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
易涯所在的病房是Omega特級護理病房,是醫院裡病房面積最大的一類。房間裡有兩個床位,一個給Omega使用,另一個則是為Alpha提供。必要時,只需按下按鈕,兩張床會自動組合成為一張床。病房內還為病人提供的專屬的「特殊模式」,為處於**期卻無法離院的的AO情侶們提供方便,該模式一旦開啟,病房將禁止所有屋外人員入內,並自動提供基本的水分即食物補充。
俞帆給易涯定下這間病房時,並沒有考慮到這一點。她所想到的只是儘可能給易涯提供一個舒適的環境罷了。
這偌大的病房裡,只有一張床上躺著人。
Omega呼吸平穩,膚色雪白,淡粉色的嘴唇微啟,略微疲憊的面容仍無法遮蓋他動人的容貌。嚴重的缺水和體力的流逝帶走了他臉頰上微微豐盈的肉感,那小小的下巴尖得叫人心疼。
任何一個人看到這樣漂亮又虛弱的Omega,哪怕是陌生人,也不得不心生憐惜之情。又怎麼會有人相信,就是這樣一個Omega,竟是活生生靠抑製劑挺過了兩次**期,而他身旁那個為Alpha專設的位置,此刻卻是空空蕩蕩,沒有人氣,沒有溫度。
俞帆心裡看著難受極了,害怕易涯醒來還見不著江暉,又看到旁邊那個空著的床位心裡難過,隻好先按下按鈕把兩張床拚在了一起。
床位合併在一起的一瞬間,床縫邊緣的卡槽相扣,引得兩張床輕微抖動了一下。
易涯原本就睡得不安穩,加上現在處於極度脆弱缺乏安全感的狀態,只是這樣一點點細微的聲響,仍是將他的淺眠打破了。
他清醒過來的一件事就是找人,平躺在床上,沒有力氣起身,就只能來回緩緩地晃動腦袋,努力把病房裡的每一個角落都看上一遍,彷彿只要這樣做了,就能把想見的人找出來似的。
「涯涯,怎麼醒了?感覺怎麼樣?有沒有不舒服?渴不渴?肚子餓嗎?阿姨給你倒杯水好不好?」
俞帆在易涯面前永遠是笑著的,溫和的。蘭茉不在,她就是易涯的媽媽。江暉不在,她只能盡全力安撫易涯的情緒,給他最周到的照顧和關心。
「不……」易涯甚至發不出聲音,嗓子裡又痛又堵,像是有千百根細針在喉嚨裡扎著。嘴唇剛張開就撕裂了一個口子,鮮紅的血絲映在顏色極淺的唇瓣上,像是雪地裡開出的一支玫瑰。
他感受到嘴唇上的刺痛,下意識把那滴血舔掉,吃進了嘴裡。
血液裡充滿了他自己的信息素,腥的,鹹的,甚至還帶著不可查覺的苦味。
他終於認清了事實。
這裡沒有他想要的人。
沒有江暉。
江暉還是沒有出現,沒有來找他,也不準備來救他。
這已經是他分化以來的第二次**熱了,這感覺實在太糟糕。徹底的失控,他無法掌控自己的思想,無法掌控自己的行動,腦海裡充斥了不堪入目的欲//望,血管裡彷彿有蟲子爬過,血液裡有岩漿流過,燥熱難忍,黏膩的液體源源不斷從身後難以啟齒的地方湧出來,像是要把他身體裡的水全部排盡似的。
這個事實讓他感受到極大的自我厭惡,他唾棄如今的自己,感覺自己像個沒用的廢物,沒人要的垃圾。
他是個被人拋棄的Omega。
是這個社會上最低端最可憐的那類人。
為什麼?
為什麼?
易涯怎麼會被人拋棄呢?怎麼會沒人要呢?
你是易涯啊!是所有人都羨慕的易涯,他們說,你是完美的,漂亮又聰明,無憂無慮,前途美滿。
所有人都喜歡的,這個完美的易涯,怎麼會沒人要呢?
如果真的是很完美,為什麼連自己的弟弟都留不住?
為什麼連自己的Alpha都留不住?
他撐了很久,從高中撐到大學,他以為自己能這樣撐一輩子,裝一輩子的完美,裝久了可能也就變成真的了。
可是今天,可是到了現在,在第二次**熱的邊緣硬生生又撿回一條命睜開眼的一瞬間,他清楚地意識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他撐不住了。
再也撐不住了。
129.
滔天蓋地的無力感,孤獨感,自我唾棄,自我懷疑,這些潛藏在體內許久的情緒,隨著那一絲血跡,噴薄而出,佔領了Omega所有的神志與思想。
他身體裡的液體幾乎散盡,兩隻手背上都扎著針,青色的,微微凸起的血管清晰可見,連指甲尖都泛著青。可就算是在這樣極度缺水的狀況下,身體還是很不爭氣地,把所剩無幾的體液全部供給於了淚腺,豆大的淚珠接連不斷地砸在枕套上,有些順著臉頰流下來,落進嘴裡,鼻子裡,耳朵裡,沒一會整張臉都沾上了鹹濕的淚水。
「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
「為什麼……我,想他,想見他,好想他……嗚嗚嗚」
「他不要我……不要我……」
「沒有不要你,不會不要你的,涯涯,別哭,別哭……」
俞帆一邊哭一邊給易涯擦眼淚,這個別哭的安慰看起來並沒有任何說服力。
在病床邊待命的護士見狀,急急忙忙給馬醫生打了個緊急報告,「馬醫生,馬醫生,316房病人醒了,情緒很激動,您快過來看看。」
馬醫生的辦公室和易涯病房在同一層,不到三十秒出現在了病房裡,身後還帶了陌生的年輕女人。
女人先馬醫生一步趕到了病床前,眼前的景象,和三年前的自己完全重疊了起來。
「葉茵,你幹什麼?」
「馬醫生,讓我來吧。」葉茵的聲音不大,確很清晰,像是對易涯的情況瞭若指掌,又像是一個充滿信心能讓他恢復的保證。
馬醫生停在病床前無奈地搖了搖頭,不知是同意還是否認。
葉茵在俞帆耳邊小聲說了幾句,俞帆下一秒就驚訝地忘記了流淚,主動起身把自己的位置讓了給她。
「你們先出去,我來跟他說。」
葉茵身上有著超越年齡的沉穩,她的聲音彷彿有什麼特殊的魔力,一開口,大家心裡的驚慌感都散去了不少。
「她是專業的,您放心。」馬醫生領著俞帆去了辦公室。
「這是受創的Omega經常會有的後遺症。他的情況和普通Omega不一樣。一般的Omega靠抑製劑少說也能撐了三五年,但易涯的腺體發育晚,可信息素埋的早,您想想,一下子爆發堆了五年的信息素,哪裡是一針抑製劑能解決的問題呢?再說,他被信息素很強的Alpha標記過,這臨時標記的強度,幾乎達到了普通Omega被完全標記後的結合強度。他需要大量的Alpha信息素安撫,這是抑製劑做不到的。再特殊的抑製劑也沒有Alpha信息素管用,我就直說了吧。
得不到Alpha信息素的安撫,Omega非常容易陷入一個惡性循環的怪圈。一開始的表現是情緒失控,易焦躁,時間長了就會發展成厭世、抑鬱……自殘自殺的我們都見過不少。」
「這……」
「所以,我的建議是,儘快進行去除標記手術,這能很大程度減緩Omega的情緒波動和信息素躁動。如果能讓他的Alpha儘快回來,也是好的。畢竟,去標記手術,都有一定的風險,尤其是他現在身體還這麼弱……」
「好,好。」俞帆說,「他媽媽今天凌晨就會到,我們去標記,不留了。」
馬醫生沒有繼續追問。
儘管他真的很好奇那個Alpha到底是去了哪裡,但這個問題太敏感了,問是不敢問的。
等把標記去除了,Omega被人搶走了,你真是後悔一輩子都來不及的!
馬醫生又在心裡默默咒罵了這不負責任的Alpha一百次。
130.
易涯不認識眼前的女人是誰。
她一句話的也不說,一動不動地坐在床邊,表情平靜地看著他。
他骨子裡終究是要面子的小少爺,做不出在陌生人面前又哭又叫的事,沒一會,眼淚鼻涕都給憋住了,臉也有點紅,可能是羞的。
「易涯。」葉茵喊他。
易涯哽咽著嗯了一句。
「你真的很好看。」葉茵微笑著說,「哭成這樣了,也這麼漂亮……」
話還沒說話,易涯下意識地反駁,似乎已經形成應激反應了,「我不漂亮……」
葉茵的下一句話也同時冒了出來,「怪不得他那麼喜歡你。」
接下來兩個人都沉默了。
易涯微微皺眉,他並不知道對方嘴裡的「他」是誰。
「喜歡」他的人太多了,多到他記不清楚。他們的「喜歡」也太表面了,也不值得易涯去記清楚。
葉茵當然看出了易涯的疑惑,緩緩道,「還沒有自我介紹,易涯小朋友。」
「我叫葉茵,職業Omega心理諮詢師,不過這只是我的副業,我本行是搞製藥的。」
「臨床的也學過一點,不過我最近打算轉行,就來馬醫生這兒撬牆角了,沒想到遇到了你。因為做葯太憋屈了。」
「日復一日,同一個實驗失敗一萬次,上頭給的規定達不到,論文又結果交不出來,你能想象嗎?」
聽到這裡,易涯已經沉不住氣,「你……」
「噓!先別說話,聽我說完,好嗎?」
易涯選擇默認。
「我從小就是個很有自信的人,我相信你也是。」
「我們不能算,嚴格的同一類人,但我覺得,我們至少是有一些共同點的。」
「比如,我們都是Omega,都被Alpha標記過,都經歷過Alpha無聲無息的離開……」葉茵一點一點地數,「我們都……忘記了以前的自己,是個多麼驕傲的人。」
「我陷進去過,兩年,整整兩年。」葉茵挽起袖口,露出自己手臂內側的肌膚。
肉眼可見的疤痕遍布,顏色很淺,但傷口深,除非徹底換一層皮,不然怎樣的整形技術也無法完全遮蓋。
「怎麼陷進去的事情,我就不說了。我想你應該更感興趣,我是怎麼走出來的。」
易涯仍然發不出聲音,他用亮晶晶的眼睛給了葉茵肯定的答案。
「大概是,五六年前,某天夜裡,那天很安靜,很適合結束生命。」
「我知道這麼說很恐怖,但是當時的我,確實是這麼想的。」
「我買好了葯,放在桌上,打開電腦準備編輯我最後一版的遺書。」葉茵笑了一聲,「誰知道,寫到一半,居然收到了一封陌生的郵件。」
「我幾乎把全世界所有的人都加入了郵箱的黑名單,這個人的郵件居然就這樣沒打一聲招呼闖了進來。他寫了一大篇文字表達對我碩士畢業論文的欣賞和讚美,並且在結尾挑出了幾個細節的問題,還給我提供了幾個未來研究的方向……」
「我說了,我是個自信的人,曾經是。我對我的人生絕望了,但對我的學術能力還是自信的。於是我當晚就把論文翻出來,熬了一夜寫了一篇更長的文章和他對峙,灌藥的水都涼了,我都忘記那晚本來應該去死一死……」
「哎,嚴肅著呢,你別笑。」
「就因為那天那封郵件,我沒死成,好像也沒那麼想死了。那個人似乎對我研究的方向很感興趣,我們就來來回回郵件往來。為了回答他的問題,我都忘了自己是個重度抑鬱症不該出門,頻繁地出入圖書館去借書。」
「日子長了,我對這個人越來越敢興趣,幾乎都快忘了那死人Alpha長什麼樣了。我一開始只是想和他證明我是對的,我懂的比他多。後來,我的訴求就慢慢跑偏了,我覺得,我應該見見這個人。」
「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吧。」
「直到,直到三個月過後,他跟我問起文書和推薦信的事情,我才知道,他只是個十五歲的高中生。」
「我那時候二十四歲,他比我小九歲,什麼概念?我以為再怎麼樣也是個學生物的大學本科生吧?我還可以試試……突然跟我說十五歲,我居然還起過拐賣小男孩的念頭,我直接就嚇得把電腦砸了你知道嗎?」
易涯無聲地哈哈大笑,眼淚也幹得差不多了,全情投入地聽葉茵講這個戲劇性十足的故事。
「等我真的見到他,我又改主意了。我覺得在合適的人面前,年齡根本不是問題,你說對不對。九歲有什麼的,現在小狼狗多搶手,體力好,嘴還甜……」
「我就跟著他申本科的節奏,一起申了波博士,沒想到就給申上了。」
「我真的很感謝他,雖然他從頭到尾都只是把我當工具人在用罷了,我卻把他當救命恩人還有理想型,是不是很殘忍?」
聽故事的人同情地點了點頭。
葉茵深深嘆了口氣,「他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人,沒有之一。」
「最可怕的是,他已經在用普通人數十倍的速度往前走,可是還不滿足,拚命地想要再加速。」
「我記得最嚴重的一次,他為了調配出那個合適的比例,兩天兩夜沒合眼,那天我剛進實驗室,他就直愣愣地跟快板磚似的倒地上了,嚇得我直接叫了救護車……你知道救護車多貴嗎?哎呀現在想起來我都害怕……要是猝死了可怎麼辦,這可是我們專業的一大損失……」
「他研究的課題是『誘導分化』,這個概念連我們博士都不敢碰,他才來沒多久就拿這個做標題發了個文章,我們一辦公室,那天就凈研究他的論文了,自己的工作啥都沒幹……」
「我問他為什麼,他說為了一個人。」
「我當時就很好奇,為了什麼人,沒想到這世界上除了看書做實驗,他還能對人類感興趣呢!」
「他給我的回答,我到今天都記得很清楚。」
葉茵一字一句地說,易涯屏息凝神地聽。
「他說,那個人對他而言,不只是親人,不只是朋友,更不只是愛人。」
「morethanafamily,morethanafriend,andevenmorethanalover.」
「Heisanotherpieceofmylife.」
「易涯,那個人,不是別人。」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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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來沒有被拋棄,從來沒有被放棄。」
「有一個人願意耗盡自己的生命去愛你,你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Omega。」
「再給他一次機會,好嗎?」
「我相信他,你也要相信他,他一定會回來,會陪在你身邊,不顧一切地,很用力很用力地愛你,把這些天缺的少的都補給你。」
「我們一起等江暉回來,好嗎?」
易涯在葉茵的引導下,輕易地停止了哭泣,沒想到對方寥寥數語又重新把他逼得泣不成聲。
他暫時沒辦法說話,就只能拚命地點頭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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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茵走了很久之後,易涯才緩過情緒,反覆回憶咀嚼她剛才的那番話,越想越不對勁了。
她說江暉很愛他。
這句話對他而言非常非常受用。
他很喜歡聽,還想再多聽一遍,兩遍,很多很多遍。
這不奇怪。
那是當然的,他們是兄弟啊,他也很愛江暉。
只是,只是……她好像又誤會了什麼,搞得易涯也一起代入角色誤會了。
不是那種愛呀。
他現在心裡亂鬨哄的,很多熱熱的黏糊糊的東西擠得他的心臟甜得發緊,發疼,衝天的幸福感令他窒息。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現在的狀況了。
如果只是那樣的愛,為什麼他現在臉會那麼紅,身子會那麼燙,羞到整個人埋在枕頭和被窩裡不敢出來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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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有點寫上頭,看這個時間就知道了,我好睏……下一次還是不敢保證,希望能早點開車。開車才是最快樂。屆時希望大家都能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