！」

蘭茉和俞帆邊吃水果邊看電視，馬上被易涯逐漸放大的笑聲吸引過去。

這孩子，從剛才開始就一個人窩在沙發上自娛自樂，這會已經樂得控制不住自己，錘著沙發哈哈大笑了。

蘭茉忍不住問了，「什麼事情，那麼開心啊？」

易涯捂著肚子笑出了幾滴眼淚，和媽媽們擺手道，「沒事，沒事！」

笑得腳尖兒都翹起來了，還說沒事，誰信？

「說了你們也不懂！」

光靠想象已經要笑岔氣去，但據易涯的了解，中年Alpha易峰山的獨門絕技，「體面的尷尬」的功力，並沒有準確的上限。

現實沒準比想象還有趣，易涯決定去往前線實地考察。

他悄悄地溜到了餐桌的窗戶邊，半個身子躲進窗簾裡，半個身子探出一隻耳朵去聽。

江暉那邊沒什麼聲兒，幾乎一直是易峰山在講話，和他想象中相差無幾。

「……爸改天帶你去按個摩？」

什麼？

怎麼和想象的畫風不太一樣？

易涯皺起眉頭，按什麼摩？

「不，不用了……」

「別跟我客氣呀。這個事情很正常，百分之五十的Alpha都有這個困擾，我不是說你不行啊，你是因為被下了葯，不然你這個體格，怎麼著也得……」

「呃，我……」江暉舌頭打結，匆忙為自己辯解，「我只是暫時，沒有信息素，不是那個，起不來。」

易峰山一驚，「啊，這，這樣啊！怪我，聽差了，誤會了，你別介意哈。那也得好好治治吧？醫生那邊怎麼說？要不要爸幫你聯繫一下？」

江暉羞怯地低下頭，「不用不用，我自己會治的。」

易峰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哦，也是，你是學這個的，也輪不著我擔心……」

「還有一件事兒，算咱爺倆的秘密哈。」

易峰山放低了嗓門，然而還是足夠被易涯尖銳的耳朵所捕獲。

「他從小就怕疼，我們也護著，從來就沒讓他疼過。。」

「我知道信息素上來了，很難控制。」

「還是希望你……」

「哎……。」

「好好照顧他，都交給你啦。」

中年Alpha的手掌輕拍在青年Alpha寬厚的肩上，兩人之間交付了一個Alpha之間的小秘密。

不遠處的窗簾下方，兩隻白色圓頭棉拖鞋正在以每秒一厘米的速度緩慢地朝客廳方向移動。

老師教過，要尊重他人隱私。

他也知道，偷聽別人的隱私是不對的。

易涯這輩子第一次破戒偷聽，就受到了超乎想象的殘酷懲罰。

他渾身都燙熟了，手腳也不聽使喚，只知道要趕快離開，卻不清楚前進的方向。

咚的一聲，易涯迷迷糊糊中撞上了窗簾邊插著鳳尾竹的陶瓷花瓶，那花瓶應聲倒地，碰上堅硬的大理石瓷磚。

精美的瓶身禁不住打擊，碎了一地，瓶中的液體溢出，枝葉散亂，一地狼藉。

易涯被身旁突然的劇烈聲響嚇得一顫，隨之就被摟進了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裡。

「沒事，沒事的。」

嚇著江暉的不是碎裂的花瓶，而是一旁瞪大眼睛愣在原地通紅一隻的小寶貝。

他撫摸著易涯柔軟的頭髮，溫柔的語氣裡是藏不住的心急和擔憂，「有沒有撞疼？」

易涯也不回答，就低著頭往一個勁他懷裡鑽，想要儘可能擋住自己滾燙的臉。

卻更清晰地暴露了自己紅透的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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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樂一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