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三郎囁嚅著,回答不出來。
緘默就是默認。
趙鈺錚又問:“為什麽?三哥和我一塊兒長大,相處時間最長,也最疼我、最懂我,會為了生病的我去教訓趙白魚,為什麽可以因為身份不同就放棄我?難道我們十幾二十年的兄弟情分都是假的?”
這個疑惑藏在他心裡五年了。
是問趙三郎,也是問趙長風、趙伯雍,更是問謝氏。
為什麽?
“血緣就那麽重要嗎?”
趙長風:“如果不是因為血緣,我們根本沒有培養親情的機會。”
趙三郎低頭說:“十幾年的親情不作假,十幾年的呵護縱容也不作假,不管是趕走你,還是放棄你,我都會難過、會不舍,但是趙鈺錚,這本來就對五郎不公平。我對你付出一分不舍、難過,就是對五郎多一分的傷害,多一分的不公平。”
他心臟揪緊,難受得要命。
“已經虧欠了五郎,還想因著過去十幾年的親情兩手抓、兩個人都不放棄,那該怎麽還過去十幾年的虧欠?誰去彌補過去備受苛待的趙白魚?誰對他說對不起啊?更何況,為了你,為了曾經無法報復昌平的那份恨意,我們,”趙三郎哽咽著,幾乎說不出話。“我們把怨恨轉嫁到五郎身上,我們毫無顧忌的,甚至是發泄式的,苛待他,要怎麽才能毫無羞恥地留下你,怎麽問心無愧地面對他?”
“呵,哈哈,哈哈哈……說得好聽!”趙鈺錚忽然捧腹大笑:“想彌補?想求趙白魚的原諒?可你們忘了你們怕我難過,不允許趙白魚去科考,斷了他的仕途之路,還為了我,李代桃僵,強逼趙白魚嫁進臨安郡王府。狀元之才,肱骨重臣,黎民百姓的青天——都叫你們給毀了!你們,是你們親手逼你們最疼愛、最虧欠的小兒郎!嫁人為妻!!去給一個當時聲名暴虐的男人當妻子!!!”
“噗!”趙伯雍悲怒交加,硬生生嘔出一大口血來。
趙長風和趙三郎連忙上前喊了聲“爹”,被趙伯雍抬手揮退。
“你沒說錯。是我造孽,都是我造的孽。”趙伯雍每說一句便肯定地點頭,哆嗦著手擦掉唇邊的血。“是肝膽欲裂還是碎心萬段,我會承擔,我活該受著,但是該報的仇,我會追究到底。趙鈺錚,你欠了我趙家小兒郎多少,你就給我百倍千倍的還回來。”
他用最輕的聲音說出最殘忍的話。
“你怕你擁有的一切都被搶走,你怕五郎這二十年來的苛待落到你的頭上,可這些東西根本就不屬於你。我虧欠五郎的,我要還,你虧欠五郎的,也要還!”
發泄過爽快過了的趙鈺錚終於後怕,瞪著趙伯雍問:“你想對我做什麽?”
“你會眼睜睜地看著屬於你的、不屬於你的東西,你珍惜的,或者不珍惜的東西,都將一件一件被拿走。”趙伯雍像是看死物一樣的目光看趙鈺錚,一字一句說道:“先從父母兄長的偏愛開始,到你擁有的特權,你的住所,你的華服玉冠,你的奴婢……最後是你的身份、名字,你出人頭地的機會,包括你做人的尊嚴,你的存在,包括你求生或求死的權利——”
趙鈺錚全身顫抖,不寒而栗。
“屆時你就會明白,生不如死,卻求死不能,是什麽滋味。”
趙伯雍敲擊桌面兩下,便有暗衛出現。
“帶下去,關進柴房,日夜看守,確保他能活著就行。”
暗衛聽令,拖下掙扎個不停的趙鈺錚,捂住他怒罵的嘴,將他關進柴房,從衣食住行四個最基礎也最不可或缺的方面開始一點點剝奪。
趙鈺錚被帶下去,偌大的前廳一下子安靜得可怕。
趙伯雍撐著桌面艱難地起身,從來挺直如青松的背此時佝僂著,顯露出衰老之態,想開口叮囑趙長風和趙三郎幾句,但是發現無話可說,便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
趙三郎盯著手掌,回想起五郎出生那晚。
那個時候爹還在外面辦差,二哥帶人守住院門,防止公主那邊作亂,大哥則行著夜路跑去找爹,隻留他一個人在產房外面。
他蹲在長廊下面捂住耳朵、閉上眼睛,想隔絕仿佛是要撕裂天地的電閃雷鳴,擋住房裡淒厲的慘叫,怕得瑟瑟發抖,直到一聲嬰兒啼哭劃破夜空,震耳欲聾的雷電戛然而止,而大雨滂沱,沒了可怕的慘叫,也很快便沒了啼哭聲。
趙三郎到現在都想不通明明嬰兒啼哭聲那麽微弱,為何偏能從雷鳴聲中辨別出來?
記得他鼓起勇氣偷偷溜進屋裡,瞧見還在肚子裡便有了小鱗奴這一小名的嬰兒,小小個的,氣息微弱,艱難地張開口鼻呼吸著,躺在放置於外間的坐床,沒人顧得上他,寥寥三四人聚在裡間奔走。
虛歲有四的小小的趙家三郎扒著坐床的圍欄看那小貓兒似的小鱗奴,伸出胖胖的手指戳了一下小鱗奴的臉頰,聽到他發出微弱的呼嚕聲,用力地捏緊小拳頭,臉皺巴巴紅彤彤。
明明很醜,愣是看出幾分可愛。
他踮起腳尖,本來想抱一抱小小隻的五郎,但裡間突然傳出劇烈的動靜,間或夾雜幾句‘血崩’、‘產婦中毒’和‘將死之兆’等話,語氣十分驚慌,嚇得他趕緊衝進裡間,拋下了外間的小鱗奴。
現在想來,大約便是在那個極其短暫的時間段裡調換了他們真正的小鱗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