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百物語（二十）

　　「遊戲？」

　　幻點點頭， 望向遠處的石柱，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而冰冷。他微微抬起手，躲在紅柱子後的女人就被吸了過來。

　　她被他捏著脖子，發出淒厲的尖叫。

　　趙珂定睛一瞧，居然是那個來質問過她的女人。

　　她怎麼會跟過來， 她不怕死嗎！

　　不待她細想，一聲清脆的骨裂聲從青年的指尖裡傳了出來。

　　幻鬆開手，女人的屍體便栽倒在了地上。他對著屍體舞動指尖， 那具女屍在他的引導下居然又站了起來，斷掉的脖子也重新歸位， 只是目光變得呆滯了許多。

　　在趙珂驚愕的目光中，那具女屍的臉上重新恢復了驚恐的表情， 她看著她，驚聲尖叫，發狂地跑了出去，身影消失在了密密林間。

　　「珂珂， 你的身體還活著。」

　　幻伸出手， 指尖溫柔地拂過趙珂散開的發， 她原本烏黑秀麗的長髮褪便去了顏色，變得和雪一樣白：「你的身體被困在了遊戲艙裡，意識則在這裡無法掙脫，如果你再不回到現實世界，用不了多久，你就會死在遊戲艙裡。」

　　「顧清楓也是， 你們這些人都是。」

　　「我把你們拉進恐怖遊戲裡，就是想讓你們這群人體會到做數據的感覺，□□控，被逼迫，被投放進恐怖世界，只能拼命掙扎。玩家有無數次復活的機會，而數據死掉，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的指尖拂過她的臉，她的皮膚也逐漸變白，一點血色都沒有了。「本來想讓你直接死掉，但我喜歡你，我會再給你一次機會。」

　　幻從她的手裡拿過刀，割開了自己的手腕，指尖蘸取血液，塗抹到趙珂的唇邊，動作溫柔得像是在為她塗唇脂。

　　「那個女人被我控制，很快就會回去，告訴其他人你是妖怪的事實，你為了不讓他們被牽扯進來，曾經將盒子裡的東西掉包了吧，等下他們就會發現這件事，拿著武器來找你了。」

　　幻將血滴在匕首上，把沾血的匕首塞回她的手裡：「他們會對你動手的，你只需要自保。殺掉顧清楓，我就送你回現實好不好？」

　　附近的神像被磨得光亮，比較平的面可以當鏡子用，趙珂走到一尊神像前，看到了她現在的樣子——膚色慘白異常，滿頭白髮，白髮上閃著點點金光，滿嘴滿手都是血，九條蓬鬆的尾巴在她的身後舞動著。

　　九尾妖狐，玉藻前？

　　「我會看著你的。」

　　幻回過身，走回神像的位置，不過這次他變成的是玉藻前的神像，那是個白金髮的玉面美人，坐姿慵懶妖嬈，九條大尾巴在身後異常明顯。

　　這個廟裡的擺設也完全變了，其他的神像消失，多了許多華麗奢靡的裝飾，天花板上垂下粉紅色的幔帳，隨著風飄搖。

　　神像前是一張東方的美人榻，被她拖過來送給女妖吃的屍體居然又出現了，就仰面躺在美人榻上。屍體的心臟被挖掉了，胸膛周圍全是乾涸的黑色血跡。

　　這下，他們都會以為她是玉藻前了。

　　如果什麼都不做，她就會死在這裡。

　　如果殺掉顧清楓，她就可以回現實了......

　　趙珂盯著自己沾滿鮮血的手，眼睫微顫。

　　她會怎麼做呢？

　　「她就在這，根本沒有什麼酒吞童子，都是她的把戲！」

　　女人的吵嚷聲在門口響起，趙珂將匕首藏在袖口，握緊。

　　門的半扇是直接開著的，顧清楓和其他人都走了進來，他們抬眸就看到了趙珂的背影。白髮的少女穿著粉色的和服，九條雪白的尾巴如巨大的白色蘆薈攢在她的身後，張牙舞爪。

　　聽到聲音，趙珂回過身，露出慘白的面龐和沾滿血的嘴。

　　「小珂？」

　　顧清楓沒想到她會變成這樣，剛要上前，就被其他人攔住了。溫陽伸手橫在他身前，語重心長：「顧哥，別過去，你怎麼確定眼前的就是小珂，如果這是妖怪變的怎麼辦？」

　　「我知道是她，她現在肯定很害怕。」

　　顧清楓揮開他的手，卻又被溫陽攔住了。

　　那把微型的刀從溫陽的袖口中滑了出來，變成了匕首大小。溫陽將手掌貼上匕首的刃，一陣紅光閃過，這把刀已經開始計時了，他把匕首放到顧清楓手裡：「那你多加小心。」

　　顧清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把刀推了回去：「小心他們。」

　　說完，他就快步朝趙珂走過去了。

　　「不要過來！」

　　趙珂本以為他們會站在那裡質問她一會兒，她到時候把所有的罪責攬到自己身上，這樣他們就會恨她，辱駡她，傷害她，他們決定對她動手的時候，她面臨死亡威脅，下手也會乾脆些。

　　沒錯，她已經做出決定了。

　　只是她沒想到，顧清楓會就這麼朝她走過來，趙珂有些慌亂，見他馬上要走到她面前，便拔出匕首橫在身前：「再過來我殺了你。」

　　顧清楓的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停，他緩緩朝她走過來，恰如其分地在她瀕臨崩潰的地方停住：「小珂，你發生什麼事了？」

　　「在進入世界後，我抽到了玉藻前的身份。」

　　趙珂把提早編好的謊話說了出來。

　　「我的任務是殺了所有人，但那時你們有很多道具，我不敢暴露，就一直隱藏著，把你們的注意力轉移到酒吞童子的方向上。香和花衣的線索是我發現的，洗衣服的少女是我安排的，銀盒子裡的東西也是我換的，就是不想讓你們太早發現我。」

　　「本來我沒打算在你們面前暴露的，青行燈是我的姐妹，她可以幫我殺人，在第五天之前，足以讓你們團滅。是你們非要追過來的，現在你們的道具都快用完了，我也沒必要偽裝了。」

　　她回身看了眼屍體，意猶未盡地舔舔唇角：「人的心臟最好吃了。」

　　除開溫陽，顧明玨，楊烈，秦幽這幾人外，其他的人看到趙珂這副樣子都又驚又怕。

　　心臟裡入內雀的活動加劇，他們本就暴躁異常，加上那個女人一個勁地說現在是玉藻前最虛弱的時候，攛掇趁她病要她命，那幾個人之中，居然有一個人拿出了道具，打算越過前面的他們，對趙珂動手了！

　　「溫陽！」

　　顧明玨見事情不妙，連忙抓住那人的肩膀，楊烈也跑過來幫忙。溫陽站到幾人面前，手裡的刀迅速放大：「誰再亂動！」

　　「好吵啊......」

　　秦幽現在暫時恢復了視力，她隔著眼前的白綢，看著面前混亂的狀況，嘴唇越抿越緊：「他們都想殺了她......」

　　少女解開眼前的白綢，伸手捂住左眼，將右眼睜開，露出銀灰色的瞳。一道淩厲的光暈從她寶石般的眸子上閃過，霎時間，血花四濺，溫陽面前那個人的腦袋頓時滾落在了地上。

　　鮮血噴湧到溫陽的面龐上，他怔怔地回過頭，看到了少女不帶感情的冰冷的臉：「你們退到我身後。」

　　她的語調是近乎無波動的平板，讓人毫不懷疑她下一秒會面無表情地做出更恐怖的事情。幾個青年不敢說話，跑到了她的身後。

　　秦幽看著被那人的死驚住的人們，緩緩咧開嘴角。

　　「誰也別想動我的珂珂。」

　　擋住左眼的手放下，露出一隻魔魅的紫色眼眸。

　　那些人先是一怔，隨即驚恐地發現他們的腳變得僵硬了起來，從腳尖開始，他們的身體由下而上逐漸變成了石頭！

　　居然是美杜莎之瞳！

　　「他們的生命我無法決定，不過我願意為你去死。」

　　那邊混亂無比，趙珂和顧清楓這裡卻異常安靜。

　　顧清楓小心翼翼地朝趙珂走了半步，見她沒有抗拒，才站到她面前。他垂下頭，聲音輕得像是緩緩落下的羽毛：「你根本不用對我掩藏身份，小珂，如果你想要我死，你可以直接對我說的。」

　　「我什麼都願意為你做。」

　　像是心臟被針尖戳了一下，趙珂仰起頭，忽然感覺到一陣悲傷。

　　幻......

　　他當初會不會也是這樣想的呢。

　　如果她當初和他好好講，他死的時候，是不是就不會那麼難過？

　　趙珂垂下眸子：「閉上眼睛。」

　　顧清楓閉上眼，聽到了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手腕傳來微涼的觸感，那是趙珂的手，她的手心出了些薄汗，已經變涼了，手心的溫度也降了下來。

　　他下意識地輕輕握住，卻被她揮開了：「別動。」

　　她輕輕將他抱住了。

　　胸膛即將相貼的瞬間，顧清楓感覺到胸膛右側碰上了什麼東西，應該是刀尖。他做好了赴死的心理準備，便平靜地將趙珂擁進懷裡。

　　刀鋒入肉的聲音在兩人的身體之間響起。

　　一瞬間，顧清楓的頭腦變成了空白。

　　他為什麼會覺得那是刀尖？

　　她明明是將匕首插/在了自己的心口上，才能在雙手擁抱他的同時，讓刀柄撞上他的右邊胸膛！

　　那把匕首足以傷害到妖怪，切割人體就像切豆腐般輕鬆，這個擁抱將整把匕首送進了趙珂的心臟，在她的後背露出刀尖。兩朵血花在她的心口和後背快速盛開，越是美，越是恐怖和絕望。

　　「唔，別讓我跪在地上，抱緊我......」

　　趙珂抱住顧清楓的腰，將頭搭在他的肩上：「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騙子，明明那麼痛，當初還騙我說不痛，讓我抱了你那麼久......」

　　顧清楓擁住趙珂虛弱的身體，眼裡漫上美麗的翡翠色，一股迷離的水霧在他的眼底凝結，彙聚到眼角，越來越濃。

　　「我是從什麼時候認出你來的呢？」

　　趙珂恢復了人類的模樣，臉上的血跡也消失不見了，她慘白著臉，歪著頭仔細回想：「從我剛進到這裡，在農村火炕上醒來，你掀開簾子走進來，柔聲叫我學姐的時候，我就有強烈的預感了。」

　　「有件事情，我想告訴你......」

　　趙珂忍著劇痛，艱難地踮起腳，將唇湊到顧清楓耳邊。

　　「我設計你的時候，沒給你設置過終極摧毀程序，剛剛是......」

　　騙你的。

　　來不及說完最後三個字，趙珂就再也沒有了氣息。

　　那股悲傷的水霧，終於幻化成了眼淚，從顧清楓微垂的眼角下滑落。他跪在地上，看著懷裡少女慘白的臉。

　　他從來沒有看過趙珂如此虛弱的模樣。

　　「珂珂。」

　　顧清楓輕輕地開口，微笑著，像是怕驚破一個美好的夢。

　　「我原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