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離開這棟洋樓,他就又成了顧家其他人嘴裡那個"父母早逝,整天板著個臉"的陰冷小少爺了。
奶奶去世的那一年,顧凜川十三歲。
很多人在十幾歲這個年紀對生死並沒有什麽過於深重的概念,但顧凜川從小到大在家族裡見識過太多這種事裡,這種生離死別。
盡管奶奶是笑著走的,但顧凜川知道,眼前這個無聲無息地躺在床上、最愛漂亮的老人,再也不會硬拉著自己拍照了。
顧凜川死死攥著老人僵硬的手指,僵硬地想:笑得這麽開心有什麽用呢,只能出現在遺照裡。
老頭子和顧家的人基本都在,顧凜川守在奶奶靈前,一滴眼淚都沒掉。
葬禮上有多少人表面背後都說他沒良心,說最疼他人死了他也不難受,哭都不會,裝也不裝一下。
顧凜川就面無表情地跪在那裡,大腦一片空白,那些人的話一句一句連著標點把他腦袋填滿了。
是啊,他沒哭。
因為最疼他的人死了,他不敢哭。
沒有倚杖,變成孤零零一個人的顧凜川,一點脆弱都不能讓別人看到。
那天之後,十幾歲的顧凜川就成了家族裡典型的"白眼狼",沒有心肝,薄情寡義。
沒有人知道他晚上回到洋樓後,尚且單薄的身影縮在才躺過死人的那張床上,手裡攥著那些拍過的照片,死命咬著手腕哭了多久,又一聲聲喊過多少次奶奶。
沒有人知道他做過多少次夢,夢裡一雙蒼老又柔軟的手握著他,一遍又一遍不耐其煩地喊他:"乖孫。"
她說:"乖孫啊,等奶奶哪天走了,可別掉眼淚啊,奶奶不能護著你了,那些人會欺負你,奶奶不樂意看你被欺負。"
她還說:"奶奶走了也會在天上好好看著你保護你的,啊,我們乖孫是頂頂厲害的,肯定比你那老頭子強……到時候再找個知心人陪著,好好的,啊。"
那是老人家知道自己即將大限將至的前幾天,有點糊塗了,經常會認錯人,但從來沒有認錯過顧凜川。
她多麽疼愛她的乖孫啊。
顧凜川每次從夢中驚醒,手裡還攥著那些照片,臉上全是哭完後留下的淚痕,乾巴巴的,繃得他臉疼,眼睛也疼。
之後的十幾年,奶奶留給他的這棟洋樓和那一遝粗糙的黑白照就是他的全部,是他最珍貴的東西。
直到兩年前一場大火,燒得什麽都不剩。
放火的人心腸狠毒極了,想讓顧凜川一起死在這裡,可那天是老人家的忌日,顧凜川等白天其他祭奠的人都走了,大半夜才又去守在墓前和老人家說話,就這樣躲過了一劫。
也是同一天晚上,他得到洋樓失火的消息,瘋了一樣地開車趕回去。
其他知道他沒死的人也開車過來堵他,就是想要他的命。
所有人,包括就連老爺子都以為他是用命當賭注,博取一個翻身的機會。
只有顧凜川知道不是。
那晚他就是瘋了。
兩輛想把他逼下高架橋的轎車打著刺眼的燈光朝他駛來的時候,駕駛位上的顧凜川神情癲狂,他根本就沒打方向盤變道,而是一腳踩下了油門,車身不要命地往前衝去。
顧凜川甚至都看到了對面那輛車裡,那人的驚恐至極的表情,然後變道,刹車。
來不及的,在對方刺耳的刹車聲中,顧凜川的車直直地撞了過去,另一輛為了躲避,車身直接躍下了高架橋掉進水裡。
"砰"地一聲!耳邊轟鳴!
顧凜川渾身都痛,臉上糊滿了血,失去意識,再然後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哪有什麽以命相博。
另外兩個人死了呢,是活該。
三個人裡面唯獨活下他一個,純粹是運氣好。
也或許,是真的有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在天上保佑他。
顧凜川的腿起初是真的殘了,但死過一次他明白了很多事,兩個月的時間夠他重振旗鼓,整修洋樓。
半年後他的腿在暗中治療下好了,一直裝著沒好是因為家族裡的毒根還沒完全拔除,他裝得很好,有鍾茗擇的遮掩,他連老爺子也瞞了過去。
後來他用兩年的時間,基本掌控了顧家。
奶奶說過他的乖孫厲害,有這個本事,顧凜川要什麽有什麽了。
可他和奶奶之間就只剩下了這間一起拍過照片的花房。
起初他會時不時來看看,錯覺間仿佛還能看見老人家穿著淺綠色旗袍擺弄花草的樣子。
後來是來了也不敢看,再後來是門也不敢推開,最後再也不敢來了。
直到那天溫硯站在陽光下,跟他說了一句,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的話。
他說:奶奶也希望看到有花盛開。
那一瞬間,顧凜川貧瘠了多年的內心如荒土得到灌溉,從縫隙中生出了一枝搖搖欲墜的嫩芽。
所以他才那麽迫切地想要抓住可以照耀嫩芽的陽光,抓住眼前那個人,抓住溫硯。
現在這間花房基本都變了,顧凜川眼前也已經不再全是老人家的虛幻身影了。
那些虛景在他眼前一點一點地凝成了真實的畫面。
一個真實的溫硯,他伸手就能碰到的人,正忙忙碌碌像個小兔子似的穿梭在各個角落裡。
然後又看到小兔子轉了個身,對他揮手,喊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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