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
小護士在今天犯下了人生中第一個大錯。
她把病人搞丟了!
還沒來得及做全身檢查!還沒確定身體狀況!甚至連主治醫生都沒通告的情況下,這個十分鐘前還搞不清楚自己是誰,從哪兒來,到哪兒去的Alpha居然就這麼溜了!
……
她不禁懷疑,他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
該不會一直在裝傻騙人,特意降低她的防備心方便開溜吧?
她前前後後花了很長的時間和江暉說明情況,告訴他這裡是醫院,不是天堂,你因為注射了過多封閉劑昏迷了三天,Omega信息素有助於你恢復,所以這三天易涯一直在同一間病房裡陪你。
解釋了好幾遍,Alpha還是很固執地重複,「不對,那不是易涯。」
「我很對不起他。他應該很討厭我……」
能來看他一眼就算很給他面子了,怎麼會願意陪他睡覺呢?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表情很委屈,眉頭微微擰著,眼睫低垂,又悔恨又自責,像隻被主人拋棄後士氣低落的大狗狗,耳朵和尾巴也一起耷拉下來。
看起來實在很可憐。
「討厭你個鬼!」小護士忍不住罵出了聲,「你!太過分了!」
小護士氣得像條河豚,就快要膨脹起來了!
你知道易涯為你做了什麼嗎!你知道他今天多委屈多疼嗎!他每天伺候你洗漱穿衣擦身子,晚上還抱著你陪你睡覺,多少次進來都看見他在悄悄地哭!
結果你現在還委屈起來了!說他很討厭你!
「你,摸著你的良心,再說一遍?」
江暉愣在床上,迷茫地望著氣沖沖的小護士,也沒答話。
「你是他的Alpha,他怎麼會討厭你?」她忍著心裡那股想要破口大罵的怒氣,儘可能冷靜地說,「我不清楚你們之間到底怎麼回事,但是不管怎麼樣,我要告訴你,你現在能醒,全都是靠易涯!」
「你……你不謝謝他就算了,還,還說他討厭你!」
「好心當成驢肝肺!」
「算了!我去叫醫生!給你好好洗個腦子!」
她氣得不輕,年紀又小,加上她又特別心疼易涯,這時候實在控制不住情緒,也管不了這個Alpha還是個病人,該罵的一句也沒少。
小護士拉開門把,關門而去,沒注意到病床上的人在自言自語。
很可憐,很委屈,又叫人摸不著頭腦的一句話。
他說,「不是,我不是他的Alpha。」
「是我強迫他的。」
「我配不上他。」
他當然希望今天早上陪在他身邊的人是易涯,卻又不敢相信那真的是他。
是他把易涯害成今天這個樣子,害他成了Omega,害他有了發/情期,害他承受這輩子最厭惡的命運。
易涯恨他是應該的。是必然的。
易涯憑什麼要原諒他,對他好?
明知道要把腺體給出去,還是沒能忍住,沒有獲得同意就咬了他,讓他那麼痛,那麼卑鄙,那麼可恥。
明知道自己是出生在淤泥裡,終日見不得光熱的蚯蚓,卻仍是愛上了水面上最聖潔無暇的那朵蓮花。明明一開始隻想在他身邊陪著,看著他發光,但是貪婪卻吞噬了他的理智,不懂見好就收,反而得寸進尺,纏在他身邊不放。
那朵花本該是高傲的,無瑕的,生在頂端,有陽光照耀,受露水滋潤,不被任何外物所束縛的。
可現在呢?
他玷汙了他的花。
是他自身的噩運,連同養育他長大的汙濁泥土,弄髒了花瓣,腐蝕了根莖。
他是無辜的,本不該背負著一切的。
為什麼呢?
為什麼明知道自己生來卑劣又罪惡,卻還是忍不住去愛他。
他又憑什麼要承受你帶著噩運的愛呢?
從五年前的那天起,他每天都在思考同樣的問題。
如果易涯從未遇見他,如果他們只是生活在兩個世界的陌生人,該有多好?
168.
江暉知道自己不配,很不配,哪兒都不配。
可他還是很想見易涯。
就現在,立刻,馬上,就要見到他,不管後果如何。
易涯不願意見他也沒關係,打他罵他裝作不認識他都沒關係。
他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托著陣痛欲裂的腦袋和疲憊不堪的身軀,一個人找到了易涯的學校裡。
並成功在走廊的盡頭堵到了他。
情況和他想象得差不多。
易涯果然不想見到他。
雖然早就有了被打被罵的準備,但是親自到了他跟前,被易涯費儘力氣推開,還用那麼兇狠的語氣叫他滾的時候,他還是有點受不住了。
江暉從來就不怕疼。
他生在那樣的家裡,從小就比別的小孩堅強獨立許多。不管身體上的疼,精神上的疼,怎樣的疼他都能忍受。就比如現在,換做普通人早就疼得連站都站不穩了,他還能一個人追到這裡來。
他經歷了那麼多的疼,想當然地以為這世界上已經沒什麼事能壓垮他了。
直到現在,只是易涯簡單的一個動作,一句話,就徹徹底底把他堅強的外殼撕破,頓時潰不成軍。
怎麼辦呢?
易涯那麼抗拒他,一點都不想見到他,把他當害蟲瘟疫,避之不及。
別說是做弟弟了,怕是連普通朋友都做不成。
江暉從來沒經歷過這樣撕心裂肺的疼,心臟像是活活被扒了層皮,創口淋漓,浸滿了鮮血,也不知該怎麼做下一步動作,楞在原地一動不動。
易涯壓根沒有抬頭看他。
他渾身包裹得很嚴實,戴著帽子和口罩,一直低頭盯著地面,身體肉眼可見地在顫抖。
一滴液體滑落,在水泥地上綻開成一朵深色的小花。
小花飛快地長出了第二朵,第三朵,規模迅速擴大,在兩個人之間蔓延。
淚水生成的速度太快了,身體裡百分之七十的水分在這一刻全部一起湧了上來一併迸發。
在他還沒有意識過來的情況下。
他以為自己的眼淚要流光了,但是沒有。江暉就是他淚腺的開口,只要他一聲令下,他的眼淚就很聽話地為他流,沒有終點也不會枯竭。
是他嗎?真的是他嗎?
現在站在這裡的這個人,真的是江暉嗎?
他不是早上還躺在醫院裡嗎?
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是不是他想得發瘋了,連走路在做夢,醒著都能出現幻覺?
江暉最受不了易涯的眼淚,那是這世界上唯一能讓他感到無所適從又無能為力的東西。
這時候他那個堪稱過目不忘理解能力極強二十歲就能申上博士的腦子就一點也不頂用了。
他完全成了個傻子,在易涯的眼淚面前連1+1=2都算不出來,更不明白要怎麼應對這種場面,只能笨拙地嘗試安慰他。
「我,對不起,對不起,你別哭……」
和他在一起這個夢想早就不重要了。
他現在只有一個夢想,那就是想要易涯永遠是笑著的,永遠不要再流淚了。
但他的確是很沒用的一個人,這麼簡單的事情,他也做不到。他只會給易涯帶來麻煩,惹他哭,讓他傷心。
那個想法又竄上了頭。
如果易涯從來沒有遇見他,該有多好?
他只需要乖乖地做個小少爺,不會哭,不會有煩惱,不用承受這些本來與他完全無關的壓力和痛苦。
這全都是他的錯,都是他,帶給易涯的痛苦。
江暉越想越抑鬱,腦袋裡滋滋的疼,低下頭,不敢再看易涯,很後悔一時衝動來這裡找他,給他添堵。
易涯等了很久,久得他覺得時間都停止了,卻沒等到任何動作,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大概是被氣的,不顧形象地吼了一聲!
「你是豬啊!」
他一邊抽泣一邊罵,聲調不受控制,比他平時的聲音難聽多了,罵出來的一瞬間他就非常後悔。
他幻想過很多次,等江暉再一次醒來,他們會以怎樣的方式見面。
最有可能是在醫院裡,在病床上。
所以他每天都很認真地洗澡洗臉,保證自己看起來乾淨,聞起來也很香,不管什麼時候見面都不至於因為外表邋遢而尷尬。
反正,不該是現在這樣的。
易涯有點潔癖,每天都費很多心思保證自己穿得乾淨,但他從來沒有特別在意穿得好不好看。
但他現在,非常非常非常的在意這件事情。
他覺得自己穿得很難看,腫得像隻狗熊,還哭了,臉也變得很醜。
還罵他罵得那麼凶!
怎麼會這樣啊?
他自顧自地苦惱,抽泣得更厲害了。
江暉被這聲豬罵得完全亂了陣腳,心裡不僅不疼了,反而還很高興。
易涯沒有不理他,至少還是願意罵他的!
這真是太好了!
於是他連忙答應,「嗯,是豬是豬,別哭了。你不開心就罵我,打我,怎樣都行,別哭了,好嗎?」
易涯沒料到他會答應得那麼乾脆,哭到一半竟然微弱地笑了一聲。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控制了一下呼吸,讓自己的聲音儘可能聽起來冷靜,沉著優雅。
這隻豬太笨了,笨得沒有葯可以救,那易涯就只能親自教教他。
可他哭得太厲害了,控制不住,這句話還是一抽一抽,斷斷續續的。
「你,就不會,抱我一下嗎?」
169.
幸福來得有點突然。
還有點過於猛烈了,江暉有點沒反應過來。
不,他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他以為易涯會罵他打他,可他沒有。
不僅沒有,還,還在跟他討抱抱!!!
這是怎麼回事?
他當然「會」抱易涯了,不只是抱他,他可以為他做任何事,只要易涯要求,只要他能做到,就沒有不能做的。
但是他覺得自己暫時沒有資格抱他,所以忍著衝動沒有抱,別說抱了,他都不敢離易涯太近,怕他不舒服。
易涯說出那句話之後才發現,明明決定再也不要主動,可是才剛見面呢又沒忍住主動了,這讓他覺得特別羞恥,臉上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更羞恥的是,他的邀請居然沒有得到回應。
江暉既不抱他,也沒有說好,還是在原地站著不動。
才短短十幾秒鐘,易涯的臉蛋完全燙成了一個小番茄,他想逃走,找個什麼地洞鑽進去,再也不出來,再也不要理江暉這個大臭豬了。
易涯從頭到尾都沒有抬頭看江暉的臉,他不敢看,因為一看到就會想起昨天發生的事情,一想起那件事情他就羞惱得想要跳樓,想要立刻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他真的呆不住了,側過身想逃走,卻聽到了對面拉拉鏈的聲音。
江暉愣了十幾秒,然後立刻把自己羽絨服的拉鏈從脖子那裡拉開,一拉到底,把衣服敞開來,露出裡頭的藏藍色的毛衣,下面是修長到過分的一雙腿。
易涯對他這個行為感到疑惑,疑惑到忘了心裡的羞恥,不自覺抬頭看他。
剛起抬頭,還沒看到人,突然有一雙手摟住了他的腰,把他往前帶了一步。
他撞在了一個結實溫暖的胸膛裡,挺用力的,但是不太疼。
江暉把易涯抱住了,整個人連著自己的羽絨服外套一起裹在懷裡緊緊地抱著。
他一開始沒有想使勁,可以抱到人之後身體立刻不聽使喚了。
上一次抱到他還是五年前,他們抱在一起睡覺,易涯捧著他的臉親了好多下,一晚上都像年糕一樣粘在他的身體上纏著他。他無法回憶起當天早上是下了怎樣的狠心才把易涯扒拉在自己身上的手腳推開,把他一個人留在那個空蕩蕩的房間裡,那張空蕩蕩的床上。
他想得太久了。
久得成了病,成了疾,像個變態,夢裡都是他漂亮的眼睛,紅潤的嘴唇,柔軟白皙的身體和清新香甜的味道。
他以為自己再也抱不到易涯了。
所以他特別珍惜這次機會,怕衣服上的拉鏈硌到他,就解開來儘可能讓他抱得舒服一點。
現在的易涯抱起來比以前更軟,更香了,隔著這麼厚一層羽絨服也忍不住想象這衣服底下的腰有多細,不自覺地越來越用力箍緊懷裡的人,把人都勒疼了。
「嗯……」易涯的腰本來就疼,江暉又抱得越來越用力,疼得他忍不住哼了一聲。
這一聲叫得又小又輕,像隻撒嬌的小貓,撓得江暉半邊身子都酥了。
他連忙把易涯放開,跟他道歉,「疼了?對不起。」
易涯臉上變得更紅,忍不住怨他,「還不是怪你!」
江暉以為易涯是怪自己抱得太緊了,心裡愧疚,除了道歉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對,對不起……」
這樣拉開一段距離,易涯的腦子終於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的耳膜,剛剛快要被江暉的心跳聲震破了。
太響了。
那麼響,又那麼快,就像他的胸腔裡住了一支擊鼓隊。
光是聽著就很害羞,害羞的同時又非常開心。
他感受到了。
心跳聲不會騙人。
這個人喜歡他,非常非常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
而他呢,也一樣。
江暉肯定也聽到他的心跳了。
那這是不是就算,互相告白過了呀?
易涯馬上否決了這個想法。
這樣的告白還不夠。
他想要最直接的,最熱烈的告白。不一定要說出來,直接做就可以。
比如一個吻。
易涯很想要一個吻。江暉主動的,自己一點都不用費力的那種吻。
但是他太笨了,連抱都不敢抱,易涯糾結許久還是決定給他一點提示。
他紅著臉往前湊了湊,再一次貼在他的胸前,討好地蹭了蹭。
「你輕一點。」
「可以再抱一下。」
然後你就可以親我了。
他也不好意思明說,默默祈禱這隻笨豬能夠懂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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