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一個冬天很快過去，在春天即將來臨之際，俞帆在易家的院子裡種起了地。從附近的農莊裡弄來了菜苗，茄子，絲瓜，豆角，韭菜，把花園裡一大片荒廢的田地給利用了起來。

她平時最大的愛好就是倒騰這些花花草草，蔬菜水果。

雖然蘭茉說了再她找到工作之前無條件供養她，可俞帆也不可能一大一小兩張嘴賴在易家白吃白住。

她先當起了家裡臨時的園丁，辛勤耕耘，保證大家能吃上無公害無汙染的蔬菜。蘭茉還替她報名了成人高考的網課，每天的生活過得充實又忙碌。

新的學期，江暉被安排去了附近一所幼兒園上學。

他以前沒有正常地上過學，所有的知識都是趴在學校教師牆外遠遠地聽，撿廢書堆裡被人丟棄的課本和書籍，偷偷躲在村口的小油燈下看。

知道他這樣的情況，入學前，老師考察了他的基礎知識，發現這孩子的領悟能力很強，可以直接安排去大班讀書，和一般的大班小朋友是同齡人。

他的幼兒園生活並不算順利。

作為一個小孩子，他實在太悶了，可以一個人在角落裡坐一整天，不哭不鬧，不吵不叫，看起來心事重重，包袱很重，怎麼也不像一個正常的五歲小孩。

他從不舉手回答老師的問題，也不參加集體活動。久而久之，幼兒園裡其他的孩子也覺得他是個怪咖，稀奇古怪的猜測層出不窮。

「哎，那個新來的人，從來不說話，我媽媽說，這個叫自閉症！他是不是有病啊？」

「我也覺得他好奇怪啊，也不跟我們說話，自己一個人有什麼好玩的？」

「不要理他了，他是個怪人，指不定有病呢！」

……

班主任見了他這個狀況也很發愁。

一天，她趁其他小朋友到操場上戶外課的時候，溜到了江暉的身邊。

這孩子向來不愛出門，戶外課的時候就一個人在教室裡埋頭畫畫。

「小暉，能給老師看看你畫了什麼嗎？」

江暉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身來望著老師，又看向自己的桌面，示意她可以看。

畫面上是一隻漂浮在水面上的小鴨子，套著粉橙色的游泳圈。

班主任看著這幅貌似簡單的畫出了神，這小孩子，真神。才這麼點大，以前也沒上過學，畫出來的畫卻成熟得很，竟然已經會用畫筆描邊勾線，懂得漸變的光影漸層了。

班主任小心翼翼地問他：「你以前學過畫畫嗎？」

江暉搖頭，他只是在易涯每周的繪畫課上旁聽過幾次罷了。

「你畫的真好，比老師畫得還好。」班主任指著那個游泳圈說，「這個游泳圈，是什麼水果嗎？」

江暉眨眨眼睛，有些興奮地答應道，「嗯嗯，是柚子，紅芯的那種柚子。」

見他終於開了口，班主任也來了興緻，看來這個小朋友也沒那麼難溝通，「為什麼要把泳圈畫成柚子呢？」

「因為我哥哥喜歡柚子，我也最喜歡柚子。」江暉明顯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語氣都輕快了不少。

「你還有哥哥呀，你們關係真好！那老師考考你，知道柚子的英文怎麼說嗎？」班主任開玩笑似的逗他。

說實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柚子的英文怎麼說，也不指望一個農村裡來的，沒上過學的五歲小孩知道。

「嗯。」然而這個小孩給了她一個肯定的回答。

緊接著，他吐出了一連串相當標準的英文單詞，「pomelo，shaddock或者grapefruit。」

班主任也不知道他說得對不對，直接就被這小孩唬住了。

「寶貝，你太厲害了，老師都不知道這個怎麼說。」

江暉聽到老師喊他「寶貝」，害臊了，紅著臉謙虛地解釋，「沒有，老師，我是在字典裡專門查過，才記住的。」

接下來，班主任又考了他十幾個水果蔬菜的英文單詞和拚寫，江暉根本不需要反應的時間，脫口就是正確的答案。

最後班主任腦子裡的庫存都空了，想不出法子來考他，才終於停下來。

江暉被老師熾熱的目光盯得不太自在，他又給自己找了理由，「這些都是媽媽教的，她愛種菜所以……」

「別謙虛了寶貝，你太聰明了！」

「下節美術課啊，你就給我們班其他的小朋友做做繪畫指導好不好？」

「別拒絕老師，你要說不，老師就哭給你看。」

這，簡直就是無賴啊。

江暉推拒不得，只能答應。

但實際上，他一點也不想和哥哥以外的小朋友打交道，也不想和他們一起吃飯畫畫。

他們調皮搗蛋又聒噪，胡亂猜測又蠻不講理，吃飯的樣子狼吞虎咽又粗魯，長得也不好看，連哥哥送給他的那隻小鴨子玩偶屁股後頭兩顆圓圓的蛋蛋都不如。

害，幼兒園好無聊啊，江暉想，什麼時候能放學回去和哥哥一起洗澡呢。

17.

班主任打開投影儀，沒一會，江暉剛完成的那副畫放大了數倍出現在了液晶顯示屏上。

台下的小朋友剛從戶外活動回來，身子的那股燥熱勁還沒釋放完畢，也不看講台上的老師，推推搡搡聊著天。

可這幅畫一出來，幾乎每個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一個個帶著崇敬仰著腦袋望屏幕。

「哇！老師你畫的畫真好看！」

「這個小鴨子好可愛哦，我也想畫。」

……

班主任敲敲講台，問道，「大家喜歡這幅畫嗎？」

台下的童聲起起伏伏，「喜歡！」

「那我們今天美術課的主題，就畫你們最喜歡的動物和水果，好不好？」

大家對這個主題還算感興趣，很給面子的喊了好。

「好，有沒有小朋友想要介紹一下自己最喜歡的動物和水果呀？」

「來，李想你先說。」

一個長相白凈的男孩站了起來，「我最喜歡的動物是小狗，我們家就養了一隻狗，特別乖又特別可愛！狗是人類最忠實的朋友！」

「最喜歡的水果是車厘子，因為好看又好吃。」

一雙雙小手接連不斷地舉起來，積極踴躍地分享自己喜歡的動物和水果，以及喜歡它們的理由。

「喜歡貓！因為可愛！」

「最喜歡吃桃子啦！我以後想要成為桃子味兒的Omega！」

「喜歡松鼠，尾巴很大，毛茸茸的，摸起來應該很舒服！」

「西瓜！西瓜！夏天到了每天都想吃一個冰凍的西瓜！」

……

江暉一個人坐在角落裡，沒有舉手回答，也沒注意別的小朋友在說些什麼。

他一個人靜靜地思考著，為什麼要畫鴨子和柚子呢？

其實鴨子不算是他最喜歡的動物，他甚至對鴨子這種生物沒有一點好感，會畫這隻鴨子只不過是因為易涯送過他一隻鴨子玩偶罷了。

柚子，也不是他最喜歡吃的水果。白芯的柚子還好，紅芯的柚子味道帶點苦，吃多了嗓子會不舒服。可易涯就特別愛吃這種紅芯的柚子，也叫西柚，好像不怕酸也不怕苦，幾乎每天都要吃掉一個。久而久之，他身上也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柚子味，比起酸味和苦味，江暉聞到更多的還是甜味。

總之，在江暉的小世界裡，哥哥是最重要的角色。只要哥哥喜歡的，他都喜歡，只要是哥哥送的，就是無價之寶。

「好的，聽了這麼多同學的回答，那我們現在來問問這幅畫的作者，江暉小朋友，你為什麼要畫一隻鴨子和西柚游泳圈呢？」

此話一出，台下一片嘩然。

誰也沒有想到藏在總是角落裡那個瘦弱，孤僻甚至有點自閉的孩子，能畫出這樣色彩鮮明生動活潑的作品。他們甚至懷疑他不會說話，或者聽不懂人講話，或聾或瞎，反正不是個正常小孩。

「鴨子，是哥哥送我的禮物。柚子，哥哥喜歡吃。」

稚嫩卻平淡的童聲在教室裡響起，「所以我最喜歡。」

「嗯，原來是這樣，看來江暉和哥哥的關係一定非常好呢！」

「大家也看到了，江暉畫畫很好看，大家要是有什麼問題，隨時可以舉手叫他來幫助你哦！」

「來，小暉來講台上，今天你來當老師。」

班主任繞到講台的另一邊，朝江暉招手。

他猶豫了一會，在眾多同學羨慕又驚訝的注視下，坐到了講台上平時老師在的位置。由於他長得太小隻，坐下去之後只能露出半個頭來，惹得台下一陣鬨笑。

半節課過去，沒有一個人舉手向江暉提問。

他也不在意，在講台上繼續加工剛才那副還未完成的畫，也忘了投影儀還沒有關。

畫面原先空白的地方添上了幾個大小不一的氣泡。

教室裡的各位小朋友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個普通的圓圈，在江暉的筆下成了閃耀著七彩光輝的立體泡泡，好像下一秒就要從畫紙裡飛出，輕輕戳一下就會破掉，化成肥皂水消失在空氣裡。

小朋友們光顧著看江暉畫畫，意識到自己還一筆未動時，只剩二十分鐘就要下課了。

他們急急忙忙下了筆，亂塗亂抹一通，又抬起頭來和顯示屏上的作品一對比，心裡愈發不是滋味。

不就是叫他幫個忙嗎？不幫白不幫啊！

最初搶答的李想同學憋了半天，實在憋不住了，舉起手問，「哎！江暉！你能不能，教我畫一隻小狗啊？」

江暉抬了抬眼，放下畫筆直接走到了李想的座位上，先是觀摩了他的化作幾秒，然後拿起桌上一隻稍細的棕色鉛筆，在一坨又黃又黑的色塊裡拚湊出了一隻狗的耳朵，鼻子和眼睛，又撩撩幾筆給他加了個簡筆畫的身子，最後勾勒出一條毛融融的尾巴。

李想看著江暉短短幾分鐘之內的操作，那感覺就像有一個神奇的魔法師在給自己的畫施了法術，化腐朽為神奇，扶平底為高山，而江暉在他心中的形象，也一下子從自閉症跳躍成了魔法師。

越來越多的小腦袋湊過來，發出一聲又一聲的驚呼。

「江暉，我的松鼠你能幫忙畫一下嗎？」

「我那個芒果怎麼畫都畫不好，你幫我一下吧？」

「江暉，你會畫孔雀嗎？孔雀開屏要怎麼畫啊？你先你來幫我吧……」

小孩子的戒心和顧慮很不值錢，很容易就被收買，一顆糖就能把人騙走，更別提可愛的小狗，小松鼠或小貓的誘惑了。

短短一節課的時間，江暉小朋友從沒人愛成了萬人迷，大家爭著搶著把自己的畫遞上去讓他加工，甚至錯過了放學時間，直到家長們進了班裡拉人才反應過來已經下課了。

「江暉，江暉在嗎？」

埋頭苦幹一言不發的江畫家聽到這個聲音就立刻抬起了頭，露出一個大家從未見過的八齒笑，笑得很甜，愉悅的情緒透過因笑容而上翹的眼尾和嘴角傳遞給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哥哥！」

江暉立刻變了個人，變得乖巧又柔軟，甚至還有點可愛了。

「你怎麼來了呀？今天不用上課嗎？我給你畫了一幅畫在講台上呢，我拿給你看，等等我哦！」

周圍的幾個小孩都呆在了原地。他們可從來沒聽見江暉一下子說那麼多話，語氣還這麼可愛乖巧，簡直就和剛剛那個一言不發的老小人判若兩人。

他們也見到了江暉『最喜歡』的哥哥，長得是真的漂亮，活脫脫一個精雕玉琢的小少爺，和江暉這個不起眼的小瘦猴沒有一絲一毫的相似之處。

幾個小孩在心裡嘀咕，他們肯定不是親兄弟，可能連血緣關係都沒有。好羨慕啊，江暉怎麼有這麼好看的哥哥。哎，也很羨慕江暉的哥哥，有個這麼會畫畫還愛他的弟弟。

這是易涯第一次來幼兒園探望江暉，還是因為今天江暉到了放學時間還沒回來，就順路和俞帆一起過來看看江暉在幼兒園的表現。

沒想到一進教室，就看到江暉被一群小孩團團圍住的場景。

他心裡還挺欣慰，本來還有點擔心這個弟弟不愛說話，和同學處不好關係。哎，現在不好著嗎！今天的巧克力都白帶了！

易涯提著個大袋子，裡面是爸爸出差帶回來的巧克力，包裝金光閃閃，印著看不懂的字母和字元，是他專門帶過來『賄賂』弟弟的同學們的。

既然帶了，那就要發。

儘管他弟弟看起來非常受歡迎，不需要哥哥幫忙賄賂的樣子。

易涯趁江暉收拾畫具的空隙，溜到教室後頭給每一個小朋友都發了一盒巧克力，邊發邊介紹自己。

「你好，我是江暉的哥哥，這個給你吃，以後要對他好一點，多和他一起玩，好不好？」

「要記得對他好一點！」

「你們對他好的話，我以後還會來的！」

「噓，不要告訴江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