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
江暉聽見了。
但他不明白。
什麼意思?
他嚴謹地,一字不落地在腦內快速重複了一遍俞帆剛才的話語,緊接著,立刻陷入了短暫而深刻的沉思之中。
俞帆到底是什麼意思?
完全想不明白。
好難。
好睏難。
說真的,從小到大,很少有問題會讓他覺得困難或者疑惑。隨便什麼問題,掃完一眼問題的題乾,腦子裡自然而然就會出現清晰的脈絡和線條,他所需要做的,只是按這些脈絡整理出一個相對通暢的答案而已。
可是這一次,他真的被難住了,好像是從來沒有遇到過如此困難的事情。
他腦子裡一團亂麻,千萬根細線纏繞在一起繞出無數個死結,想破了頭皮也找不到一條通向正確答案的路。
狀態好差,腦袋太疼,鼻子還堵著,連著腦細胞的工作通道一起堵上了,實在不適合思考這麼複雜的問題。
向來習慣獨立思考找尋正確答案的江暉同學,努力思考後未果,最終決定作弊,投降了。
他微微側過頭,眉頭微蹙,小心翼翼地問俞帆,「什麼意思?」
俞帆似乎早就料到會是這種結果,拿出手指頭對著江暉微微皺起來的眉心,狠狠地戳了幾下,把人戳得往後倒。
「還能什麼意思?他哪兒有別的男朋友?那說的就是你啊!傻子!」
「你怎麼憨成這樣,啊?我當初給你起錯名了,叫什麼江暉!改名叫江憨憨吧!」
江憨憨沒有反應過來,對這個新名字也不是太滿意,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眉頭,低下了腦袋。
「媽媽是不是從來沒有跟你說過,為什麼給你起這個名字?」
俞帆突然開始後悔,早知道應該讓江暉和她姓的,俞暉明明更好聽一點。
「就是希望你堅強,樂觀,就算生在黑暗的地方,也不要放棄尋找光明。」
「希望你能陽光快樂地長大,成為人群裡最耀眼的那一個。」
「你現在告訴我,你覺得你做到了嗎?」
這個問題很簡單,江暉慚愧而快速地搖了搖頭。
他辜負了媽媽對他的期望。
他覺得自己現在明明就是一灘烏漆嘛黑的爛泥,又酸又臭,遭人嫌又討人厭,哪裡會發光。
俞帆被他這個毫不猶豫就自我否認的動作刺得心疼。
「別那麼快搖頭,你已經很努力去做了,也幾乎做到了。」
「你一直是媽媽的光,是媽媽這輩子最驕傲的作品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我有你這樣不讓人,操心的兒子,啊?」
「你哪兒都好,只有一點,就是你總認為自己不好。」
「到底哪兒不好了,你說說。」
這個問題有點難,但還能答。
他一直都又自卑又自負的。
這種感覺很奇怪,說不清楚,慢慢累積的自信心每每到了一個自認為「我好像可以配得上易涯」的臨界點,總能出點什麼事情瞬間清空他的自信進度條,再一次跌回到原點,重新變成「我太差勁了一點也配不上易涯」。
江暉直接列舉了最致命的一條,「我,害他,成了Omega,如果不認識我,他就不會,這樣了。」
俞帆憋著想要揍人的衝動,問他,「是你害的嗎?」
江暉點點頭,「只是因為,喜歡他,所以拖累他,我怕,還會,把不好的運氣,帶給他。」
俞帆問他,「好,你倒是先自我批判過一遍了,你有問過涯涯是怎麼想的嗎?」
江暉說,「不用問,他肯定,很恨我……」
俞帆嘆了口氣,「你也不近視啊,哪隻眼睛出來的,他恨你?」
「他要是恨你,會替你擋巴掌?會每天守在你旁邊陪你睡覺?會來警局幫你說話?會為你沒日沒夜哭了三天?」
江暉答,「他原諒我,因為他一直,都是這樣,特別善良,容易心軟,所以……」
俞帆實在受不了這個小孩的死腦筋,也不想跟他再僵持下去,輕輕拍了拍江暉的臉,說,「你剛才是不是沒聽見,那我再說一遍,他說的男朋友,就是你,是江暉。」
「他也很喜歡你,和你喜歡他是一樣的。」
「他會對你說那些話,是因為快被你的無動於衷和無所作為給氣瘋了。他給了你那麼多暗示,在等著你和他表白,可你呢!非要逃避,非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你知道涯涯是什麼脾氣,他已經足夠主動了,你還想要他表現得再怎麼明顯?」
這信息量有點稍微略大了。
江暉當然沒那麼快相信這種天方夜譚一般美妙的童話故事,但也忍不住回憶起見面以來,易涯略顯反常的態度和表現。
的確比以前更易怒,也更喜歡撒嬌,現在一想起來,那實在是,非常非常非常可愛。
像是在,害羞。
傲嬌的害羞。
日。
這要是真的……那也未免,太可愛了。
可愛過頭了。
160.
「可是……為什麼?」江暉感到疑惑,「突然就……?」
這個問題問得好,好極了。
易涯過往的表現已經充分地展示了他的情商,在江暉這邊早已劣跡斑斑,讓他想當然地認為,除非直接挑明,不然就算到了世界末日,易涯也不可能意識到他的喜歡,不是兄弟情,而是那種想談戀愛的喜歡。
還有,他知道什麼是喜歡嗎?
是那種,想接吻,想上/床,想做盡不可描述的事情,再生一窩寶寶的喜歡。
不是那種兄弟之間親臉頰,摟摟抱抱,勾肩搭背,蓋棉被純聊天的喜歡。
易涯哪裡會知道那種喜歡是什麼感覺。
要是真的知道,那就更糟糕了。
根據他那種領悟能力,必須得親自經歷過才能體會到吧。
所以,是誰教會他知道的?
必須殺掉。
江暉又一次起了殺心。
俞帆感到好笑,「突然嗎?」
「他一直都很喜歡你,你體會的到吧?」
「只是到你回來之後,才意識到是和你一樣的喜歡。」
「我就奇怪了。」
「他遲鈍了那麼久,終於想通了,但怎麼風水輪流轉,到你這又堵住了。」
「你們兩個笨蛋,明明喜歡對方喜歡得要死,在一起怎麼就那麼難,啊?」
「還非要我在這給你做疏導工作。」
俞帆說得口舌冒煙,實在不想再囉嗦了,「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話,但我要跟你說,你要是再這麼傻下去,涯涯真的會恨你,真的會跟別人走的,你信不信?」
「涯涯被你氣回家了,鎖著門在屋裡一個人,肯定在哭。」
「現在又打雷又下雨的,跟你當時把他丟下的那個晚上一模一樣。你可把他害慘了。從那天開始,涯涯就最怕颱風天,一晚上睡不好,還總是呼吸不順,心率不齊。」
「你要還是個男人,就給我收起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懷疑,去當面告訴他,你喜歡他,你受不了他和別人在一起,想到他和別人在一起就崩潰得要死掉了。」
「你怕什麼?有什麼顧忌的?大不了就是失敗啊,萬一成功了呢?」
「現在是他最脆弱的時候,你不得好好抓緊機會鑽空子?」
好有道理。
俞帆在江暉心裡的形象頓時高大了許多。
江暉抹了把臉,轉身進了洗手間。
不能再頹廢了,要行動起來。是他害得易涯害怕颱風天,怎麼能再讓他再一個人承受這種孤寂和恐懼?
一抬頭,他幾乎要不認得鏡子裡那個人了。
這哭得,也太醜太丟人了,怎麼能這樣去見易涯?
可是實在忍不住了,不可能等消腫再去。
他一連洗了十幾把臉,最後拿熱毛巾在眼睛上敷,直到覺得形象稍微好轉了一點,勉強可以見人了,才出了洗手間的門。
徐露露正好來房間裡收拾東西,正好撞上了紅著一雙眼睛的江暉。
她的視覺和心靈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帥哥哭過和普通人哭過就是完全不一樣的。
作為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她真的見不得大帥哥在她面前這樣哭。男兒有淚不輕彈,一彈起來真的很要命。
那麼可憐又惹人憐惜,還讓徐露露突然萌生了一種莫名的責任感,必須做點什麼來安慰他,不安慰都不是人了。
她腦子一熱,什麼山盟海誓拉鉤上吊一百年的全忘在了腦後,只要能安慰到帥哥,天打雷劈又有什麼所謂。
「哎,江暉。」徐露露把他拉到角落裡,趁俞帆不注意,給悄悄他透了個信,「我告訴你一個秘密,真的,你千萬不能告訴易涯。」
「否則我就要沒命了。」
江暉很尊重有關易涯的所有秘密,哪怕是在私下,也是一樣的,他立刻拒絕,「你不用告訴我……」
然而,徐露露哪裡能忍得住,「你是學醫的,你知道,封閉劑過量,一般會暈一個月吧?」
「但是你,三天就醒來了。」
「你好好想想,為什麼啊,是誰救了你啊。」
「你自信點,勇敢點,喜歡就去追,行不行?」
「肯定會成功的,我保證。不成功,你回來投訴我,好吧?」
徐露露拐彎抹角地透露完秘密,一邊很自責地給易涯道歉,一邊又很滿足地逞功勞,不做過多的提示和停留,馬上就離開了病房,笑得美滋滋的。
江暉這次的思考時間很短。
因為這個的問題,只和知識積累有關,是他最擅長的環節,「信息素喚醒」這五個字清晰地印刻在了大腦裡。
其餘的線索也接連著一一浮現——羞紅的臉,急躁的語氣,言語間難以克制的慌亂……
「你就不會,抱我一下嗎?」
「還不是怪你!」
「今天在地鐵上……」
「走開,你好煩啊!」
「我真的,有男朋友……」
「我早就和他睡過了!」
亂成一團的線索逐漸明晰,千絲萬縷,凝結在一起,筆直通往同一個方向——答案竟是超乎想象的荒唐,並且只有一個清晰明了的唯一解,推理過程太簡單直接,根本得不出第二個答案。
「江暉!你幹什麼!帶傘啊!」
然而這句話還沒說完,江暉人早就沒影了。
俞帆看江暉在牆腳一個人楞著,還來不及問什麼回事,就見他一個跨步飛奔了出去,外套也沒穿,雨傘也沒帶……衣服全白換了!
哎喲,這臭小孩,真是要愁死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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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開個頭就睡覺的。上頭啊,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