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伯雍走在最前面,不時頷首回應經過他身邊,同他拱手行禮的同僚,自也有人刻意攀談,都被三言兩語打發。
走了宮道一半的路程,趙伯雍瞥見東宮的身影便加快腳步,假裝沒看見人。
太子看了眼趙伯雍逃也似的背影不由歎息,不過是想從趙宰執這兒探聽點四郎的消息,真沒打算做其他。
四郎秋闈中舉,為了應對接下來的省試、殿試,被拘禁在家苦讀,已是許久沒見四郎呼朋喚友遊京都的身影了。
“二哥?”
太子回頭,見是六皇子,好心情稍退但臉上掛起笑容迎了上去。
此時趙伯雍穿過宮門,瞥見前方陳師道、高同知等人正激烈討論著,走近了便能聽清他們討論的內容,是方才在早朝上提出的‘便糴’良策。
確為良策,連他聽完也不由感慨想出這良策的人不僅對天下商事了若指掌,還有一顆大庇天下蒼生的心胸,因此十分好奇究竟何人獻出的良策。
只可惜一靠近,陳師道便是陰陽怪氣、尖酸刻薄的模樣,趙伯雍敬他三朝元老之名,不得不退避三舍。
眼下聽他們提及便糴,趙伯雍下意識放慢腳步。
“……為何兩浙不能配合北方四省?”
“兩浙的私鹽案還沒了結,這頭讓它出交引,引流北方四省,不是添亂嗎?”
“我看你是心存偏見,怕老夫的學生以權謀私!”
“你看你說到哪裡去了?趙小友去的是兩江,他就算想以權謀私,人也得在兩浙才行啊。你看你,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說老夫小人?”
“誰應說誰。”
眼看陳師道就要擼起袖子在宮門口和耿直的工部侍郎范文明乾架,一直圍觀看戲的高同知連忙出來打圓場。
“諸位,諸位!既都是同僚,又是為百姓謀福祉,何必大動乾戈?要我來看,兩浙因私鹽案的確亂了點,但它是產鹽大省,也是魚米之鄉,如果說誰能幫助北方四省落實便糴良策,除了淮南,唯有兩浙了。不如聽我一句,兩浙也發售交引,但限制數量,看個情況先,如何?”
一番話說得中肯,兩邊都幫到了,意見相左的兩幫人馬便都消停。
高同知優哉遊哉地轉移話題:“說來趙小友年初時方行過弱冠禮,諸位都有誰去了?”
大部分人礙於情面去了趙四郎的弱冠禮,不過欣賞趙白魚的人私下精心挑選弱冠禮送去臨安郡王府,其心意不比趙鈺錚差。
范文明歎氣:“我是去了,就在人群裡。”他直搖頭:“趙小友的字怎麽能任由小郡王取呢?怎麽也該是陳老。”
陳師道連連點頭,悔不當初。
高同知笑呵呵安慰:“趙小友還沒有別號吧?別號也可以友人、長輩來取,倒不比字差哪裡。”
陳師道表情僵硬。
高同知略詫異:“有別號了?”
陳師道面無表情:“可記得暮歸先生?”
提出夜市開放良策的暮歸先生也是趙小友?
這倒是稀奇。
一行人漸行漸遠,越過刻意放慢腳步的趙伯雍,而趙伯雍不知不覺停下腳步,眼中浮現出無法掩藏的震驚。
趙白魚?怎會是他?!
他怎麽會是暮歸先生?他還是獻出便糴良策之人?
當朝宰執、萬人之上,自信到有些自負的趙伯雍頭一次感到些許茫然無措,他最欣賞的隱士和他唯二憎惡的趙白魚是同一人?
……趙白魚當真不肖其母,當真是言行如一的君子?
***
贛商會館門口,一輛外表普通的馬車停在外面,裡頭下來一名頭戴冪籬的女子和一名戴著鬥笠、些許駝背的老男人,一前一後進入會館。
底下的人探聽出二人身邊,立即飛奔進會館通知:“陳爺,公主府的人來了。”
屋裡一眾商人驚得起身,陳羅烏說:“快將人請進來。”
二人很快出現在屋門口,底下人趕緊搬出兩張凳子讓他們坐,但兩人沒坐、也沒喝茶。
“不必忙活。”女子撩開冪籬,赫然是昌平公主身邊的女官,她面無表情,眼底藏著倨傲:“我是替昌平公主帶話,不是和你們敘舊聊天……陳會長,想來您也不喜歡浪費時間在無謂的客套上,咱們單刀直入——”
她環顧在場眾人,“諸位今日齊聚於此,和我等同一個目的,便是要給那擾亂兩江官場、斷了我等財路的趙白魚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要他往後在這兩江,縮著腦袋做人!”
“沒錯!不僅要那狗拿耗子多管閑事的趙白魚從此以後規規矩矩,還要他向贛商、向殿下下跪道歉!”
“我支持!自從他趙白魚來了兩江,我們就沒一天安生日子,日夜心急如焚,再不給他個教訓,我就得去跳贛江了!”
喧嘩吵鬧,群情激憤,瞧得出他們恨趙白魚恨得牙癢癢。
女官冷靜地看著滿臉憤慨的贛商,直到陳羅烏呵斥:“都給我肅靜!吵吵嚷嚷像什麽樣?”隨後衝女官拱手:“不知殿下有什麽話要說?”
“殿下說,既然雙方有共同目標便能齊心協力,眼下的困局便好破。開春將至,每年的二三月是朝廷糴糧歲額下來的時間,由漕司使負責采買一省糧草,於三月底將糴選出來的糧草送至發運司……所謂倉廩實、天下安,自古官糧糴買便是頭等大事,咱們江西省每年收的官糧佔大景官糧總額的兩成!俗言‘三日不見贛糧船,市上鬧饑荒’,漕司糴糧,就得從商人這兒買!”女官提高音量,激昂地說:“如果趙白魚一粒米也買不到,如果糧商罷市,且看他會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