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
現在的江暉自然是不可能明白易涯話裡的意思的。
易涯給他下了指令,讓他輕一點再抱一下,他就乖乖照做了。
連聽著指令照做都要思考良久,怎樣才算輕一點,怎樣才不會暴露他內心裡骯髒的欲/望和想法,哪兒敢做更越界的事情?
再一次的擁抱,不是輕一點,是輕很多。手臂虛扣在易涯的後腰上,幾乎沒有施力。他害怕要是再用點力,眼前的人就會消失,美好的夢就要破碎。
哪怕是當年他們關係最親密的時候,也沒見易涯用這樣軟的語氣說出這麼可愛的話。
江暉知道,易涯就是這樣由內而外都晶瑩剔透的人。過分善良天真,同理心很強,同情心泛濫,對誰都好,看到可憐的人就忍不住出手去幫,更願意相信這世界美好的一面。他多想守護好這樣美好的易涯,永遠陪在他身邊,保護好他鑽石一般的心,不讓他被外界汙染,讓他的世界永遠充滿愛與陽光。
可他沒有做到。拚盡了全力還是沒有阻止那件事情發生。
他該如何贖罪?把腺體摘掉任他踩碎嗎?把心臟挖出來作為賠禮嗎?跪下來請求他的原諒嗎?努力去找尋人工合成Omega腺體的移除方法嗎?
不管是怎樣的方法,只要易涯願意接受,他都會去做的,毫不猶豫的。
但這個天使一樣的小傻瓜,究竟善良到什麼程度呢?
沒有要他賠罪,也沒有跟他生氣,沒有抗拒他,反而在靠近他,跟他撒嬌,示好,要他的擁抱,在他心上潑上一層有腐蝕性的蜜糖漿,濃烈的灼熱感和滾燙甜蜜感融合拉扯,讓他感覺頭暈目眩,幾乎瀕臨死亡。
「易涯。」江暉叫他的名字,像過去無數個想他的夜晚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叫他,「易涯……」
他不敢說愛,不敢說出想念,因為他的愛和想念是罪惡的,是不祥的,可又實在是愛得昏了頭想得失了智,必須要表達出來,不然會被過多的愛和想念堵住了咽喉窒息而死,只能把這些情感都融在一聲聲低沉又沙啞的呼喚裡。
易涯在江暉懷裡聽見了,聽得清清楚楚,他的呼喊和心跳聲一起演奏的共鳴曲交響樂,內容單調又無趣,卻聽得他心跳如鼓,面紅耳赤,口感舌燥。
明明只是在喊他的名字而已,可易涯硬是從裡頭聽出了一些江暉強行省略掉的後續,像是我很愛你,很想你,一直愛你,一直想你……
易涯覺得自己腦補得有些過分,快要羞得昏過去,迷糊間有一搭沒一搭黏糊糊又甜滋滋地答應著,「嗯,嗯,在呢……」
「涯涯……」
江暉得到了回應,一時間喜出望外,沒忍住喊出了心裡話。
171.
涯涯,這麼簡單的一個稱呼,家裡人都這麼叫他,關係好的同學也可以這麼叫他,但江暉這麼多年來隻敢在心裡偷偷地念這兩個字。每念一次又忍不住繼續第二次,就像小孩子背著大人偷吃了軟糖,含在反反覆復地咀嚼,越嚼越甜,含在嘴裡,捨不得吞下。
易涯喜歡聽江暉叫他哥哥,喊他的全名還會惹他不高興,說他沒大沒小,越級越界不禮貌。
這一次,江暉沒有得到易涯口頭上的回應。
易涯快被這聲涯涯逼瘋了。
他早該習慣這個稱呼了,很多人都這麼叫他,可是如今換做江暉來叫……就完全變了味。他的聲音比以前要低,喊他的時候聲音不像是從嗓子裡發出來的,而是從身體內部更深處的地方,每一個音調都帶著的電流,音質是粗糲的磨砂質地,簡簡單單兩個字就喊得他完全酥了身子,雙腿無力,就快要從他懷裡滑下去。
江暉才意識到自己叫錯了稱呼,以為易涯不喜歡聽,道歉的話語正要說出口,卻感覺到軟綿綿的一雙手伸過來,緊緊地纏上了了他的腰。
這不在易涯的考慮範圍之內,畢竟他昨天晚上已經把這輩子所有的主動用完了。這只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因為如果不找個支撐物支撐的一下的話,他下一秒就會癱在地上,非常丟臉,比主動抱他還丟臉。
要把江暉完全摟住對易涯來說有點吃力,因為太久沒見了,他變得好大一隻,不管是身高,橫截面積還是抱起來的觸感,和五年前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之前還顧著害羞,可抱上之後他卻捨不得放開了。
他被江暉「拋棄」過,還不止一次,每一次都傷得他刻骨銘心,所以易涯在他面前真的很沒有安全感,也不太有自信,以至於需要通過這樣直接的肢體接觸和灼熱的溫度來證實這個人的存在,來推測這個人對他的感情。
「你幹嘛呀,我在呢,你別叫了,你……」
你就不能說點有用的嗎?
在易涯說出口之前,江暉突然變了姿勢,掙脫他手臂傾身把他壓在了背後的牆壁上,力氣很大。
在易涯的腦袋和牆壁親密接觸之前,江暉及時護住了他的後腦杓。
易涯被他這個突然的動作嚇得閉上了眼,等他再次睜眼的時候,正對上了一雙黑曜石一般漆黑明亮的瞳仁,是他記憶中最奪目的一雙眼睛。他變了很多,面孔,身材,氣質,都不再是十五六歲時的樣子。可能眼睛是唯一沒怎麼變的地方,那瞳孔裡依舊藏著黑洞,深不見底,能攝人的魂魄。
江暉把他按在了牆邊,低下頭來和易涯靠得很近,兩個人隔著口罩抵著額頭和鼻尖,眨眼的時候眼睫毛都快纏到一塊去了。
易涯的心跳頓時停了半拍。
江暉這是突然頓悟,明白他的意思了,要親了他嗎?
還是有點突然,太緊張了……
要不要閉上眼睛呢?這樣會不會顯得很期待,太明顯了?
啊……要怎麼辦?
易涯的大腦飛速運轉著,充滿了粉紅色的泡泡。
江暉口罩下方的位置輕輕動了動,用很低的嗓音跟他說悄悄話,「那個人在看這邊。」
「哪,哪個人?」
由於緊張,這麼短的三個字易涯都說的有些結巴,眨眼睛的頻率也驟升,睫毛撲閃撲閃,一閉一合像個小扇子。
易涯突然沒命地給江暉放電,電得他有點神志不清,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心裡酸酸澀澀的妒意,一字一句地說,「剛才,說要追你的那個人。」
172.
江暉瘋狂地嫉妒每一個和易涯表白的人。
雖然這些人的表白全是無一例外的慘敗,但那種不顧後果的魯莽的勇氣仍然讓他嫉妒不已。
嫉妒的同時又對他們感到嗤之以鼻。
這種微妙情感從小就纏繞著他,既自卑又自負,既痛苦又甜蜜。
易涯不開竅,在情愛方面遲鈍得令人咂舌,面對別人瘋狂的示愛,就一句謝謝對不起了事,該玩玩,該吃吃,完全沒把這當回事。
江暉設想過很多次,他應該怎樣和易涯表白,什麼樣的時間點算合適。
如果沒有發生那些事,如果他們能陪伴在一起度過高中,他大概會選在高考完的那天,儘可能不要影響易涯考試。
在十五六歲的時候,他對此還相當有自信。
如果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讓易涯臉紅,心動,情竇初開,那個人隻可能是他,是江暉。
他有信心讓易涯喜歡上他,不論用何種方式,哪怕是他耍盡心機利用易涯的善良和不忍心騙來的喜歡。
可惜沒那麼多如果。
他還是沒能抓牢這近水樓台先得月的機會,浪費了以兄弟情為幌子的情感鋪墊,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成為了這世界上最沒有資格追求易涯的人。
易涯愣了幾秒,立刻抓住了江暉的衣角,淚眼汪汪地解釋道,「不是,不是的,我都不認識他……」
「我就是,今天在地鐵上遇到他,和他加了個微信而已,誰知道他就這樣……」
「早知道我就不加他了,我理都不會理他,真的!」
前言不搭後語,坑坑絆絆的,但看得出來真的是很努力在解釋了,可憐又可愛。
「為什麼要搭地鐵?」江暉知道易涯從來不搭交通工具,這會從他嘴裡聽到一個坐地鐵覺得還挺稀奇。
「你管我呢……」易涯的眼神明顯在躲閃,紅著耳朵不搭理他。
今天的易涯太反常了,可愛程度呈指數形態增長,之前跟他討抱抱,現在又這樣小心翼翼又事無巨細地和他解釋這些,像是在照顧他酸溜溜的情緒似的。
一個不認識的人,只是在地鐵上見過,加了微信,就敢跟他表白。
而他呢,和易涯認識了十幾年,談戀愛要經歷的那些過程,除了接吻做/愛幾乎什麼都做過了,長得還挺帥,人也算聰明,雖然不是家財萬貫,好歹也算前途無可限量,哪兒都挺好的,就是不敢表白。
「嗯,我知道,你不認識他。」江暉感覺自己就像個陳年的大醋缸,醋味濃得熏人,「因為你有男朋友,你還很喜歡他。」
聽到這,易涯腦子裡轟得一聲,頓時什麼都聽不見了。
江暉知道有人當堂跟他表白!
他去教室了!
那一定也聽到了他的回答!
什麼有男朋友!還很喜歡他!
天吶!
不要活啦!
江暉之前還顧忌這顧忌那,擔心易涯厭棄他不搭理他,每句話每個動作都要深思熟慮後才敢執行。
可易涯今天反常的態度無意間給了他一點信心,讓他覺得稍微生點氣,吃點醋也是可以被允許的。
他在教室裡聽到那個男的給易涯表白的時候都快氣炸了,特別想拿起椅子就往那人身上砸,尤其是這個人的表白還挺出風頭挺浪漫,當堂表白這個套路他都想不出來。
「是不是在騙他呢,瞎編一個男朋友做擋箭牌?」
江暉沒聽說過易涯有男朋友,所以這肯定是在騙人。
趙子茜、俞帆還有蘭茉一直在幫他看著呢。
別說男朋友了,連約會對象都有沒有,整天就一個勁兒學習,社團,論壇,項目幾頭跑,情史還是一片空白,情商還是那麼讓人放心。
江暉給易涯找了一個台階下。
易涯完全可以順勢走下來,告訴江暉這個薛定諤的男朋友是他胡編亂造的,是不存在的。
可他腦子裡就是搭錯了筋,沒按常理出牌,非要讓場面變得不可收拾,「沒騙人!」
「我,」易涯眼神飄忽,猶猶豫豫,「我真的有男朋友,我也很喜歡他。」
江暉明顯被這句話給激著了,易涯說他沒有騙人。
這怎麼可能?
可易涯沒理由騙他。
他沒再和易涯額頭貼額頭,鼻尖貼鼻尖,起身和他拉開了一大段距離,語氣也是剋製不住的有些兇狠,「什麼時候?」
易涯才意識到,江暉好像長得比他想象中還要高,站直了能完全把他籠在陰影裡,只看得到下巴,看不到臉。
撒了一個謊,就要撒另一個謊來圓。
易涯心裡沒底,也沒意識到撒謊的嚴重性,輕飄飄地答,「星期二。」
「三天前?」江暉追問。
易涯默默地算了算,就是江暉回來的那天,「嗯。」
半晌,兩個人都沒說話,就在原地僵持著,空氣凝成了霜,隨便動一下就能落下冰渣子。
可去他媽的吧。
要不是怕嚇到易涯,江暉一拳就要錘到身後的牆皮上去了。
是哪個孫子?趁他暈了的時候來撬牆角?還他媽翹成功了?怎麼以前從來沒聽說呢?
易涯後知後覺,自己好像把事情搞砸了。這會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給他糊一層城牆厚的臉皮,也不可能說出「我很喜歡的男朋友不是別人,就是你」這種話,隻得任氣氛凍結,越來越冰。
江暉的腦袋又開始疼了,後遺症的疼疊加易涯有男朋友的晴天霹靂,把他劈了個五雷轟頂。
他上前一步,把易涯整個人抱住,抱得比前兩次都要熱烈,可以算是熊抱了,上半身的重量都壓在了易涯左肩膀上,發瘋一樣地在他頸窩裡蹭,幾乎自暴自棄了,還有點臭不要臉。
「哥哥……」
頂著一米九幾的個子,全然不顧形象,委屈又可憐地撒嬌,「我的頭好痛啊,來找你的時候就很痛,現在快要痛死了,你陪我回醫院吧。」
「真的疼,快要站不住了。」
「好不好啊,哥哥……帶我回去吧……」
說著又把易涯摟緊了一些。
害,做弟弟也沒什麼不好的,哥哥這兩個字,在關鍵時刻可真太他媽順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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暉暉現在不光是憨,還很沒有自信,兩個笨蛋的戀愛過程還要慢慢地摸索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