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

「今晚風大雨大，一定記得把窗戶關好了啊！」

小護士繞三樓病房轉悠了一大圈，挨個房間檢查了一遍，最後停留在了AO特護病房門口。

她下午那段時間忙得焦頭爛額，偶遇江暉，好心給他透露了易涯的地址。那之後她就來回地在藥房和病房之間來回穿梭，也就無心顧及他們倆的八卦。

但總有人是有時間搞八卦的。

忙活了一下午，吃晚飯的時候聽同事們聊天，她才知道，下午有警察到醫院來找過人，把三樓那個特別帥的Alpha給帶走了。

「你們看了那個新聞吧？就是搞後天分化的那個案子。我懷疑，那個Alpha就是犯罪嫌疑人江某的兒子，他不是也姓江嗎？」

「我覺得也是啊，他住進來第二天，事情不就爆出來了嗎？」

「這也太可憐了吧？怎麼能有人對親兒子做出這種事啊？」

「哎，露露，他今天是不是醒過來了？我剛才在辦公室還看到馬主任在教訓你呢，怎麼了，沒把人看好嗎？」

徐露露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又喝了口湯，坦言道，「你就別提了，我才出去十分鐘不到，一回來屋裡就沒人影了，差點把我嚇死。」

對面的人飯也顧不上吃了，搶著問，「為什麼要想不開？他多幸福嘛，那麼漂亮的Omega守在身邊不離不棄的！要是我，受多少苦也甘願啊！」

徐露露無奈道，「我也想不明白啊。他，其實和看起來挺不一樣的。

你跟他講過話就知道，他好憨的，還憨得可憐兮兮，我都捨不得罵他的。我覺得他好像很沒有安全感，而且也沒有自信。

他一醒來就以為自己死了，以為醫院是天堂。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跟他解釋，他也還不肯相信，他的Omega會願意陪他睡覺。

我剛才遇到他，他居然跟我說，他們還沒在一起呢！

你說換做我吧，長那麼帥，不得天天到接上去晃悠顯擺啊，遇到喜歡的人肯定直接表白啊，何必要畏畏縮縮呢？我也搞不懂他是怎麼想的。」

「天吶，居然還沒在一起？我以為帥哥談起戀愛來都很容易呢……」

徐露露雖然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嘖了一聲，「這年頭，哪兒有戀愛是容易的，你以為是傻白甜電視劇啊。」

撂下話，她就端著飯盆離開食堂，回住院部巡邏了，留下幾個無言以對的同事。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還挺帥，講起道理來一套一套，跟個戀愛高手似的。

「也不知道他們回來了沒有。」

徐露露抬手要敲門，聽見病房裡有人說話的聲音。她透過門上的玻璃窗一看，江暉的媽媽正在打電話。

她無意偷聽，但身體卻不聽使喚，既沒有進去，也沒有離開。

「涯涯已經到家了是不是？那就好。」

「你們多陪陪他，別讓他一個人呆著，你知道他颱風天什麼樣的。」

「哎，不知道，我跟他電話打不通，也沒回醫院。」

「我們就出去那麼一會，誰知道會這樣啊？」

「他那麼大個人了，能有什麼事，我再聯繫一下，你別急……」

這什麼情況？

易涯回家了？

江暉又不見了？

骨子裡好奇又八卦的因子拖拽著她，但作為醫護人員最基本的道德底線又壓製著她——他倆到底怎麼了啊！天哪！急死我了！——這是別人的私事，和你有什麼關係！快走快走！別聽了！你是變態嗎！

徐露露一咬牙，下定決心，遵從底線，立刻離開！

193.

轟——

突然一聲驚雷落下，嚇得她差點跳起來。

老天都發現她在偷聽！

「嚇死我了……」，她撫了撫胸口，自我安慰，準備趕緊回辦公室呆著，可她一抬頭，眼前的場景又一次把她嚇得腿軟！

空蕩的走廊盡頭，出現了一個黑漆漆的人影，晃晃悠悠，一瘸一拐地在朝她這邊靠近。

這個人大概是淋了雨，每走一步，都有無數的水珠隨著身體的晃動落在地上，在乾淨整潔的走廊上拖出一長條清晰的水痕。

身材高大，成年男子體格，獨自一人，精神狀態不佳——這幾條特點聯繫起來，不就是醫鬧的典型代表嗎！！

徐露露腦子裡的警鈴嗡嗡作響，她一個瘦弱的女子，怎麼可能敵得過他！要怎麼辦！快給安保人員打電話！快……

等一下……

那人逐漸走近了，徐露露眯著眼一瞧，這身衣服，怎麼這麼熟悉，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就在不久前，黑色的羽絨服，牛仔褲，白球鞋……

「江，江暉！」

她驚叫出聲，連忙快步跑過去扶住他，「你怎麼回事？」

「你病還沒好，怎麼能淋雨啊？外面風那麼大，重感冒怎麼辦！你媽媽也正在找你呢，你，趕快去換衣服啊！」

一靠近江暉，徐露露就感受到了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濕氣和寒氣。他渾身上下都被雨水浸透了。那些本來用於保暖的衣物，沾了水又吹了風之後，完全變換了角色，加倍地奪取他身上的熱量。

颳風下雨帶動溫度下降，她剛才從食堂走過來，五分鐘的路程都冷得發抖，體面溫度估計已經跌破零下了。

他一個重病剛醒的病人，濕著身子在風雨裡呆了多久？

該不會，是從警局走回來的吧？

起碼五公裡的路啊！

俞帆聽到小護士的叫聲，奪門而出，衝到江暉面前，滿腔的焦慮和怒氣到達了頂點，再也無法忍受，眼看另一個巴掌又要落下來。

徐露露連忙按住了她的手，「阿姨，他淋了一路的雨，已經很難受了，您別這樣……」

俞帆的腦子稍微清明了一些，這才抬起頭來，看到自己兒子濕透的臉，似乎每一處都被雨水澆灌了千萬遍，血色全無，嘴唇凍成了病態的灰白色，微微顫抖著。

唯一帶了點血色的，只有眼眶和鼻尖。應該是哭過了，也可能是正在哭，但淚水和雨水混雜在一起，叫人分辨不清。

江暉向來是善於隱藏情緒的人，開心也好，傷心也罷，這些情緒對他來說都是身外之物。唯有與易涯掛鉤的事情，才能撥開他層層疊疊包裹，嚴絲合縫封閉的鎧甲，稍微袒露出一些真實的，柔軟的內裡。

她就沒見過比江暉更能忍疼的小孩了。才三四歲，被江連城擰折了骨頭，也不哭不鬧的，因為他知道媽媽看到他的眼淚會難過，會心疼。等到後來，被江連城那樣威脅，頻繁地從腺體裡抽信息素，醒來之後的後遺症，她用盡全力的一巴掌，在他心裡就是那麼輕描淡寫的不怎麼疼。

沒有人是天生就堅不可摧，刀槍不入的。

沒有人從來不會累，不會痛。

俞帆對江暉的感情，比普通的母子之間要複雜許多。別的母親或許還有別的寄託，可她這輩子就只有這一個。正是因為這樣，他的失蹤，他的不告而別，他的不聞不問，才會讓她憤怒自責到極點。

她年輕時錯誤的選擇給江暉帶去的童年的陰影和刻骨的疼痛，她愧疚，不安，盡一切所能去彌補，去完善，讓他體會到家的溫暖和家人的愛。她希望江暉能淡忘過去，陽光自信，積極開朗地長大，沒有顧慮地，勇敢地去追求自己所熱愛的一切。

可她還是沒能做到。

儘管到了今天，他的兒子，已經優秀到尋常人無法想象，難以匹敵的兒子，剝下這層外在的光鮮錶殼後，裡頭裝著的，還是當年那個瘦弱而自卑的男孩，習慣性地一段感情裡把自己放在極其弱勢的地位，一個勁地付出，終於得到有所回應的那一天，竟然連收下對方的回報的信心都沒有。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好，有多值得別人的愛和喜歡。

她一直想看看，江暉到底忍到什麼時候。

假裝不疼，假裝堅強，假裝若無其事，假裝能夠這樣默默無聞不求回報地愛一輩子。

「媽……」

他終於忍不住了。

「我要怎麼辦……」

「他不要我了……」

「真的不要我了……」

194.

這是江暉第一次在俞帆面前流眼淚。

也是他記憶裡第三次流眼淚，除去年齡太小的時候，被打了疼了自然而然的哭，之後的每一次都是因為易涯。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因為太喜歡他了喜極而泣。出國前一天晚上，因為要離開他的捨不得。現在，則是因為他親口承認有了其他的很喜歡的早就睡過還要好好過一輩子的愛人。那一字一句宛若鋒利的刀片，把他凌遲成了肉片，完全不知道理智和冷靜怎麼寫。天都塌了，不知道人生的意義在哪裡，哪兒還管得上什麼堅強的Alpha形象，又想哭，又想鬧，還想上吊。

他都不知道自己哭起來可以這麼厲害，幾乎和易涯在同一個水平線上了。他也不知道媽媽的懷抱竟然是如此的溫暖有安全感，低下頭抱住俞帆的一瞬間，他才突然意識到，我才二十歲，也不過是個小孩啊，我失戀了，我喜歡那麼多年的人去喜歡別人了，而且我現在好冷，還好疼，哪兒都冷，哪兒都疼，我媽就在我面前，我為什麼不可以抱著媽媽哭啊。

想通了之後就徹底剎不住車，哭了個渾天暗地，把過去所有的份都連著一塊哭完了。

「哦，乖兒啊，沒事兒，難過就哭，媽媽在呢。」

俞帆幾乎是手把手地把江暉身上濕掉的衣服扒了，哄著他換了身乾淨的新衣服出來，然後抱著給他擦頭髮，來來回回順他的毛，摸他的背。

這麼硬的脾氣！頭髮卻軟極了！

手感和觸感，像隻大狗狗！

天哪，俞帆突然才意識過來。江暉十歲之後，她再也沒摸過他的頭，也沒抱過他。誰叫這小孩天生裝出一副，我不需要關心的冷酷模樣。

裝！繼續裝！終於裝不住了吧！

俞帆也沒想過，被親兒子抱著哭，感覺竟然會那麼好，真的好到爆炸了，比買了一千隻新口紅一萬隻新包包還要好得多，簡直難以形容。

時至今日，當了二十年媽媽，她終於有機會體驗一把被孩子依賴的感覺了！

「暉暉，好點沒啊，你光哭我也不知道怎麼給你出招，先跟媽說說，到底怎麼回事，啊？」

江暉哭到不能自已，抽抽搭搭糾結半天也說不出一個字，。

俞帆知道自己孩子清醒的時候就不善言辭，哭了就更別指望他說出什麼清楚的話了，就只能慢慢引導他，「為什麼說涯涯不要你了呀？你們吵架了？他聽到你說的話，生氣了？」

這簡直是在傷口上撒鹽，江暉又哇的一聲哭出來，「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我那麼喜歡他，我控制不住啊……想睡有什麼錯……為什麼光是想想都不行……」

俞帆一個勁鼓勵他，「你沒有錯，可以，可以，當然可以。」

你不僅不用想，你可以直接去睡的。哦，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其實已經睡過了。

「我怕他生氣，想，跟他解釋，可是他不聽，還跟我說……」

難以想象，這位一米九幾的Alpha小夥子，說到這裡，甚至打起了哭嗝。

「媽媽……易涯說他，有男朋友，你知道嗎……為什麼，他怎麼可以這樣，到底是誰……

「我，也，不差啊，他怎麼能喜歡別人……」

「我……」已經到了這種程度，江暉似乎完全放飛了自我，「大學的時候，有很多人，想要和我睡，衣服都脫了，纏我身上，我都趕走了……可是易涯，他為什麼，為什麼和別人……」

其實，易涯說了那麼多話，其中真正壓垮江暉的，就是「易涯早就和他男朋友睡過」這一句。

這件事，對他一個從青春期開始就欲/望很強又堅持守身如玉的小年輕來說，實在是過於殘忍。

他惦記了那麼久，放在心尖上愛著，捧在手心裡寵著，珍惜到連手都捨不得牽的人，現在，已經和別的人上過床了。

這要他怎麼堅強！怎麼冷靜！不如直接去死來得痛快！

「媽……你殺了我吧……我真的受不了……」

江暉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居然會弱到這種程度，因為易涯的一句話就想去死。

但這是真的，他現在，的確特別想死，滿腦子都是想死，自己死還不夠，一定還要帶著那個和易涯睡過的人一起死。

天哪，他怎麼會有這種想法，簡直太幼稚，太荒唐了，怎麼跟個失戀的女高中生似的！可他又能怎麼辦！就是很想死！控制不住啊！

「哎喲，怎麼回事，這點小事就想死了，你還是個男子漢嗎？你的命就那麼不值錢啊？」

江暉邊哭邊反駁，「這不是小事！」

俞帆在心裡快笑瘋了，拚命忍著一股勁，「那我再跟你透露個秘密啊，我不僅知道他有男朋友，還和他很熟。」

江暉立刻忘了哭，猛地從俞帆懷裡彈了起來，握著她的肩膀，瞪著血紅的眼睛，滿臉都是眼淚，可憐又急迫地問，「是誰！」

俞帆輕咳一聲，「那我說了，你別激動，也別做傻事，能答應我嗎？」

江暉心想絕對不可能，我會把他殺掉，然後自殺，但他這時候只能撒謊，「嗯。」

「易涯的男朋友啊，是個特別特別好的人。」

「也是Alpha，長得又高，又帥，下個海都得十萬起步的那種帥。」

「看起來不像是老實人的長相，但是其實比誰都老實，不愛說話，嘴笨得很，就知道埋頭幹事，喜歡一個人就想著對他好一輩子，還不求任何回報。」

「不僅如此，他還很聰明，十八歲就讀完了本科，二十歲已經是個博士了。但他的聰明僅限於讀書學習做研究，一碰到戀愛的事情就成了傻子。」

「碰壁了不知道自我反省，找辦法解決，就知道抱著媽媽哭，一點都不堅強。」

「易涯都快被他氣死了，每天都在為他哭，為他擔心，為他著急。」

「可是易涯也沒辦法啊，就是特別喜歡他，就算快被他氣死了，也還是一遍又一遍的原諒他，還是想和他談戀愛，結婚，生孩子，好好過一輩子。」

「這位正在哭哭啼啼的笨蛋男朋友，你聽見了沒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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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嗚嗚我們暉暉……好可愛，想rua（我試一試能不能二更，不過別抱太大希望，寫得我好開心哦，老母親流下激動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