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
霎時間,四周萬物突然陷入一番短暫而微妙的寂靜之中。在場的每一個人,樹叢中逃竄的松鼠,枝丫上歇息的鳥雀,甚至是正在搬家的螞蟻,都為這一刻屏住了呼吸,靜止了動作。
俞帆的世界也靜止了,滿腔的憤怒全被直勾勾地吸了一雙水盈盈的眼睛裡。那瞳孔裡彷彿含了蜜,一簇簇睫毛黏連在一起,眉頭緊蹙起來,惹人憐愛,像隻剛出生的梅花鹿,哪怕是經驗豐富的獵人,也不忍心狠下毒手。
她從小看著易涯長大,知道這小孩生來就是個蜂蜜和糖漿泡大的小糖精,早就習慣了他的甜言蜜語和撒嬌攻擊。
多年的沉澱練就了她對小糖精各式各樣糖衣炮彈招數的抗體,不能說堅不可摧,但至少不至於一擊就倒。
可這一聲媽喊出來,威力宛若驚濤駭浪,她那自以為挺牢固的抗體卻沒挺過零點一秒種,立刻就崩塌得連渣滓都不剩。
被雙眼睛盯可憐兮兮地盯著看,鐵石心腸都忍不住為之融化。再說了,這不是別人,是她最親的乾兒子,還是她早就認定的乖兒媳。
親兒子打罵一下沒什麼,兒媳婦兒是必須捧在手心寵著的。
這麼懂事聽話的甜心小寶貝,怎麼就給江暉撿了便宜?第一時間衝出來,還甘願替他挨打,多少年修來的福分吶。
易涯嚇得不輕,一滴眼淚啪嗒落在俞帆的衣領上。
「好,好,媽媽知道了,不打了,涯涯不哭,別怕啊,乖。」
俞帆那鼓足了勁兒的巴掌,移動到易涯的毛絨絨的頭頂,變成了輕輕柔柔地撫摸,方才的兇狠和怒氣頓時沒了蹤影。
易涯受寵若驚,乖乖低下頭來給俞帆摸,再湊上去抱了抱她。
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一急,叫錯了稱呼,還叫得那麼大聲,所有人肯定都聽到了,包括江暉。
他羞到不知如何是好,簡直再也不想面對這個世界了,乾脆埋在俞帆耳邊裝死,不肯抬頭。
「阿姨……對不起,我叫錯了。」
俞帆的笑意完全止不住,這會心裡甜得只剩下開心了,繼續慢慢揉他腦袋,「哪兒叫錯了啊?我不是你媽媽嗎?」
其實,這不是易涯第一次叫俞帆媽媽,以前撒嬌的時候也會叫,偶爾兩個媽媽混著叫,當時也沒覺得有什麼。
可現在這種情況下叫媽,完全就是把自己當媳婦兒送出去的意思,丟死人了!
蘭茉聽到易涯那聲媽,也是一驚,但這點小震驚並沒有持續太長的時間。
她沒空管自己兒子和丈母娘的互動,趕緊小跑過去看了看江暉的臉。
俞帆這次下手是真的狠,這麼賞心悅目一張臉,左半邊臉頰紅了一片,血痕都泛起來了。她又想到這孩子受了那麼多的苦,昏迷那麼多天,本來身體狀態就不好,一回來就挨了一巴掌,心疼得不得了,鼻子眼睛都酸酸的。
「怎麼還真的打啊?哎喲,下手那麼重,暉暉,疼不疼,咱們先去擦藥,啊,別理你媽媽,她是想你想瘋了。」
蘭茉拉過江暉的手臂扶著他走,路過俞帆的時候忍不住埋怨她幾句,「你!真是!打哪兒都不能打臉啊!」
177.
俞帆還在安慰易涯,抬頭就望見江暉神情複雜地瞥了她一眼。
於是她一改之前溫柔的神色,擰起眉頭回瞪他一眼,很嫌棄地打發他走,「看什麼看,看了也不給你抱,趕緊檢查去,回頭再跟你算帳!」
易涯不敢抬頭看江暉,就喊俞帆,尾音拖得長長的,「阿姨……」
「涯涯,他去找你,跟你說了什麼?」俞帆輕聲問他,「是不是已經定下來了?」
這就戳到易涯內心裡委屈的點了,他可憐兮兮地給俞帆打報告,「沒有……他什麼也沒說……」
「嘖,氣死我了,你別急,我去揍他,把他揍明白了。」
易涯急忙搖頭,「別,您別揍他。」
「好,不揍,不揍,他們走了,你抬頭,看著阿姨。」
易涯很聽話,馬上就抽抽搭搭地抬起頭來。
俞帆的眼神那麼溫柔,眼裡含著一汪清澈見底的泉水,和易涯記憶中的每一個影像重疊在一起。
「是不是我們給你的壓力太大了?」
易涯茫然地搖搖頭。
「我之前告訴你,他喜歡你。所以他為你做什麼事也都是心甘情願的,你沒有欠他什麼。你千萬不要有壓力。」
「感情這種事情,沒有一定要禮尚往來的道理。」
「他喜歡你,並不代表也非要你也喜歡他。那天阿姨跟你說了之後,你是不是在說服自己也喜歡他了?」
「這樣是不對的。你要想清楚,不能把愧疚和同情當喜歡,這對你和他都不公平。」
「等他檢查好了,你們好好聊聊……」
「我沒有!」易涯聽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我沒有分不清楚!我,我不是同情,不是愧疚,我就是……」
他傻了很多年,整日套牢在「兄弟」的禁錮裡面,自顧自生氣,自顧自亂想,從來都沒有仔細去思考過問題背後的理由。
他只是最近才反應過來,江暉帶給他的感覺,那種酸酸甜甜,患得患失的糾結,以及一系列莫名其妙的情緒,並不是從他回來那一天開始的。
往回推算,也不是從江暉咬他那一刻,甚至不是五年前離開的那一天,而是很久很久以前,早到他都記不清具體是什麼時候開始對弟弟有了不一樣的想法。
和他靠近的時候會心跳加速,和他接吻的時候會血液逆流,願意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奉獻自己的第一次,願意為他接受Omega的身份,如果這些都不算喜歡,那還有什麼算喜歡呢?
他是很笨,但是還沒有笨到這個程度。
「我,以前不知道,但是我好像,早就,早就……」
俞帆看他實在說不出那個字眼,也沒繼續逼他。
「涯涯,謝謝你。」
「謝謝你願意喜歡他。」
俞帆緊緊握住了易涯的手,真摯又誠懇地對他道謝。
「阿姨知道,江暉今天能醒,都是多虧有你。你肯定不願意提這件事。別擔心,沒人知道,我也沒和你媽說。」
「涯涯,寶貝,心肝,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俞帆對易涯的喜愛在此時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巔峰,本來就足夠喜歡了,現在也沒別的辦法,只能將一個個肉麻的詞語串聯在一起,才勉強能表達出那麼萬分之一的喜愛。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謝謝你,以後就當我是你的親媽媽,好不好?」
易涯整個人呆住,不知道該作何表示,就盯著俞帆一下一下地眨巴眼睛。
「我啊,從小就特別喜歡你,見了你之後啊,就沒別的人能入眼了,就想讓他快點娶你回家好好寵著。但江暉他不爭氣,書都白讀了,整一個榆木腦袋,凈讓你傷心。」
「他在你面前,特別沒有自信,總是說自己配不上你,我也拿他沒辦法,只能麻煩你,稍微鼓勵他一下。」
「別的我不敢說,但他對你,是一心一意的。滿腦子都是你,連媽媽都管不上了。你看在阿姨的面子上,再給他一次機會,好嗎?」
俞帆語重心長的一番話,聽得易涯腦袋輕飄飄,暈乎乎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把自己嫁出去了。
網上都說,婆媳關係最難處理了,嫁進去之後處處要顧著對方家裡的臉色,縮手縮腳,受盡委屈。
可他卻像是生活在了另一個虛幻的美好世界裡,江暉說什麼都聽他的,俞帆喊他心肝寶貝,說要當他的親媽媽,還說從小就特別喜歡他,要寵著他。
要怎麼辦?
怎麼可能拒絕得了?
「好。」
易涯回握住了俞帆的手,堅定地回答道。
178.
互換家長之後的另一邊,也是類似的場景。
易峰山和蘭茉陪著江暉去檢查,一邊站一個,生怕他磕了撞了。
江暉見到他們兩個,語言庫裡就只剩三個字了,「對不起」。
上個樓,叔叔阿姨對不起說了能有百八十遍。
「別說了,乖乖,你一直說話,臉不疼呀。」
蘭茉清楚江暉的性格,肯定把那些事情全部往自己身上攬了。實際上,他才是最委屈最可憐的人呢。為易涯做了那麼多事情,也不讓任何人知道。要不是易涯意外分化了,他沒準還能再瞞個十年二十年,在角落裡看著易涯和別人談戀愛結婚生子。自己呢,孤獨一輩子到老。
蘭茉本身就是個多愁善感的人,馬上就被自己腦補的場景虐哭了,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
易峰山摟住蘭茉,拍拍江暉的肩膀,道,「小暉,你沒什麼對不起我們的。叔叔阿姨看著你長大的,你是什麼人,我們會不知道嗎?」
「這件事,不是你的錯,你別把別人的錯誤強加在自己身上。」
易峰山以前每半年才回家一趟,在家裡停留的時間很少。每次他回來,易涯和他嘮叨最多的就是家裡那個弟弟。
七八歲的時候誇弟弟可愛又聽話,想給弟弟買一個圖書館。到了十幾歲又誇弟弟聰明又能幹,以後要跟著他混,準能混出名堂。
他自認為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而俞帆和江暉的陪伴,當好填補了他的缺失。易涯健康快樂地長大了,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一半以上都是江暉和俞帆的功勞。
所以對他們母子倆,他一直心懷感恩。
易涯上高中之後易峰山回到海市定居,此後就沒有再見過江暉。可他知道,易涯一直在費盡心思保持江暉房間的原貌,定期打掃;為了他鑽研生物醫藥的期刊論文,房間裡的燈時不時就亮了一整夜。
時隔多年再次見到江暉,這孩子幾乎完全換了一副面貌,英俊高大,沉穩可靠,那麼年輕就戴上了博士的頭銜。
易峰山在外打拚那麼多年,什麼樣的人都見過,要說條件比江暉好的,又是Alpha,這種人根本就不存在。
況且,這孩子還癡情癡心得不得了,恨不得把這條命給易涯,喜歡到不敢表白,喜歡到自卑不已。
江暉都這個條件了,隨便一條優點就值得稱道老半天,這麼多優點合起來,他們打著燈籠都找不著,怎麼可能不滿意呢?這都不滿意,那他們要幹嘛呀?
易峰山覺得,很有必要讓這個孩子再清楚地認識一下自己,但現在最重要的還是他的身體。
「你先去做檢查,臉上也處理一下,等你檢查好了,我們再好好聊聊,好吧?」
。
等江暉檢查完出來,左臉上貼著紗布,脖子上也圍著一圈,看起來就很可憐,像個嚴重的傷殘者。
實際上,他也沒那麼可憐。不過是挨了親媽一個巴掌,拍了個X光,又做了一個小小的腺體微創手術而已。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還悄悄地收穫了一個又乖又甜的準媳婦。
要是他知道這些,受再多的苦也一定是願意的。
他本身就是學醫藥的,看完鑒定報告之後,不需要醫生怎麼解釋,就對自己的情況有個清晰的了解了。
但是家長們不明白,他感覺自己也說不清楚,所以還要靠醫生來組織語言。
「他體內殘留的封閉(劑)量還不小,所以腺體內部不少通路還是堵塞的。這種情況容易導致頭疼,四肢無力。這次能醒來,只能說運氣很好。我們也不能排除隨時再疼暈過去的可能性。」
「那要怎麼辦啊?」易涯一聽到他有可能再暈過去,急得魂都飛了一半。
醫生挑起一邊的眉毛,眼神裡略帶玩味,「別急,要實在太疼了,可以打止疼劑,或者吃止疼葯。但這些葯,對他體內封閉劑的分解很不利。」
「所以,易先生,他還是很需要你的幫助。」
「你的信息素,就是他最好的止疼葯了,而且沒有副作用。」
「不,你不用給。」江暉立刻反駁,「我沒有很疼,肯定不會疼暈過去。」
江暉對這個建議感到很不滿。哪有這樣脅迫人給信息素的?這個醫生是不是醫德有問題?
然而醫生很無辜,他哪裡會想到這兩個人還沒有開始談戀愛?標記過的AO之間給點信息素,有什麼問題?
「還有一點,他腺體裡負責信息素分泌的通道還沒有完全打開。這個部位,位置很深,可以選擇做手術,但危險係數大,我們暫時不考慮。在這個期間,他還是沒有Alpha信息素的。」
「我說這個,是因為,Alpha在失去信息素之後,往往容易經歷極端的情緒,像是無端的抑鬱,迷茫,低落,不加以疏導的容易導致嚴重的心理疾病。所以建議家人朋友們,多關照一下他的心情和心理狀況,如果有異常,及時和我們彙報。」
「還有什麼問題嗎?先讓病人休息,我們可以到外面去說。」
醫生走後,江暉把葉茵叫了過來,問她這附近有沒有能用的實驗室。
葉茵知道他又要自己倒騰了,「行啊,等你好點,我帶你去唄。」
「你給Prof.Larsson回信沒有?他都問到我這裡來了,以為你遇難死了呢。」
江暉當然沒時間給教授回信,一醒來就去找易涯了,完全忘了自己還是個有業績要衝的博士呢。
「我覺得,他可能要開除我了,沒關係。」
葉茵呵呵兩聲,「他可以罰你今年再投兩篇稿子,這比開除你收益大多了。」
江暉現在一點都不想聊學術,總算把話題帶到了正題上,「你和易涯,是怎麼認識的?」
「你吃醋啊?」葉茵才不會告訴他,「我跟你不一樣,喜歡他就直說,他現在可喜歡我了。」
「你別跟我開玩笑。」
「我才沒有開玩笑,」葉茵說,「我誇他漂亮,誇他可愛,他都很開心呢。」
「誰像你,話也不會說,也不誇他,不說喜歡他,別人想給你信息素你都不要,你這樣怎麼可能追得到他?你是想逼他來追你嗎?」
「我怎麼可能……」
江暉在病床上坐著,瞄到易涯從門外探了個頭進來,一看到他們兩個在說話,又立刻轉身走了。
葉茵一巴掌拍江暉背上,也不管他疼不疼,有多疼。
「傻愣著幹嘛!去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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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雖然這章我也不知道在幹嘛。我發現,這個文進入了一個瓶頸期,(可能因為搜abo基本搜不到了)越寫收藏越少。玻璃心作者心碎了。以前全程沒超過一百收我都堅強寫完了,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變得矯情。人好貪婪嗚嗚嗚還是感謝每天給我評論的貝貝們沒有你們我絕對寫不下去等後記我要對你們專門進行表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