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

劇痛，酸脹，無力。

平時麻藥的勁過去，除了疼，沒有別的感覺。

而這一次，除了疼，他感受到更多的，是空。

身子，腦子，渾身上下，空蕩蕩的。

像是披著空殼的行屍走肉，像是被拆卸了機芯的手錶，又像是在大海中漂浮的塑料袋，飄到世界末日也不會被人撿起，又不能夠自行消失。

無力的空虛感。

如果說以前被抽取信息素液的時候，感覺像是在抽筋扒皮。那麼這一次，他大概是是活生生被挖了心肺。

睜開眼，是LIBERTY實驗室熟悉的燈光，昏暗，偏藍，寂靜中夾雜著壓抑的氣氛。

王安不常來這個實驗室。這幾年間評論大概是三個月來一次，抽取信息素提純液，作為他們Omega信息素的樣本。

儘管每次抽取前會打麻藥，針管子戳進腺體往外吸東西的時候，接連著骨髓和心臟的疼還是沒能減緩多少。藥效過去之後更是抽筋扒皮的疼，抽完之後要緩個兩三天才能恢復正常。

幸好，他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實驗品，信息素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定時來只是為了保持信息記錄的連貫罷了。

而那些被「選中」的人，每周都要來「檢驗」，其中就包括他自己的兒子，王凌風。

誰也沒想到，當年一個賭博似的決定，會引導他們父子兩個走到今天這一步。

他的想法很簡單，離開朱碧翠的壓製和束縛，同時也想要幫助自己的孩子從那個霸權主義的母親手裡救出來。

可惜朱碧翠的能力太強，手下的人多而雜，要想離開她，靠自己是遠遠不夠的。

江連城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這個男人是他人生中第一個接觸的Alpha。

那件事已經過去二十多年。那時他家庭破碎，身無分文，而江連城是他們村裡最有名的返鄉成功人士。他不止有錢，還身材高大，英俊瀟灑，村裡每個Omega都當他是上天派來的真命天子，拚了命地往他身邊擠，趨之若鶩。

王安也不能免俗。

在那些Omega之間，王安在信息素和外表上確實沒有什麼競爭力，加上沒有任何勾引人方面的經歷，送上門去也只是被摸了兩把。他生性敏感，只是單純的愛撫便引起了初級的發/情熱。也正是那一刻洶湧而出的甜膩信息素，無意中成為了最有效的勾引。

江連城給了他一個臨時標記。

是的，他甚至沒有被江連城完全標記過，只是一次臨時標記，卻莫名其妙在他的身上生根發芽，開花結果，在兩個人之間形成了永久標記一般生死相許的羈絆。

王安幾乎告訴了朱碧翠所有的事，關於俞帆和蘭茉和他出身於同一個小村，關於初來海市那幾年遇到的欺負，卻有意地淡化了「江暉的爸爸」這個人的消息。

因為這個人，對他來說，是近乎於神明的存在，為了那一點點的信息素，王安甚至他願意為了江連城去死。

或者說，如果這個Alpha命令他死，他不得不那麼做。因為有過永久標記的AO雙方間，Alpha信息素壓製給Omega帶來的痛苦，比死亡更加難以忍受。

他無法拒絕江連城的邀請和誘惑。

無條件地服從，無條件相信江連城的話，相信他能夠幫助王凌風成為Alpha，相信他能夠帶他們掏出朱碧翠手下的牢籠。

而這一切，的確在發生，現在已經走到最後一步。

照江連城的話，最後一次檢查過後，他們一起前往L國，開始全新的生活。

王凌風是他們第二性別改造項目中最成功的例子，不論是分化速度，程度，或是信息素強度，都位於案例檔案中的首位，自然也變成了那個DR.L最疼愛的心頭肉。換句話說，王凌風來這的次數，是所有實驗者中最多的。再換句話說，「抽筋扒皮」的次數也是最多的。

可他心甘情願，從來不說一句苦一句痛。

他那個兒子，就算成了Alpha，內心裡隱忍懦弱的性格也卻沒有絲毫改變，反而變本加厲，愈發逆來順受了。

說實話，王安相當討厭這個稀奇古怪的地方，也相當討厭梁怡舒那個陰陽怪氣的女人，也不知道江連城到底看上她哪裡。

王安還依稀記得江連城走前對他說的話。

「小安啊，這次檢查做完，我們就自由啦。」

他微笑著點點頭，感受到麻藥順著血管慢慢融進了血液。他想，這一次，再疼也沒有關係。

這一次以後，他就再也不會疼了。

139.

等王安從劇烈的疼痛中緩過神來，發現自己的脖子上纏了一圈很厚的繃帶，頸部無法自由活動。

嗓子又乾又澀，像是幾天沒喝過水了。

他將整個身子轉過來，隔壁床上也躺著一個人。

那是王凌風。

「鵬鵬？」

王安輕喚一聲。

沒有應答。

他加大音量又叫了好幾聲，王凌風仍是沒有反應。

這是怎麼回事？

他們兩個為什麼會在一個房間裡？

為什麼他到現在還沒有醒過來？

還有，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江連城說過！起飛時間是11號晚上！

王安強忍著不適直起身板，翻找手機。

這東西倒是不難找，就在床邊的桌子上。

地下室的信號從來都差，「無服務」三個字他是早就看慣的，可是現在顯示的卻是「無SIM卡」，前幾天覆蓋整個實驗室的wifi也搜查無果。

那他愚鈍又沉重的腦子也是在這一刻才反應過來，原來從一開始，江連城就沒想要帶著他們走。

一看日期，正是11號晚上九點半，離一點半的起飛時間，還有四個小時。

他是什麼時候來這裡的？

王安努力回憶，來檢查的那天，是9號，一個普通周六。他借著出門採購的理由從朱碧翠眼皮底下溜了出來，本來準備當天下午就回去。

可現在，已經過去了兩天。

他昏迷了整整兩天！

意識到這一點，王安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懷疑江連城，也不是去擔心躺在身邊尚未蘇醒的親兒子，而是責怪那個目中無人囂張跋扈的女Alpha。

兩天沒回家，也沒消息。

她會生氣成什麼樣子？

估計已經把整個海市都翻遍了吧。

可是這個地方，實在太偏了，還在地下幾層，就算把海市翻遍了也不好找，不然，他們父子兩個也不會這樣躺在這張床上了。要不是他先醒過來，就算他們兩個人在這裡悶死，也只能落的一個腐爛發臭的結局。

王安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回事，明明早就決定要離開她，一刀兩斷，不告而別這種事情對他來說應該是夢寐以求的好事，可是在現在這個關鍵時刻，他居然有點抱怨起朱碧翠來。

平時把自己吹噓得有上天入地的本領，怎麼到了現在，他都消失兩天了，朱碧翠還沒有找過來啊？

王安幾乎是爬著到了王凌風的身邊，孩子已經瘦得沒了型，臉色灰白一片，要不是還有呼吸，他甚至會以為床上躺著的是個死人。

他這下崩不住了，哭著喊王凌風的名字，不要命地搖他，可他還是紋絲不動。

「朱碧翠！你老婆孩子都要快要死了，你在哪裡啊！」

「你怎麼不來找我們啊？」

「嗚嗚嗚……」

太疼了，脖子太疼了，身上沒有一處使得上勁。

他後悔了，事情藏得太好，沒給朱碧翠留下一點關於實驗室的消息。

一邊是和他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Alpha，一邊是年輕時有過一面之緣的Alpha，他怎麼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呢？

明明清楚第二性別轉化是多麼危險的事，明明清楚江連城和梁怡舒是多麼危險的瘋子，明明……和朱碧翠一起生活的好好的，衣食無憂，偶爾的牢騷和謾罵似乎並不是那樣難以忍受。

自從王凌風分化成Alpha，她的脾氣莫名其妙地溫順了很多。

就在前幾天，他嗓子不太舒服，朱碧翠聽出來之後照著網上的食譜給他燉了一鍋甜到發膩的冰糖雪梨湯，還硬要騙他是外賣送過來的。他忍著笑意喝完了那碗湯，第一次覺得這個Alpha好像確實有哪裡變了。

如果，能早一點察覺到她的變化，事情也不會變成今天的樣子。

一時衝動踏進了這場計劃，便再也無法回頭了。

王凌風需要他們的藥物保持正常的信息素分泌，需要他們接連不斷的手術修補腺體，需要忍受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去維持一個Alpha的身份。

他們跑不掉，逃不了，為了繼續生活，只能一次又一次的服從，直到被迫成為他們「完美」的實驗品。

江連城有什麼義務帶他們走？

王凌風的信息素再強，對他們來說，也不過是一個實驗品啊！

是他們最成功的實驗品。

按道理來說，王凌風的信息素應該還有很大作用，就算把他留在這裡，也應該把王凌風帶走才對。

王安重新看向王凌風，目光落在他頸間的白色繃帶上。

他總覺得這個場景很熟悉，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哦，好像是以前電視裡夜間黃金檔播放的家庭倫理電視劇，《重頭再來》，講述了一個Beta自強不息最終事業愛情雙豐收的勵志故事。每次看這個劇，朱碧翠都在一旁冷嘲熱諷，「就你們Omega愛看這種垃圾玩意。」

「這世界上，有些事，就只有我們Alpha能行。Beta想贏過我們，哼，除非重生！」

這個電視劇裡的男主角原本是個Alpha，意外車禍之後被迫摘除了腺體。

重新接受自己Beta身份的男主角，是這樣評價Alpha和Omega的。

「失去腺體，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比斷了手腳更為嚴重。」

「信息素是他們自我認同的感的最大來源，有時候我們會低估信息素對個人心理的影響。」

「他們的認同感來源於信息素，而不是自身。」

「這不是很可悲嗎？」

這一集，王安是瞞著朱碧翠看的。

她要是聽到這種話，一定會氣憤地把電視機砸了，還可能會直接把這導演或者編劇的家抄了，成本太高，所以千萬要藏好。

原來那熟悉的感覺來源於這裡。

正是第一集，男主角剛從手術室被推出來的畫面。那個畫面裡，男主角的脖子上，也是像他們兩個一樣，纏滿了繃帶的。

140.

朱碧翠家中。

幾個人圍在一圈，神色深沉，一籌莫展。

就在這時，警局那邊來了通知，說是接到一起非常詭異的報案。

來電者特意屏蔽了自己的號碼，給警察報了一個海市郊區的地址，說是那裡的地下三層藏了三個沒有行動能力的人，叫他們趕緊去救人。

聽起來就像是技術不太高的惡作劇。

「給我查。」朱碧翠一巴掌拍在餐桌上，所有人都被這響聲嚇了一跳，「把這個打電話的給我查出來。」

她又問，「機場火車站那邊派人了沒有？」

在一旁待命的幾個小弟嚴肅認真地點點頭，「派了！派了！已經在查了！」

「你！還有你！收拾東西跟我走！」朱碧翠點了兩個人頭，「你們這有Alpha不？你？」

她又指指齊研。

齊研屏息凝神點了點頭。

「能打麽？」

不說不要緊，一提到能不能打，齊研就來勁了。

靠，說來就鬱悶，趙子茜不許他打架，他這過多的體力和躁動無處釋放，這都，多久沒打架了！

「能打！能打！一個打趴仨！」

將近一米九的大小夥子直接從椅子上蹦了起來，這躍躍欲試的樣子，像極了鬥雞場上的公雞。

「齊研！」

齊研蹦躂到門口，一個熟悉的聲音把他叫住了。

一般，這個開頭，這個語氣，不外乎是要開罵的意思。

平時他是很聽話啊，可現在形式特殊，就算趙子茜不讓他去，他也必須要去。

「我告訴你，你要是不把江暉給我帶回來！不把那個臭傻/逼打到殘廢！你就再也別回來見我！」

齊研：「？」

「聽到了沒！」

齊研當然聽到了，不僅聽到了，他還繞過客廳摟著趙子茜叭叭親了兩口，再說了幾句悄悄話。

這個舉動讓趙子茜的腦袋空白了兩秒，然後開始冒煙。

冒煙的時候齊研早就跟著朱碧翠他們出門了。

「哎，年輕可真好啊~」

葉茵望著趙子茜笑。

「有什麼好的！」趙子茜氣鼓鼓的，「他就是個傻麅子！」

「傻你不也喜歡得很嗎？再說了，傻點有什麼不好的？至少能有話直說。」趙子茜反問她，「你要是遇到個能藏事兒的，一藏還藏五年十年一輩子的，你能受得了嗎？」

趙子茜哼笑一聲，「那誰頂得住。」

「不就是這因為這樣，暗戀了半輩子還沒談上嗎？」

「愁死人，等江暉回來，我二話不說就把他們倆頭按上！」

「阿姨你笑什麼啊？」

「不是，姐姐你怎麼也笑啊？我說的有什麼問題？」

「喂，你們別笑了，到時候我按不動，還得請你們幫幫我。」

「今天我就不遮遮掩掩了。這事情我想了不是一天兩天了，都六七年了！我早就希望給他倆嘴上按倆磁鐵，趕緊的天天給我粘一塊兒，虐死我！往死裡虐！我能受住的。」

「哎。」俞帆憋著笑，「行了行了，你一個姑娘家家，怎麼能說出這種虎狼之詞。」

「蘭茉他們到機場了，我們也回醫院吧。」

趙子茜不願面對這個現實。家屬回來了，就是要簽字了。簽完字，易涯就要做去標記手術了。

做完手術，標記沒了，好歹人還在，一切可以重來。

所以比起這個，她現在更在意的還是朱碧翠那邊。

那「三個人」裡面，可千萬得有一個人是江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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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其實沒寫完，多寫的放下章在開頭了。抓住壞人之後，談戀愛就要開始了哦！（真的嗎？）（你這個月還能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