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江暉快步邁出醫院大門,此時風雨肆虐的的勢頭比來時還要猙獰數倍,狂風大作,風聲淒厲如鬼怪的哭嚎,裹挾著千萬顆雨滴擊打著他的臉龐,以及身上的每一處。這些雨滴彷彿被上天賦予了生命,化作液狀的子彈,鞭打他,責罰他的遲鈍與愚蠢。
這絕不算是一個好的選擇,或者說,再也不會有任何比現在更糟糕的表白時機了。
表白,作為一場關係的起始點,是戀愛過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表白的形式多種多樣,可以簡單到潦草的一句話,也可以複雜成數百上千條代碼。
為了體現出心意,感動對方,給這段感情留下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記,不少人會為了設計一場浪漫動人的表白。比如親自列出策劃腳本,精心準備驚喜,挑出自己最得意的裝扮,梳妝打扮幾小時,鋪好鮮花和禮物,翻翻黃曆和天氣預報,把表白的日子定在一個風和日麗宜嫁娶的晴天,或是一個月明星稀宜生子的夜晚。也許也不必追求極致的完美,但至少要營造出一個溫馨甜蜜氛圍。
江暉是想過的。
很認真地想過。
在他的電腦文檔裡,在層層疊疊的實驗記錄期刊論文藥物分析的遮掩之下,藏了一個名為「Truth」的文件夾。裡頭大概有20個G,15個G都是易涯的照片,大多是趙子茜用單反拍的。剩下的5G,是他從十五六歲就不斷更新繁衍的表白計劃。
每當他想易涯想得要瘋掉的時候,當他疼得撐不下去的時候,就開始往裡頭添東西,當做唯一的精神寄託。
內容極盡細緻,時間,地點,場所,還有要說的台詞,全都一五一十的打了出來。
為了一份完美的表白,他做足了功課。比如專門去看了很多蠢兮兮的愛情電影,一邊懷疑編劇的智商一邊摘錄台詞。還看過一些難以入目的愛情小說,仍然是一邊吐槽「我到底在幹什麼蠢事我的生命不該浪費在這些無意義的文字上」,一邊承認「好像有點東西嗯確實很有想法換成我絕對想不出來要快點記下來」。
到目前為止的25個計劃裡,前十個已經超過了執行日期,全部作廢。作為一個非常嚴謹的博士,最新的計劃已經更新到了三十歲,但是沒什麼內容,隻敲了一句話,【等不到,擱置。】
其實,求婚計劃也早已提上了日程,但是佔比還不多。因為大多數的求婚素材實在是過於浮誇和膚淺了,他實在是做不出來,也覺得易涯不會喜歡。只是先定下了婚禮舉辦的理想場所,還有一些合適播放的音樂。
那段時間,他的搜索記錄全是一些「世界最美海島」,「世界最美教堂」等等看起來極其愚蠢的條目。
他辛辛苦苦做了那麼多準備,就是想要給這世界上他最喜歡的人,一個最難忘最美好的,獨一無二的表白。
但天公不作美,等到真正要實行的這一天,一切都糟透了。
198.
天氣差到人神共憤,告白對象被他氣到崩潰正在家裡一個人默默地哭,而他自己呢,成了個哭腫的落湯雞,一點都不帥,一點也不A。總之沒有任何元素和美好浪漫沾邊,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場必輸無疑的戰鬥。
但他完全顧不上這些。
就在剛才想明白的那一刻,他清楚的感知到,今天就是這場持續十五年暗戀的最後死線了。如果錯過今天,那他就會錯過一輩子,那麼他未來的每一天,都會生活在無盡的悔恨和痛苦之中。
算了,就現在吧。
那些花裡胡哨的形式和言語根本不適合他,計劃也趕不上變化。
來不及不計較那麼多有的沒的了,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立刻,立刻以最快的速度飛奔到易涯的家裡,飛奔到他的身邊,把你藏了那麼多年的那句話,傳達給他。
可是,該怎麼去?
江暉跑到門口,才想起來這個問題。
易涯家裡離醫院不遠,才三公裡路,換做平時,他毫不猶豫就跑過去了。但是現在,十五分鐘的路程對他來說未免太長。
啊,好煩!要怎麼樣才能快點見到他?如果會瞬移就好了,如果有任意門就好了,如果會飛就好了!
從流淚的那一刻起,江暉發現自己好像突然就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重新回到了小學時代,每一個想法都極度幼稚可笑,所有的理智和冷靜蕩然無存。
「江暉!!!」
風雨聲中的一聲呼喊,把他從幼稚的幻想中拽回了現實。
黑色的轎車停靠在路邊,打起了雙閃,明晃晃的車燈在暴雨的洗刷下顯得模糊而朦朧。
「愣著幹嘛!趕緊過來!」
那邊又叫一聲,這次徹底把江暉叫醒了。
他踏著雨水拉開車門坐進去,一塊帶著乾燥果香的毛巾撲在了他的臉上。
「怎麼穿這麼少,還淋雨啊,趕緊擦擦,別感冒了。」
江暉聽話地拿毛巾呼嚕呼嚕臉又扒拉扒拉頭,含糊地道謝,「謝謝陳叔。」
「我一看到涯涯回家,就到這裡來接你了,等了你十幾分鐘,還以為你不出來了呢。」
陳叔打開雨刮提到最快的一檔,但雨勢過猛,視線仍然模糊。
這難不倒一個駕齡二十年的老司機,回易涯家的路閉著眼都能開,二話不說就掛高檔踩了油門,開始奪命飛奔。
江暉受寵若驚,自覺「對不起,我……」
「別跟我道歉,都留著給涯涯去。」
「我看著他二十年了,就沒見他哭成那樣過。真的是,哭得我個老頭子也想跟著哭,心都碎了。一聽是你弄的,我就想立刻開過來揍你。」
江暉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淚又有反覆的念頭,「我……」
「行了,我這不沒揍嗎?」
「你先別說話,聽我說幾句。」
「我啊,其實就是一個下人,不該插手你們的事。」
「但是今天,我要跟你說,小暉啊,你這次真的做錯了。」
「你啊,從小就懂事,是個好孩子。你對涯涯好,真心喜歡他,我們都知道。以後把涯涯交給你,我們也是很放心的。」
「但你那個愛忍事兒的毛病啊,在談戀愛的時候,必須得改。」
「涯涯是個直性子,沒什麼心思,從來不知道拐彎的,你跟他拐彎,他就不懂你什麼意思。」
三公裡的路,也就是幾句話的路程,轎車駛入易家的花園,沒進停車場,而是直接在大門口停下了。
「叔就再多囉嗦一句,啊,你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別藏也別編,直說,明白了沒?」
江暉急切地拉開車門把,小雞啄米似的點頭,連謝謝陳叔也顧不上說,就衝上了易家門前的台階。
台階一共八級,門鈴在左邊,響三聲,保姆接通後會來開門,順著客廳最大一副壁畫右邊的樓梯上去,正對著易涯的房間,他把門鎖了,所以要換一個方法進去……
他全都記得。
他在這裡度過了人生中最幸福快樂的十年。如果可以,還想死皮賴臉地再呆十年,二十年,一輩子。
但他現在長大了,願望也變了,變得更有野心,也更貪婪,不再區區滿足於此。
他想把易涯從這裡帶走。
連著他的人,他的身體和他的心,帶到一個只有他們知道的秘密角落,把他這些年藏著掖著醞釀了十五年的心情,把電視小說裡學來的那些甜膩肉麻的話語,全部傾倒出來,念給他聽。
他的心情很簡單,就是喜歡。
如果每天隻說一遍喜歡,十五年就欠了五千四百七十五次。
可實際上,他每天都在心裡把喜歡重複了不止一萬遍,這樣算下來,就已經是天文數字了,念叨一輩子都補不完。
但是他不介意,只要易涯願意聽,念到口乾舌燥嗓子壞死也不所謂,重複多少遍都可以。
199.
江暉還沒來得及按門鈴,大門就匆匆開了條縫,蘭茉從屋裡探出身來,握著江暉的手臂往裡拉。
【十分鐘前】
[俞帆]
我費勁巴拉教育完了,應該有點效果。
【五分鐘前】
[俞帆]
這倒霉孩子,又抽風,衣服不穿也沒帶傘就跑出去了。
你給他準備點熱的,再洗個澡,別感冒了。
【三分鐘前】
[老陳]
夫人,接到人了。
【三十秒前】
[老陳]
人到門口了。
這倒霉孩子,滿腦子只有表白,也不知道自己的行蹤早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江暉一進門,迎接他的,是暖乎乎薑茶,熱毛巾,還有一整套的換洗衣物。
蘭茉捧著茶遞過來,「暉暉啊,你先……」
江暉同時開口,「阿姨,對不起,我……」
視線交疊,猝不及防對上了對方哭得通紅的眼睛。
江暉清楚地看見了蘭茉眼裡的血絲,鼻子一酸,強忍著掉眼淚的衝動,握住她的手,緩緩道,「對不起,我來晚了,請您相信我,我,我不會再讓他哭了。」
說罷,便轉身衝上了樓梯,健步如飛,腳步聲又快又響,好像間屋子都在隨著他的步伐搖晃。
來到易涯門前,他嘗試著轉動門把,不出意料是鎖著的。
他沒喊,也不敲門,而是走到了隔壁的房門前,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這是他十五歲以前的房間,摸黑也知道其中的構造,左邊是床,側面是書桌,正對著衣櫃……
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子?
江暉沒打算摸黑行走,畢竟這裡早就不是他的房間了。
這間房,大概是易涯在整個家裡最討厭的地方吧?五年前不打一聲招呼就離開,他得氣成什麼樣子?
一定恨不得把他房間裡的所有的東西全部清除,把江暉這個人從生命中徹底驅趕乾淨吧。
但他那麼心軟,可能還是會留下一張照片,用來回憶吧?
也許不會。
順著牆壁按開了電梯開關,映入眼中的卻是無比熟悉的場景。
淺藍色的床單,小黃鴨玩偶,滿滿當當的書架,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樣。
原來,想念是可以具現化的東西。
易涯一直在想他,就算受了那樣的委屈,還是一直在想他。
易涯想念人的方式也很不坦率,把聯繫方式全拉黑了,把寄來的東西全部退回去了,但卻很固執把他的房間維持在原來的樣子,假裝他從來都沒有不告而別,假裝他就一直住在這裡,住在易涯的隔壁,從來都沒有離開過。
江暉沉默片刻,仰起頭看天花板,燈光是暖黃色的,不刺眼,可他的眼睛卻更疼更酸,無論怎樣克制都沒能阻止眼淚掉下來。
他乾脆破罐子破摔,流著眼淚走到陽台。
陽台上整齊擺放了幾株盆栽,都是適合冬天生長,不容易養死的植物。
江暉最後抹了把臉,長腿一跨,落在了易涯房間的陽台上。
雨水無情地拍打在玻璃門上,窗簾嚴絲合縫,從外面完全看不到裡頭的一絲光亮。
江暉嘗試著拉了下門把——竟然開了。
他沒有敲門,怕這樣唐突地衝進去會嚇到易涯,便在門口脫了鞋,輕手輕腳把陽台的門關上,拉開窗簾,慢慢地朝床邊靠近。
房間裡很昏暗,隻留了一盞燈光微弱的床頭燈,厚實的棉被中央鼓起來一小塊——易涯一個人半躺在一米八寬的大床上,蜷縮著身子,半個頭露在外面,小頻率的聳動,仔細聽還能聽到抽泣的動靜。
一聽到外面有動靜,易涯立刻把自己整個人用被子包裹起來,連著腦袋一起埋在了枕頭裡。
江暉不敢繼續靠近,只能坦白道「易涯……是我,我……」
易涯聽了他的話,輕聲嘟囔了一句,聽不清楚,短促而有力。
江暉知道他肯定是在罵人,比如給我滾,走開之類的話。
既然肯罵他,那就還有機會,他受到鼓舞,又走近一些,繼續試探,「我知道,你不想看見我,但是我……」
裹在被子裡的人突然蹬了把腿,這一蹬,把事先放在床尾的一大堆東西全部踢翻落在了地板上。
江暉被他這個舉動嚇得不敢再輕舉妄動,慢慢繞到床尾,想去看看那些落下來的是什麼東西。
易涯像是掀開一絲被角,試圖讓聲音更清晰地傳遞出來。他的哭腔依舊很濃,嗓子都哭啞了,「閉嘴!去洗澡!」
江暉這下看清了,掉在地板上的東西。
有睡衣,睡褲,睡袍,大大小小的毛巾,內褲,襪子,還有一雙合適他鞋碼的拖鞋。
喊完話,易涯馬上又躲回了被子裡,同時注意著江暉的動靜。
怎麼回事?
他到底聽到了沒有?怎麼還不去洗澡啊?淋雨著涼了怎麼辦?怎麼沒動靜?
易涯簡直心力憔悴。
真的要被他氣死了,又還是忍不住期待他來。等他真的來了,緊張和興奮瞬間就壓過了所有的怨恨。因為怕他著涼,還專門給他找了衣服放在床尾,暗示他快點去洗澡。
可是,這個大臭豬,完全就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真的好笨啊,怎麼會笨成這個樣子!易涯,你怎麼就那麼不幸,喜歡上這樣一個其他時候聰明絕頂,一談戀愛就近乎弱智的人!
算了,他應該是沒聽到,那就再說一遍……
易涯又準備掀被子了,可他卻沒費一點力,外面的人猛地一下從邊角處掀開了棉被,力氣很大,根本就沒有反抗的餘地。
「你……」
易涯被他這個舉動嚇得不輕,脫口就要罵人。
嘴型還沒來得及做好,卻突然眼前一黑,重重地陷入了柔軟的枕頭裡。
就在這一瞬間,他面部的感官突然豐富了起來。
冰冷的雨水落在眉間,濡濕的黑髮緊貼住額頭,微涼的鼻尖輕輕戳弄著臉頰。
這感覺陌生又奇異,易涯立刻瞪大了眼睛,撐開的幅度太大,連眼尾和眼角都微微有些酸疼。
馬上,易涯面部上的其他感官就立刻失去了感知能力。
所有的感官細胞都在朝同一個位置奔跑,最後停留在嘴唇上。
仍在運作的大腦皮層告訴他,有一個灼熱的呼吸帶著濕冷氣息又同時炙熱滾燙的物體,包裹了你的嘴唇。
哦,靠觸感分辨的話,那物體其實也是嘴唇。
現在,對方嘴唇裡頭還藏著的那個濕濕滑滑的東西,也加入了這次親密的交流。
易涯先生,我感覺到了,您的神經貌似很興奮,可是卻沒有動作。
這邊建議呢,你可以適當活動一下舌頭,到現在為止一直是對方在努力,是不是不太恰當呢?
喂喂喂,易涯先生,您還在嗎?
※※※※※※※※※※※※※※※※※※※※
對不起……沒想到會寫那麼久……我要再強調一遍,享受了我甜蜜的勞動果實,還潛水不評論的都是流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