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狗從小在陸爲真身邊長大, 瞭解自己主人性格, 當它看見他的表情後,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的行爲似乎把陸爲真惹毛了。
它慢慢低下頭, 小心翼翼把口中輕飄飄的紙片放在他脚下後,又悄悄看了他眼, 之後跑到鄭楚旁邊, 夾著尾巴躲到她身後。
鄭楚的身體遮不住狗龐大的身軀,它蹭著她的腿,低聲嗷叫, 像是在尋求幫助的庇護所。
陸爲真皺眉, 鄭楚抬頭看了他一眼,彎腰摸了摸狗的頭, 狗蹭了蹭她的手, 乖順地吐著舌頭。
這狗平時就喜歡親近人,哄兩下就能跟著別人回家,和鄭楚待過段時間, 已經把人當自己人, 撒起嬌來毫不要臉。
陸爲真面子都是被它敗光的, 如果他可以說話,非指著這蠢狗駡一頓。明明他還沒動手, 它反倒先給自己找靠山了。
陸爲真抬頭和鄭楚對視,劍眉擰緊,他不喜歡她這種眼神。
鄭楚微微斂下眼中的戒備,頓了會兒開口:「陸大哥要是暫時不方便, 那我下次再來問,外面還有人在等我,不過我今天不想和他走,能借一下你的狗嗎?」
她貿然來這裡,如果說對陸爲真沒有顧忌,那不太可能。只是剛才出了點小意外,撞上陸爲真那種……樣子,她完全沒料想到。
女孩子臉皮薄,心中想法全換了個樣。
狗剛才惹陸爲真生氣,鄭楚看著他皺眉冷淡的表情,才猛然驚醒,自己和他相處太隨意了。
鄭楚對陸爲真有好感,陸爲真也的確算是她喜歡的類型。他看起來有點冷漠,時時會讓人覺得怕,但人似乎不錯,至少沒有鄉里人說的那樣冷血無情。
孟家好像和陸爲真有點關係,但顧元澤說沒有,他沒仔細跟鄭楚解釋,她心癢癢,雖說好奇,但目前這種情况,也不好細問。
她不會在這個地方結婚,不打算和陸爲真産生交集,也不準備深入查他的消息。畢竟顧元澤說沒有,那很大可能就是真的。
鄭楚覺得自己是清淨日子過多了,以爲這邊都是沒心思的老實人。僅因一點少女心的好感就對旁人沒有防備心,換做以前,這肯定不會發生。
「就借一會兒,我不太想和那個人一起走,待會就還回來。」她開口,「不會花多少時間。」
鄭楚的手搭在大狗身上,倒也不是真的要借這條狗,只是想緩解一下此時的窘迫。
陸爲真打量她兩眼。
鄭楚臉蛋白淨,眼眸清澈,不像是在說謊。他心情突然好了一些,冷淡的表情緩和下來。
算她有腦子,他心裡輕哼了聲。那個野男人找了有什麽用?除了種地什麽都不會,她要是勾搭上了,生的孩子都逃不了窮酸命。
鄭楚楚靜靜抬眸,與陸爲真對視。這塊地方清閒幽靜,微風習習,夏天適合乘凉。
陸爲真神色淡淡,但看得出心情愉悅,他把手放進兜裡,站在原地回望她。鄭楚那雙眼睛生得好,看著她是種享受,陸爲真不否認。
而狗嗅著地上的土,偷偷看著陸爲真,見他沒什麽反應,和以前不太相同,以爲他生氣了,低頭衝他委屈的低嗷了幾聲,又走到他身邊。
陸爲真才回過神——鄭楚是在等他答應。
他頭開始脹痛,陸爲真揉揉眉心,微微點頭,示意她隨便,借條狗而已,又不是什麽大事。
陸爲真發燒洗冷水澡,頭不痛就怪了。可他相信自己身體的素質,沒怎麽放在心上。他覺得自己對鄭楚是沒什麽興趣,就算有,也不會太大,雖然她的確很漂亮。
陸爲真一個人習慣了,他體會不到兩個人在一起時什麽感覺。
他想如果鄭楚願意勾引,他也不會太特意攔著,總不可能一次次把女孩子的臉面往地上丟吧?人姑娘家覥著臉,假裝沒看懂他寫的東西,要是直接說他不喜歡她,到時她想不開怎麽辦?
就當照顧女孩子面子,畢竟他今天心情不錯,大概是剛洗了個澡。
鄭楚以爲自己看懂他的意思,心底鬆口氣。
她站起身來,陸爲真往前踢了一下狗,沒用多大力氣,但狗委屈極了,它看了一眼陸爲真,慢慢走到鄭楚面前,四肢踩在地上,鼻尖濕潤冰凉。
陸爲真回了屋。
鄭楚忍不住笑了笑,半蹲下來摸了摸狗。狗回蹭她的手,沒一會兒就又活潑起來。記吃不記打,被人欺負了也不會還嘴,明明是陸爲真的狗,長得也黑壯,怎麽和他一點都不像?
「陸大哥,那我走了。」
雖然鄭楚看不見,但屋裡的陸爲真還是下意識點了點頭,他按著額頭,覺得自己有點奇怪。
鄭楚帶著狗往外走,太陽從白雲裡露出半個面。雖然不知道陸爲真上次寫的「不可能」是什麽意思,但看陸爲真這樣,也不像知道什麽不該知道的東西。
她不是非得明白陸爲真心中的想法,只要他妨礙不到他們。
相比之下,鄭楚更不想聽顧元澤在她耳邊囉嗦,他真的太能說了。
顧元澤對自己人說話不難聽,但也不會太委婉。陳大哥要是送她回去,顧元澤肯定會來找她,勸她不要把心思放在這些人上面,單是這種類型的話,他都能說上半天。
長輩托顧元澤照顧她,來這邊時千叮嚀萬囑咐,鄭楚不太想生事,很多話都會聽顧元澤的。
鄭楚和顧元澤從小一起長大,某些想法還是相同的,她不太可能看上這邊的男人。
顧元澤說一兩次感覺沒什麽大不了,但每次有別的男人靠近,他都能談上兩句,來來回回都扯那幾句,鄭楚自己都不想聽了。
陳大哥坐在跳動的樹蔭底下乘凉,脖子上有根擦汗的毛巾。他看見鄭楚走過來,連忙站起來,理了理衣服。
「鄭老師要回家了嗎?」陳大哥看見後面的狗,大吃一驚,「這狗怎麽又跟出來了?」
黑色的大狗在他們中間轉,跑到了他的旁邊,陳大哥又是一驚,抬脚要狠狠把狗踹開,鄭楚連忙招手說了句回來。
狗又屁顛屁顛跑到她身邊,鄭楚無奈俯身摸了摸狗,說道:「陳大哥,我找陸大哥有事,要借他的狗找東西,待會才回去,可能有點久,怕你一直等,所以來說一聲,你先回去吧。」
陳大哥尷尬收回脚,他是個老實人,沒想過鄭楚會騙他,他皺眉問:「要找什麽東西?你先跟我說說,我幫你找別人,你一個女孩子在這裡,不安全。」
「暫時不用,上次在這邊摔了一次,那時候掉了幾樣東西,我來找了幾次,已經習慣了,」鄭楚搖頭說,「你別跟顧老師和嬸娘說,我那些都是私人東西,不好讓他們知道。」
這些半真半假的話她信手拈來,連臉都沒紅一下。她對處理男人方面有些生疏,只會保持距離,但也不算是單純的人。
但這些話也就只能騙騙陳大哥,顧元澤要是知道了,非得找她問個清楚,說不定還會找上陸爲真。
不過陸爲真是啞巴,問他也說不出,顧元澤不會做這種無用事。
鄭楚覺得自己這一趟來得虧,她要是早知道結果,就不會特意避過顧元澤和李嬸娘悄悄過來,直接回家待著了。
陳大哥想留下來幫鄭楚找東西,鄭楚沒有接受,再三拒絕,他人再傻也終於清楚她不想和自己一起回去。
好在他性格不錯,只是微微臉紅,抬手摸了摸後腦勺。
鄭老師和顧老師是一起來這裡的,聽說他們從小就認識。
兩個人青梅竹馬,顧老師長得好,人又會幹活,連他去年嫁出去的姐姐都經常提起他,鄭老師對他有意思,沒什麽好奇怪的。
但她來找陸爲真幹什麽?難道真的有事情要做?陳大哥猶豫了會,陸啞巴長得不錯,鄭老師總不會被他的臉騙過,看上他了吧?
「鄭老師,陸啞巴這人吧你別單看他那張臉,其實他吧,不太正常,就是那種心理變態。」他遲疑說,「你注意安全,我先走了,你找到自己東西也快點走。」
鄭楚不太明白他前面的意思,但看著他的眼神,也知道他誤會了。
她無奈道:「陳大哥想多了,我和他才見過幾面?我是真有東西不見了,要不然也不會向他借狗,你也知道最近鄉里有狼跑出來,我一個人不太安全,他家又住這邊,狗比較熟悉。」
陳大哥也不太相信鄭楚會看上陸爲真,陸爲真那種臭脾氣,連鄉里人都怵幾分,鄭楚嬌嬌軟軟的,更加不可能忍受得了。
他只是腦子裡突然冒出這個想法,鄭楚一提出來,他反而不好意思了,最後摸頭笑一笑,催了她幾句,扛著鋤頭先走一步。
鄭楚看他慢慢走遠,鬆了口氣,低頭對狗說:「你先自己回家吧,我待會再回去了。」
狗抬頭衝她吠叫,鄭楚不明所以,它眼睛亮晶晶,似乎是想跟她回去。
鄭楚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起初以爲它溫馴,沒想到才熟悉沒兩分鐘就活潑起來,現在還想跟她回去,是把她當朋友了?這種熱情的性格是從哪裡繼承來的,難道陸爲真私底下也是這種樣子?
她忍俊不禁,心覺自己异想天開,她最後擼了把狗毛,笑說:「我不需要,我待會得回去了,你也趕緊回家。」
狗聽懂了她的話,眼睛都頽喪暗下來。除了陸爲真外,它很少接觸別人,平常要麽是跟著陸爲真出去,要麽就是鎖在家裡,哪也去不了。
隻這樣也沒什麽,但陸爲真一個啞巴,從不說話,也從不會和它玩耍,累了就直接休息。狗天性活潑,喜歡四處亂竄,好不容易找到能和它玩的鄭楚,但她好像不怎麽喜歡來這邊,而且還害怕自己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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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哥走了一段時間,鄭楚才回家。
陸爲真的狗纏了她半天,看得出是很想和人一起玩。
這狗真的一點都不怕人,如果鄉里有偷狗賊,幾乎不用對這隻狗用誘餌,牽著就直接能帶回家。
鄭楚回到家,李嬸娘坐在門口的扶手椅子上,背靠著老舊的大門打瞌睡,輕輕打鼾。
人上了年紀就嗜睡,什麽姿勢都能睡。
鄭楚輕手輕脚進門,叫醒她:「嬸娘?嬸娘回去睡吧,別在這兒睡。」
李嬸娘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她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坐起來看鄭楚,聲音帶困意道:「楚楚?你剛去哪兒了?顧老師過來找你。」
鄭楚點頭說知道了,又跟她說:「剛才出去找人,我現在去找他,你回去休息吧。」
李嬸娘慢慢直起腰捶背,她搖搖頭道:「顧老師說不用你去找他,他明天再過來找你。你昨晚上睡得早,不知道他和別人在外面找了一天,一回來又上課,現在應該回家睡覺了。」
鄭楚沒有多問,只是笑著說:「他挺辛苦的,今天本來準備幫他代課,但他不同意,說自己不累,我就沒堅持。」
「你們兩個關係好,這沒什麽,以後商量商量就行,可別聽別人瞎說,總有那麽些人見不得別人好。」
鄭楚微疑,「嬸娘說什麽?」
李嬸娘把椅子挪到屋裡面,朝外面看了一眼,關上門。
「謝家那小女兒,今天說你和陸啞巴……」李嬸娘猶豫說,「在一起這樣那樣的難聽話。這姑娘心毒,胡亂造謠,還以爲我們都不知道,長得一般般,還沒你好看,心比天還要高,這是看上自己姐夫了。」
李嬸娘說得含蓄,她不太好在沒結婚的鄭楚面前說出來,謝琳擺明瞭就想說陸啞巴和鄭楚嘗了禁果。
鄭楚聽出來,她訝然,「謝琳說的?她說這些?」
「就是想拆散你和顧老師,」李嬸娘說,「小小年紀,和她姐姐一樣做人不正,你都不知道,聽說謝晨那女兒都不是顧老師的。」
鄭楚微怔,皺眉問:「嬸娘聽誰說的?要是半路聽來的,最好不要再說,顧老師經常來這,他聽見心裡肯定膈應。」
李嬸娘對鄭楚不錯,但經常沒事說閒話這種事也沒少做。
鄭楚聽過幾次,知道不能信太多。
李嬸娘也確實是聽別人說的,手上沒證據,據說謝晨那段時間和某個男人有聯繫,之後莫名其妙就和顧元澤好上了,沒多久就懷了孩子。
鄭楚不讓她說,李嬸娘只好道:「這種事傳出來總是有原因的,只是沒有證據,不好放檯面上。」
「嬸娘別看顧老師現在好脾氣,他眼睛裡是容不了沙子的,」鄭楚道,「萬一他到時生氣了,說不定會嫌我們事多。」
李嬸娘嘆口氣:「你要是有空,還是提醒一下顧老師吧,這事假的也就算了,如果是真的……那就不好了。」
謝晨不怎麽喜歡鄭楚,可她對顧元澤是用了真心的。顧元澤容易被女人騙,但也不是傻子,這種事情不可能瞞過他。就算有,或許他也早就知道。
……
今晚沒有月亮,微風有些清凉,路上漆黑一片,街坊鄰居早早入睡。乾淨的衣服挂在衣架上,鄭楚翻來覆去,有些睡不著。
她屈腿,慢慢坐起來,她在想今天下午李嬸娘說的話。
謝琳說話語氣衝人,鄭楚領教過不少次,顧元澤越攔,這人說得越重,可追根究底,她不過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女孩,這些編排的話是跟誰學的?
謝琳對顧元澤確實有點心思,鄭楚看得出來,但謝琳性子慫,膽子小,只會放狠話,不太可能背地裡說這些不清不楚的話。
就像她上次說不會放過鄭楚,謝琳至今還沒做過什麽。
鄭楚和陸爲真見過面的事沒特意瞞著人,這種事瞞也瞞不了太久,人多眼雜,被發現了反倒會惹人暗地裡議論。再說上次來學校找她的是陸爲真,她也控制不了。
謝琳遇上自己不奇怪,但她在別人面前說這種話,這就有些不對勁了,不像她的性格。
顧元澤昨晚外出,沒有回家,難道是謝家發現了?也不對,就算他們發現顧元澤出了村子,爲什麽背地裡被議論的人却是她?
鄭楚還沒想明白,家門口突然響起一陣急促又熟悉的狗叫聲,鄭楚下午才聽過,是陸爲真的狗,她眼一跳,有種不好的預感。
鄉里上次找到一隻枯瘦的死狼,找了幾天沒發現別的,晚上家家都防著,生怕家裡突然跳出一隻。
這邊住的人不多,旁邊一戶只有老人家,可狗要是被發現了,不是找死嗎?
她掀開被子下床,脚踩在乾淨的地板上,匆匆穿上睡裙,連內衣都沒來得及穿,套件外衣。
鄭楚穿上鞋,拿出書桌裡手電筒,匆忙下樓。
旁邊的鄰居似乎已經醒了,鄭楚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隔壁住的是兩個老人,但他們的小兒子今天在家住。
李嬸娘在一樓睡,她一向淺眠,現在已經醒了,拿著木棍子在房裡面,聽見鄭楚下樓的聲音,她趕緊說:」楚楚回去,別出去,外面危險。」
鄭楚回了一句沒事,讓李嬸娘在屋裡待著,跑出去打開大門。
大門一打開,狗就竄進來,衝她叫得厲害。鄭楚摔坐在地上,手上的手電筒差點沒拿穩,她聽得都有些懵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它沒攻擊鄭楚,只是咬著鄭楚的裙角讓她出去,動作焦急。
鄭楚覺得不對勁。
這狗聲音叫得急,不可能大半夜無緣無故跑來她家門口,陸爲真應該也不會讓狗在這時候進鄉里。
李嬸娘看見這場景,在屋裡面被嚇得半死,連忙叫道:「楚楚趕緊跑!」
鄭楚沒覺得狗要攻擊人,她頓了頓,回頭說:「嬸娘,它沒咬我,可能出事了。」
李嬸娘遲疑了會,從房裡出來。
大門外有异動,有人在外面,哆哆嗦嗦地拿著鐵鍬,從門裡往裡面看了一眼。
鄭楚察覺到什麽,轉過頭,透過暗淡的光,發現來的是隔壁鄰居,連忙道:「李晋叔,您別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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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爲真燒得像著火樣,他睡在大廳的沙發上,身體搭著薄被,渾身無力,都在冒冷汗。
屋子裡漆黑一片,今夜沒有月光,什麽都看不到。他的手放在滾燙的額頭上,硬朗的面孔和嘴唇一樣,透著蒼白。
家裡的退燒藥過期了,吃不了,陸爲真在熬。
他小時候體虛,經常生病,沒錢看鄉里的醫生,更加不敢一個人去外面醫院,純靠著毅力熬過這些小病。老校長好心,有時候會給他錢,偶爾也會給他帶一些藥。
陸爲真頭昏腦漲,狗用舌頭舔他的臉,在一旁大聲叫,聽得人厭煩,他大手揮開,隨後就燒昏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屋裡的突然亮了起來,有人過來了。恍恍惚惚間,一個人影在旁邊轉動,陸爲真睜不開眼睛,他的手被溫柔拿開,放進被子裡。
額上敷了塊熱毛巾,陸爲真鼻尖有股淡淡的女兒馨香,像很久以前嗅過的。
陸爲真大腦燒得迷迷糊糊,却還是認出了鄭楚的味道。
她怎麽會來這裡?鄭老師這麽好心嗎?連這種事都做?他眼皮艱難動了動,却沒有力氣睜開。
「陸大哥,醒著嗎?」鄭楚低頭道,「你先起來把退燒藥喝了。」
陸爲真沒有反應,他聽得見鄭楚的聲音,但渾身沒力氣,不想動。
鄭楚微微抿了抿嘴,她扶起陸爲真,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又拿起杯水,試著喂他。
水順著嘴唇往下流,陸爲真勉强喝下去,鄭楚再次問:「陸大哥?聽得到我說話嗎?」
陸爲真個頭大,身體也硬沉沉,壓得鄭楚半邊身體都酸麻,他嘴巴緊緊閉著,鄭楚喂不進水,藥也喂不進去。
鄭楚皺起眉,順柔的長髮落在陸爲真的臉上,撓癢癢一樣。陸爲真迷茫地睜開眼,鄭楚看見他睜眼,連忙開口:「陸大哥?先喝藥。」
陸爲真腦子昏脹,下意識聽她的話張開嘴,鄭楚連忙把退燒藥喂給他。他喝下去,嗆了口水,咳嗽好幾聲,藥片咳到身上。
狗安靜地趴在門口,不吵不鬧。燈光暗淡,輕輕晃動。
陸爲真好幾年沒生過這麽嚴重的病,他意識不清,只覺渾身發冷,微風吹進來,就像刀割一樣。他靠著鄭楚溫熱柔軟的身體,還是想不明白鄭楚怎麽來的這裡。
他孤獨慣了,習慣了自己撑著,從來沒想過還會有人來陪自己。
陸爲真頭都要炸了,腦子燒得糊塗,渾身的細胞撕扯難受,他想鄭楚怎麽會過來?她有什麽目的?
他從小到大,沒受過什麽好的待遇,除了老校長外,別人給他的一點恩惠,都是要耍戲他的前奏。
陸爲真從來只會猜別人不懷好心。
鄭楚的身體很溫暖,陸爲真否認不了,他大腦混沌,她靠得太近了,讓人煩心。
陸爲真是個啞巴,但這對他的生活幷沒有太大的影響,他沒有和別人交流的機會,也不想開拓自己的朋友圈。
鄭老師下午還和別的男人調情,四處撒網,不可能會吊死在一棵樹上,他不會被她騙。
鄭楚要知道他心裡在想這個,非氣得把水潑他臉上。她就算回不了本家,也不至於找好幾個男人。
陸爲真眼眶微紅,額頭滾燙,鄭楚咋舌,要是自己沒過來,他恐怕就要燒成傻子了。
高大的身體似乎冷極了,縮著往鄭楚懷裡擠,她手上的水驚得差點沒拿住。
這間房子有些老舊,但屋內收拾得乾乾淨淨,東西擺放整齊,有條有理,發黃的花瓶裡還插了幾根細竹。他看著是個粗漢子,沒想到還有些情趣。
男人身形和氣息都忽略不了,鄭楚臉微紅,沒辦法,只能繼續拿藥喂他。
陸爲真一身冷汗,他聽見鄭楚叫了好幾聲陸大哥,柔細的聲音裡帶了焦急,像那天在竹林裡聽到的。
有什麽好慌的?他又沒死。
可鄭楚聽不見,她手心摸著他額頭的溫度,讓他別睡過去。她好像在擔心他,陸爲真茫然。
鄭老師……太大驚小怪了,他又不是第一次這樣。
他的眼皮輕輕動了動,睜開雙眼,無神的雙眸慢慢聚焦,眼睫毛被冒出的冷汗浸濕,高大的身體莫名透出一種可憐,鄭楚連忙把藥和水遞給他。
陸爲真眼睛模糊,鄭楚的身影印在他眸中,側臉柔和,乾淨漂亮,在燈影下有些安靜的婉約。她的長髮隨意綁在後面,姣好的面容有些看不清,衣服鬆垮,似乎是被他無意間弄的。
真是的,陸爲真閉了眼,沒控制自己,他在她懷裡蹭了蹭。
女孩子這麽不矜持,以後嫁人會嫁不出去的。
他喝了幾口鄭楚遞過來的藥,又慢慢睡了過去。
陸爲真心有些亂,他的身體幷不排斥她。昏睡之前,他突發奇想,如果鄭老師不隨意勾搭人,自己是不是應該給她一個機會。
鄭楚是體會不到他心裡的百轉千回,她望著陸爲真,扶額嘆息。
如果不是因爲剛才鄰居也被吵醒了,以爲她們家裡進狼了,拿著木棍在外面觀望半天,鄭楚現在不一定會在這地方。
說起來也挺奇怪,明明陸爲真在鄉里是最受討厭的,但聽到鄭楚說他這裡可能出事的時候,他們又互望一眼,面面相覷,突然沉默下來。
但現場沒有安靜,狗叫得最厲害。
猶豫半晌之後,他們爲了保險起見,來了這裡。大門和籬笆門敞開,都沒有鎖,鄰居家的李晋叔和他兒子先進去看一眼,拿著手電筒,找到燈,隨後點了燈,發現發高燒的陸爲真。
誰都不太想進陸爲真家,只能讓鄭楚進來照顧。
大家都說陸爲真這裡晦氣,上了年紀的老人應該更加迷信,他們竟然要過來,鄭楚想不通。
這些街坊鄰居平時老老實實,閒話不太會拿到面上議論,但他們提起陸爲真,只會說他多麽晦氣嚇人,其餘的,鄭楚幾乎都沒怎麽聽過。
李晋叔和李嬸娘都有些歲數了,不像鄉里年輕人,年輕人不怎麽避諱那種事。
他們這些上年紀的,經歷的事多,忌諱和陸爲真相處,平時連提都不會多提,今天怎麽像轉了性子,竟然先提議過來?鄭楚心覺怪异,把疑惑壓到了現在。
陸爲真鼻息溫熱,嘴唇微白,他長手長腿,睡在沙發上已經很勉强,現在靠在鄭楚懷裡,身體更加舒展不開。
鄭楚慢慢放下陸爲真,給他掖緊被子,又幫他換熱毛巾。
她抬手擦了擦身上冒出的薄汗,呼出一口氣。狗站起身,輕輕走過來,在鄭楚脚邊溫和地趴下。
鄭楚小聲說:「陸大哥喝藥了,沒事,不用擔心。」
要不是有這狗,鄭楚他們還不一定能發現陸爲真出事了。這男人明明身體看著挺硬朗,怎麽是個空殼子?
鄭楚低頭摸了摸狗,讓它在這裡守著,輕手輕脚走了出去。
李嬸娘在外面等她。
鄭楚揉了揉眉心,走過去,打個哈欠。她一天沒休息,明天還有課,困得不行。
「嬸娘,把藥喂給他了。」她說,「他頭燒得燙,現在還沒退,也不知道爲什麽會突然發燒。」
李嬸娘猶豫問:「應該沒有大事吧? 」
「不知道,不過吃了藥可能會好一些,」鄭楚實話實說,「燒得太厲害了,最好還是在這留一個人照顧。」
李嬸娘下意識道:「這哪行?這裡不能久待。」
她來這裡給他送藥已經算仁至義盡,陸爲真是死是活跟她又沒關係。
鄭楚看懂她的意思,接過她的話,點頭道:「知道嬸娘不想久留,我留下來看著人就行,但有些事想問問嬸娘,嬸娘實話告訴我吧,要不然我心裡也有點怕。」
李嬸娘遲疑著搖頭:「你也別留了,你把藥和水放他旁邊就行了。」
鄭楚無奈,陸爲真燒得厲害,不是普通的小病,萬一中途發熱嚴重起來,留個人也好知會。重要的是,鄭楚頓了頓。
「人還燒著,總不可能不管不顧,要真出了事,心裡也過意不去,反正都過來了,不急著回去。嬸娘,你以前不想說有關陸爲真的事,現在能跟我說說他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嗎?李晋叔願意好心送藥過來,但怎麽不願在這裡待著?」
鄭楚以爲自己問得這麽清楚,李嬸娘應該不會再瞞著陸家發生過什麽。但出乎意料,李嬸娘仍然閉緊了嘴,沒把話說出來。
她這下有些驚訝了。
今晚出來的時候她就覺得不對勁,李晋叔和李嬸娘兩人對陸爲真的態度讓人有些微妙,至少不是單純的厭惡與害怕。
鄭楚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看錯,但奇怪的是李晋叔的兒子幷不像他們一樣。李晋叔的兒子聽說二十三,她猜大概是出事的時候李晋叔的兒子幷沒有開始記事,或許還沒出生,所以才什麽都不知道。
李嬸娘不想說,但可以確認的是,李嬸娘他們有事瞞著。鄭楚心裡隱隱有猜想,這件事可能跟陸爲真有關。
「那你在這兒先看著他,」李嬸娘躊躇說,「我去找醫生拿點藥。」
鄉里的沒什麽醫生——有個跛脚的,最多只會配點跌打損傷的藥。
鄭楚也沒逼問李嬸娘,對她道:「那我在這兒等著。」
陸爲真這裡平時沒什麽人過來,他發燒做不了事,家裡又有條震懾的大狗,李嬸娘倒不擔心鄭楚會出什麽事。
但她心裡那關還是過不了,就算他們因爲沒救人對陸爲真有些愧疚,但沒法否認陸家只剩他一個人的事實。
李嬸娘只好交代了幾句,讓鄭楚注意安全,然後轉身去找藥。她和李晋叔一樣不想久留,也不想害鄭楚,在這待著越久,以後越可能出事,她小跑著離開。
鄭楚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微微轉身,看見狗又跑到門口趴著,它看著鄭楚,有點可憐巴巴。
她嘆口氣,走進門口,摸了摸狗的頭。
「我不走,放心吧。」
狗叫喚一聲,蹭了蹭她的手心。
這狗頗有靈性,性子還溫馴,陸爲真也算好運,夜晚的風吹在身上,有些凉意。
陸爲真還在沙發上躺著。
鄭楚在他旁邊坐下,狗在守著門,她不信什麽妖魔鬼怪的說法,但深夜獨自待著總會想得多。
照她以前打聽到的,陸爲真家裡人都死光了,無父無母,沒有親戚,鄉里應該也沒什麽人敢接近他,換句話說,他一個人孤孤單單在這兒住了很多年,只有條狗陪伴。
鄭楚心想他怪可憐,是個啞巴也就算了,還被人胡亂算了一命,惹得人人嫌弃,他那時小小年紀,誰能受得了?
至少鄭楚自己是受不了這種事情的。
深夜寂靜,只聽見了蟲子的鳴叫,籬笆外漆黑一片,零星幾顆。
鄭楚抬手幫陸爲真換毛巾,手在他額上停了會,隨後皺了皺眉,把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撤了撤。
陸爲真額頭還是燙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幹了什麽,怎麽會突然發這麽高燒?今晚這燒要是退不下去,明天就該燒成傻子了。
鄭楚身體弱,極容易生病,稍不注意就可能發燒,所以平時比誰都要緊身體。她微微抿嘴,李嬸娘沒回來,這裡又沒有人,要是能找個人幫陸爲真擦擦身上的汗也好。
鄭楚遲疑了一會兒,望了一眼安靜趴著的狗,狗沒有動靜,她轉回視綫。萬一陸爲真是真的跟孟家有關怎麽辦?就算他不是,自己也不能不管不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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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爲真眉頭皺緊,呼出的氣都帶著灼熱,身上不斷冒出的薄汗浸濕衣服。
溫熱的毛巾突然擦過他的脖頸,進到他的胸膛裡,寬厚的肩膀有隻小手按著,他靠在一個人腿上,那人幫他擦背脊。
力氣輕柔,像沒吃飯一樣。
陸爲真本來燒得迷糊,霎時被這動作驚得睜開了眼,鼻尖是女人熟悉的香氣。
她的身體是熱的,肌膚細膩,腰也好細,太容易被折斷了。要是回不了家,以後誰家養得起這樣一個小姐?
他心跳突然加快,身邊環繞著她的氣息,渾身處於一種平和的狀態,最後還是忍不住大腦的困倦,茫然昏睡過去。
睡過去之前,陸爲真腦子脹疼,他想鄭老師這樣,真的太大膽了。一點力氣都沒用上,這樣摸他,難道是要勾引生病的患者嗎?
陸爲真願意給鄭楚一個機會,但那也是在她不隨便勾搭別人的情况下。
——可她好像幷沒有和太多男人在一起過。
那她昨天和別的男人說話,會不會只是想激起他的醋意?陸爲真胡思亂想,在頭腦不清的情况下,竟然也把事情連貫起來。
如果鄭楚真是那麽想的,那他也沒什麽辦法,他可以給鄭楚個機會,但他不想找女人,結婚麻煩,聘禮麻煩,事事都麻煩。
鄭楚的手碰到他的脖子,陸爲真倏地一縮,她輕輕安撫。
「睡吧。」她說。
陸爲真開始産生一種奇怪的想法,如果家裡多一個人,好像……也不錯。
鄭楚力氣本就不大,爲了不驚醒陸爲真還特意放輕了動作。
她不知道陸爲真從小就打拼,自己養自己,一身糙皮厚肉,就算她用了力,也隻和撓癢癢一樣沒有區別。
這地方的男人,沒幾個是當少爺養,再怎麽重男輕女也要幹活,何况是陸爲真。
陸爲真臉上有怪异的紅潤,身體比起剛才好像更熱了一點,鄭楚皺了皺眉。
鄭楚摸了摸他的額頭,又和自己額頭的溫度對比了一下,覺得有些奇怪,明明沒有剛才那麽燙了,怎麽臉反而更紅了?
陸爲真……不會是體虛吧?
鄭楚低頭看了一眼他,默不作聲。她想如果陸爲真和孟家有關係,在這裡又不被人待見,到時院裡一定會帶他回去。
顧伯伯要是見他這樣,指不定直接讓人帶去軍營練上幾年,否則這大塊頭就白長了。
她重新幫陸爲真蓋好被子,把水喝藥都放旁邊能够得到的地方。鄭楚微嘆,從來都是別人幫扶照顧鄭大小姐,她極少做這種事。
手電筒光綫突然變暗,電池沒多少電了。鄭楚在陸爲真家裡轉了一圈,翻到盞煤油燈,她用木棍挑了挑燈芯,放在桌上。
鄭楚打了個哈欠,又困又累。明天要是打瞌睡,顧元澤肯定要問她幹什麽去了。
她坐在一旁,手支住下巴,陸爲真躺在沙發上休息。他長得確實俊俏,雖然總是一副奇怪陰冷的表情。
鄭楚的視綫在大廳裡繞了一圈,桌上有好幾個竹編的動物,栩栩如生。陸爲真手也挺巧,還有閒心做些賞玩的東西。
算起來這還是鄭楚第一次進陸爲真家裡面,上次想看看陸爲真家裡的情况,偷偷進了院子,行爲不太拿得上檯面,現在進來,似乎也算不請自來。
時間慢慢過去,夜深人靜,狗的頭靠在地上,好像是睡著了。
鄭楚朝門外看了好幾次,李嬸娘還沒過來,不知道是什麽事情耽擱了。她連連打了好幾個哈欠,又抬手量了一下陸爲真額頭的溫度,溫度已經降下不去不少。
陸爲真這裡真的有點偏僻,和鄉里都不搭邊,這本來就是個山裡旮旯的地方,還住得這麽偏僻,他就不寂寞嗎?
鄭楚雙手趴在桌上,看著陸爲真。這張臉長得實在是合她心意,只不過性子太孤僻,又生在這個地方。
她微微閉著眼睛,困得不行,心想李嬸娘怎麽還不回來。
鄭楚這一睡,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當她再次醒來的時候,身上披著陸爲真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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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爲真蹲在門口地上,背對鄭楚,正在給狗喂食。狗歡快地在食盆旁邊走來走去,黑色的身體油亮發黑,使勁搖著尾巴。
鄭楚揉著眼睛醒來,趕緊站起來,身上的衣服滑了下去,她連忙拿起放在一旁。
「陸大哥,你醒了。」鄭楚有點尷尬,她是看著人的,沒想到會中途睡著,「好點了嗎?」
陸爲真轉過頭,眼眸深黑,他已經換了身乾淨的衣服,只不過臉上還有些生過病的虛弱蒼白。
他看著鄭楚的局促不安,有些莫名其妙。
都這時候,還有什麽好裝的?鄭老師不是一貫大膽嗎?
陸爲真也沒多想,他站起來,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直直遞給鄭楚。
清晨的風有些凉,鄭楚看著陸爲真手上的信封,一臉茫然,她接過這信封,後知後覺才想起李嬸娘沒過來。
嬸娘怎麽不來找她?出事了?鄭楚心裡閃過不好的預感。
而陸爲真一臉不耐煩,站得直直,雙手插進褲兜裡,盯得鄭楚有些怵。鄭楚以爲他是寫了什麽東西給自己,打開這信封看了一眼,才發現裡面是一沓錢,還不少。
鄭楚臉上的茫然更甚,她望著陸爲真,看不懂他是什麽意思。
「陸大哥這是要幹什麽?」鄭楚問,「是要我做什麽事嗎?」
陸爲真是啞巴,回答不了她,他只是用手指了指信封,讓鄭楚看仔細點。
鄭楚低頭,在這沓錢下面發現了一張紙條,她望著陸爲真。
陸爲真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打開看看。
鄭楚打開了,發現裡面龍飛鳳舞地寫著幾行字。
「該說的我也不想說,你也知道。昨晚多謝你的照顧,弄髒了你的衣服,你拿錢出去買一件。」
這些話讓人捉摸不透,至少鄭楚滿頭霧水,完全看不懂陸爲真是什麽意思。他該說什麽?自己怎麽知道?她抬頭看陸爲真,却隻發現他耳尖微紅。
陸爲真摳門摳慣了,他願意給鄭楚錢,也差不多是同意鄭楚追他的行爲。但鄭楚不知道,她覺得更加奇怪,只好再看了一眼手中的紙條——唯一的感想只是他的字真很不錯,寫出來都可以給學生當字帖。
「陸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領了,用不著換,回去洗乾淨就好了,藥昨晚放沙發上了。」她把錢放回桌上,「嬸娘昨夜和我一起來的,本來說晚上找人給你看看,但現在都還沒回去,我怕她出事,得先走了,你照顧好自己。」
鄭楚放下他的衣服,邁步出去,路過陸爲真,他突然伸出手,拉住她纖細的手臂,把她拉到自己身前。
陸爲真的手心微凉,大概還是因爲昨晚的病。
他居高臨下地望著鄭楚,深黑的眼眸透著淡淡的冷淡,不應該說是冷淡,至少比以前多了些溫度。鄭楚本來就喜歡他那張臉,被他這麽專注盯著,竟然覺得臉莫名在發燙。
她咳了一聲,開口道:「陸大哥還有什麽事嗎?我覺得不太對,有點擔心嬸娘,得先回去一趟。」
陸爲真鬆了手,她臉上確實有些焦慮,他站在原地,上下看一眼她的背影,點了點頭。
鄭楚鬆了口氣,小跑出去。如果他是孟家的孩子,對他臉紅,那就尷尬了,雖然陸爲真確實算得上她喜歡的類型。
狗還在吃飯,它起身朝鄭楚嗷了兩嗓子,看來是想跟人家走,被陸爲真瞥了一眼,它又不敢動了,低頭繼續吃東西。
等她走後,陸爲真才走到桌前,把錢收回起來。他拿起自己的衣服,挂了起來,上面還有女人的香氣。
陸爲真坐下來,擰眉想不通,手指敲著桌子,鄭楚沒理由不接他的錢,她的目的不就是這個嗎?難道她還想做別的?
他靈光一閃,鄭老師不會是想要他追她吧?
陸爲真頓了頓,他昨晚暈暈乎乎時對鄭楚是有點那種想法,腦子裡還因此冒出了各種各樣的念頭,但如果要他追她,那以後要是真處上怎麽辦?
豈不是任她拿捏?而且她想得也太多了吧?這種不要臉的事,他打死也不可能做。
陸爲真動作一頓,心裡閃過無數反駁的想法,但最後微抿了嘴,沒辦法否認昨天的悸動。
他不是喜歡躲避的人,陸爲真也不擅長做這種事。
陸爲真心中糾結萬分,想到連鄭楚都做了,這件事也幷非那麽難以接受。反正他們都有那個心思,一拍兩合。
他聽說女孩都有虛榮心,鄭楚敢做那些事,但不一定敢聽別人直白說出來。
陸爲真越想越覺得費事,連狗吃完東西後,在無聊撕咬著沙發上的薄被都沒怎麽注意到。
他想鄭楚以前見他的時候直接跟他說不就行了?他雖然是不怎麽喜歡男女間的事,但不代表他會一直不答應她,再多追追不就行了?陸爲真選擇性把自己以前不會答應她的想法忘掉了。
但如果真的要追鄭楚的話,他又該怎麽追?陸爲真有點迷茫,鄭老師膽子大,是不是他得迎合一下她?
狗咬著被子低聲吼叫,上面的退燒藥掉了下來,陸爲真回神,臉倏地一黑,隨後又想到了什麽,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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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從天上慢慢升起來,葉片上的露珠晶瑩剔透。
鄭楚沒猜錯,李嬸娘還真是出事了。
昨天去找人走得太急,結果路上沒注意,摔了跤把脚給崴了,剛剛才被發現不久,現在送到了李中醫那裡。鄭楚遇到人才知道,連忙趕著去找她。
陸爲真家或許真的與鄉里的風水不和,李嬸娘在李中醫家裡面躺著,嘴裡叫著痛。
李中醫媳婦在幫李嬸娘揉脚,她看見鄭楚進門,站起來朝她招招手。
「你李叔才要找你,沒想到你就過來了。」
鄭楚說:「我路上遇見他了,說了一下情况,他看我回來了,就先去了別人家,嬸娘沒事吧?」
李中醫平時治個跌打扭傷還行,別的沒什麽辦法,而陸爲真的燒已經退下去,好歹是個身强體壯的男人,李中醫也不想專門過去一趟。
「沒事。」李中醫媳婦笑著說,「我給你倒杯水。」
李嬸娘忍疼對鄭楚說:「楚楚,以後你可別去陸啞巴家了,我剛從那裡出來就倒了大黴,以後可別再好心幫人家了。」
她不想和陸爲真沾上關係,聽到他家裡可能出事時,李嬸娘是極其不想去的,可那好歹是條人命,再說他家的人都已經死了,他們要是再見死不救,以後不是會下地獄?
李嬸娘和老李晋是這邊的老人,都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麽,所以才會在那時候沉默,最後還是互相看了眼,去了一趟陸爲真家。
她都差點忘了陸爲真把陸家人克死的事!李嬸娘心有餘悸。
鄭楚不信這種東西,她搖頭笑了笑,在李嬸娘旁邊坐下來,爲陸爲真說了句話。
「嬸娘沒事就好,這種事也怪不了人家,我上次也摔了,被他救了,人家好心幫我,我總不可能不管不顧吧。」
李嬸娘摔了的事確實和陸爲真有點關係,她要不去幫他,人也摔不了,但也不能這麽直接把事扣人家頭上。
李嬸娘嘆了一聲氣,沒再多說,她也沒問陸爲真怎麽樣了,鄭楚看她這和昨天相反的態度,心裡不解,開口問道:「嬸娘,是不是他以前做過了什麽壞事?」
「他做的壞事多了去,哪裡數得清?」李嬸娘閉上眼,又嘆了聲氣,「算了不說了,我又不欠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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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嬸娘的脚傷到了,鄭楚從小又是被人照顧慣的大小姐,不會照看人。
顧元澤因此來了一趟鄭楚家。他皺眉過來,顯然是才聽說鄭楚他們去陸爲真家的事。
鄭楚剛收拾好東西,準備要去上課。
「你大半夜去他家有什麽事?」顧元澤一進來就問,「太危險了。」
李嬸娘在房間裡休息,鄭楚微微一怔,不知道顧元澤從哪聽到的消息,她只是對他道:「下次不會了,我是跟著嬸娘他們過去的,你別這麽急,真沒事。」
顧元澤眉皺得更緊:「我沒急,你都已經回來了,有什麽好急的?以後少去那邊。」
這還不急?鄭楚扶額,轉移話題道:「我知道,以後會小心的。你昨天太累睡著了,我沒多問,怎麽樣?需要我做什麽嗎?」
顧元澤打量了鄭楚一眼,確認她沒事後,才搖搖頭說:「不用,你照顧好自己就行,其餘的我來做。」
鄭楚只好點頭,「你也不需要太擔心我,我這邊還好,楠楠呢?你出去的時候有沒有鬧?」
顧元澤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點重,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態度緩和下來,「她比謝琳聽話多了,性格比較像媽媽,我現在都不太想讓謝琳多和她接觸,才兩歲的小女孩,以後被帶歪就麻煩了。」
顧楠楠眼睛特別像謝晨,但有些奇怪的是,她好像沒什麽地方像顧元澤。
「像媽媽是應該的,」鄭楚覺得自己想太多,孩子這麽小,什麽也看不出來,「你多照顧就行,別長大了不親你。」
顧元澤沒當回事,搖頭說:「這種沒什麽,反正還小。我待會兒去隔壁說一聲,請人家過來照看下李嬸娘,你以後少去那種地方。」
鄭楚點頭。
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沒把陸爲真可能跟孟家人有關的消息告訴他,以顧元澤的性格,到時不會讓她再管這種事。
陸爲真那裡偏僻,就算猜到他可能和孟家有關,但無緣無故的,鄭楚也不可能再過去。
沒想到的是,她沒去找陸爲真,反倒是陸爲真的狗找到學校了。
狗上次被幾個小孩子欺負,今天好像突然長了記性,放學小孩子多的時候沒跑出來,等看見鄭楚後才興衝衝地衝上前。
得虧了顧元澤下午沒課,交代了幾句鄭楚後就走了,而鄭楚也沒走。她本來是想早點走,回去看李嬸娘,途中又因爲學生給耽誤了。
鄭楚看見這狗跑過來的時候,還驚訝了一會兒,不明白它怎麽突然來這裡。
旁邊有人在看這隻狗,鄭楚不想讓人誤會,解釋了一句自己救過它,然後趕緊帶著這狗走了。
狗傻乎乎地跟在鄭楚身後,歡快搖著尾巴,之後又好像反應過來什麽,跑到她前面,衝她汪汪叫了兩聲。
鄭楚微楞,這狗不會是又有什麽是吧?難道陸爲真又出事了?狗見鄭楚沒反應,上前咬住她的裙角,拉著她往前。鄭楚無奈,低頭摸了摸狗,說她有事要先趕著回去。
狗似乎有些疑惑。
雖然它前段時間的傷口還在,但渾身的毛髮都黑亮,毛茸茸,眼睛又亮又圓,鄭楚心都萌化了。
她趁著沒幾個人看見,又摸了一把狗,心想以前怎麽就沒發現這狗乖成這樣?待在陸爲真身邊,真是虧了,而等她再次抬起頭時,發現陸爲真朝這邊走過來。
鄭楚一驚,站了起來。
「陸大哥,你怎麽來了?找這狗嗎?我也不知道它爲什麽會過來。」
陸爲真剛病一場後初愈,臉有些蒼白,但依然好看硬朗。他本來是讓狗帶鄭楚去找他,然後帶她去約個會,滿足女孩心思,追一下她。
他在家裡糾結了半天,找到以前看的情感書,好不容易才决定放下臉,勉强做個樣子,結果等了半天,別說鄭楚,連狗的影子都沒有。
陸爲真起初心情不錯,雖然不知道是爲什麽,但時間過得實在太慢,一分一秒都數得清,他從來沒有過這種焦急,等得心煩意亂,乾脆直接自己來找鄭楚。
畢竟蠢狗忘了帶人過來,徑直跟著鄭楚回家,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來到鄭楚面前,擰眉盯著她,不知道該做什麽姿勢。鄭楚驚得往後退了一步,覺得陸爲真怪怪的,背後的寒毛都要立起來。
難道是昨天在他家弄壞東西,所以他生氣了?鄭楚後退,全身都要綳緊起來,怎麽可能,自己什麽都沒做,莫非還有別的事?
「嬸娘扭脚了,我得回去照顧她,」她斟酌開口,「陸大哥要是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回答她的是陸爲真伸出的手,他的手掌寬大,上面還有厚繭。
鄭楚更加不懂了,朝她伸手幹什麽,是要什麽東西嗎?難道陸爲真以爲她昨天偷了他的東西?
鄭楚微抿嘴,搖頭說:「……我沒拿你的東西。」
陸爲真臉上有些不耐煩,似乎不明白鄭楚在說什麽,鄭楚同樣一臉茫然,不清楚陸爲真在搞什麽花樣。
她還沒反應過來,陸爲真就上前拉住了她的手。
鄭楚頭皮一麻,下意識甩開,陸爲真的表情有霎時的空白,不知道她爲什麽是這種反應。
鄭楚比他還要懵,「陸大哥,你是有什麽誤會嗎?我沒有偷拿你的東西,你要是丟了,最好在家裡找一遍,我這裡沒有。」
原來是她想歪了,陸爲真鬆了口氣,好好一個女孩子,想得可真多,他家裡又沒有什麽貴重東西,丟了也沒關係。
他朝鄭楚搖了搖頭,又伸手,讓她把手給他。
鄭楚不知道他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法,她真的以爲陸爲真在向她要東西,可她身上沒有他需要的東西?
她遲疑了會,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說:「陸大哥是要什麽?退燒藥放你家裡了,你沒找到嗎?」
陸爲真都覺得鄭楚有些傻了,他都做得這麽明顯,怎麽還問來問去?再問下去天都黑了,難道還想讓他再主動?
他看著鄭楚微微忐忑的表情,突然轉過頭,在心裡哼一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
好吧,算她今天運氣好,他心情不錯,主動就主動——才不是因爲她偷看他。
鄭楚剛剛才把人家甩開,現在不好再來一次,她猜了半天也沒猜到他要做什麽,還以爲他有什麽要緊事。
「陸大哥,到底是什麽大事?你要是不方便跟我說,像上次一樣寫張紙條就行。」鄭楚在他後面,跟不上他的脚步,走兩步就開始喘了,「陸大哥你慢點,我跟不上。」
陸爲真脚步慢了下來,他回頭望了一眼兩人合握的手,心想鄭老師這手又軟又小,摸著就沒幹過活,以後要是嫁給他,肯定得通通都教一遍。
萬一她不願意幹呢?
陸爲真楞了一會兒,奇怪地看了一眼鄭楚,她來勾他,心裡說不定也是抱著這個想法。到時她要是抱著他撒嬌說不要。
那他他…他肯定不能拒絕。
不願就不願吧,反正他也習慣了幹活。
被貼上愛撒嬌標簽的鄭楚皺著眉,看著陸爲真寬厚的背影,心裡閃過無數種想法,偏偏就是沒陸爲真腦子想得多。
狗在他們周圍轉來轉去,嗅著味道,追著蜻蜓跑。
鄭楚還以爲陸爲真會帶她去重要的地方,所以她才忍住習慣沒甩開他。
但陸爲真哪也沒去,他就這樣牽著鄭楚,繞過鄉里人,走小路把她送到了家。
狗在她家門口不遠處停下,不知道發現了什麽小東西,在地上嗅個不停,狗爪子也不安分。
看著離著不遠的家,鄭楚有點迷茫,實在想不通陸爲真是什麽意思。
他就爲了送她回家?他怎麽知道她家在這?
她抬頭正要開口,陸爲真就擺擺斷她的話,讓她趕緊回屋——就好像他是在完成什麽任務。
鄭楚這下更加不懂了,她忍不住問:「陸大哥難道就是爲了送我回家嗎?到底有什麽事?」
陸爲真耳朵有點紅,怕被她看出來,沒敢理她,直接轉身就走了。
「陸大哥?」
鄭楚要被陸爲真弄糊塗了,難道還有什麽她不知道的事?
陸爲真突然停下脚步。
他轉過身,準備從兜裡拿出張寫好的紙,想跟她說明早來接她。
可陸爲真和她對視了一眼後,手裡的東西突然不想拿出來了。鄭楚眼睛裡有不解茫然,應該是不知道他已經準備答應她。如果明天給她一個驚喜,送她去上課,她是不是會很高興?
他的表情像是在思考事情,鄭楚看不懂,以爲他要說的事很爲難,誰都不好說。
她也不是追根究底的人,自己先開口結束這個話題。
「你要是不想說的話,那就以後再說吧,」她聲音帶著陸爲真喜歡的軟,「沒什麽大事就好,這我還是挺隨便的,不會强求。」
但陸爲真聽出了另一個意思,他覺得鄭楚有些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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