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工先看著兩位同僚通紅的雙眼,已經沒有脾氣了。
愛怎麽怎麽的。
范文明同戶部副使竊竊私語:“明兒請奏聖上,能否進宮探望小趙大人?”
杜工先:“醒不醒得過來還另說,都一股腦湧進去打擾不是妨礙太醫救治——”話音在戶部副使和范文明兩對紅彤彤還凶惡的目光盯視下戛然而止,訕訕地說:“小趙大人肯定醒得過來。肯定。”
兩人才把眼神收回去。
戶部副使:“還是別去打擾了,探聽消息便成。你我在朝堂上盡力做些別的,比如兩江的案子不能放過幕後主使,還有那群江南官吏,腦袋砍下來了也得查到底,得把他們的罪行公之於眾,讓冤案真相大白於天下。”
“有道理。”范文明連連點頭:“該申冤申冤,該懲處懲處,不能官抓了砍了就不管受苦的百姓,清白和公道都得給他們,朝廷該發放的補償也得落實。”
戶部副使:“隻這案子卻不是你我能插手。”
范文明:“我倒是知道陛下把案子交給趙宰執。雖說滿京都都知道趙宰執厭惡小趙大人,但他處事還算公平,倒不會挾私報復。”
戶部副使撇嘴:“就怕萬一。”他可不喜歡假正經的趙伯雍,完完全全就是偏心摯友趙白魚。
范文明嘶了聲:“我瞧小趙大人負傷時,趙宰執和其夫人悲痛欲絕不像作假,總覺得有些隱情。”
“有嗎?”杜工先插嘴。
“當然有!”換了身乾淨衣服的杜夫人突然從旁躥出來,雙手交握,十分激動但相當克制:“我記得昌平厭憎小趙大人,沒有半點母愛,反倒是趙宰執與其夫人十分關切,尤其在意小趙大人。還有你們沒有注意到,還未逼宮前,趙宰執和趙夫人頻頻看向小趙大人,那神情、那眼神,望眼欲穿……”
杜夫人滔滔不絕,說出她在宮宴時挖掘出來的最大辛秘。
在場三個大男人完全聽入神,猜到了最終的真相,不由齊刷刷倒吸口涼氣:“實在是匪夷所思!”
“若是真的……”戶部副使和范文明喃喃自語:“小趙大人當真苦難深重。”
***
慈明殿內,太后跪在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神像前出神。
嬤嬤在小佛堂外頭輕聲說:“太后,天亮了,陛下還在前頭等著。”
太后睜開眼,在菩薩前上了一炷香便走出小佛堂,宮女太監趕緊上前來伺候。到了前頭的花廳,元狩帝正負手而立,聽聞動靜立即轉身走過來行禮。
太后將他扶起,引到榻上坐。
元狩帝低著頭:“兒子是來向娘請罪的,我沒能護好昌平,也沒能保全她。”
逼宮謀反便是親兒子都該殺,何況是妹妹?
特地來告罪便是他打一開始就沒想放過昌平,皇后、東宮和昌平逼宮謀反能很快被平息,元狩帝不可能不知情。
再退一萬步來說,昌平為何冒險謀反?
概因她深覺自身難保,便想先發製人玩這場潑天賭局。
但凡元狩帝能在昌平回京後做點什麽,哪怕帶句話也能安撫昌平。
可是沒有。
一邊大發雷霆地命令趙白魚回京,一邊雷聲大雨點小,草草下了個圈禁的口諭,找借口拖延問審江南大案,又禁足昌平,現如今也不打算追究霍驚堂、陳師道等人聯手逼殺昌平的算計。
或許推波助瀾,也或許只是袖手旁觀,看昌平自取滅亡,卻都不能否認元狩帝的殺心。
太后深深地凝望著元狩帝,他一手促成嫡親胞妹的死,因此傷懷愧疚,此時流露出來的情感都是真的,除掉昌平時的絕情也是真的。
天子薄情。
“是昌平乖張跋扈,大逆不道,落得這個下場也是她咎由自取。皇帝別太傷懷了,擔心身體。”
天家無情。
“你要是倒下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怎麽辦?”太后撥弄佛珠,垂眸望著矮桌邊緣雕刻的佛經,一字一字地默念。“聽宮女太監們說,皇帝百死一生時是趙白魚挺身而出,為你擋了致命一刀,現如今還在度生關死劫?”
元狩帝點頭。
“便是因此,皇帝才放縱趙宰執私情慫恿,同意他帶走昌平去問審?”
“趙卿於朕有恩,卻不是這個原因。”元狩帝想起來還是心存虧欠,不多,但能讓天子愧疚便已足夠。“太后有所不知,是昌平偷偷調換了剛出生時的趙白魚和趙鈺錚。”
太后抬頭:“什麽?”
“趙白魚才是趙宰執的小兒郎,趙鈺錚才是昌平的孩子。”
震驚之色浮於言表,太后猛地拽斷佛珠,上百顆菩提珠嘩啦啦滾落一地:“當真?”
“千真萬確。”
“作孽,昌平作孽啊。”太后不住搖頭痛惜:“我知她驕縱偏執,以為她還有點良心,至少不會作孽到小孩子身上來,沒想到能對一個剛出生的孩子下手。”
她歎息道:“二十年前毀一次趙家,二十年後再毀一次,當真是冤債孽緣。”
只是這冤債孽緣卻與趙白魚何乾?
受苦受難廿載,到頭來還是只有趙白魚萬死一生。
“果然是來人間渡劫的菩薩,方這般苦難重重。”太后發出沉重的歎息,看向元狩帝說道:“皇帝也回去休息,我累了。”
元狩帝起身:“兒子告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