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百物語(十七)
趙珂凝視著神像那雙血紅色的眼睛, 一瞬間感覺自己掉進了地獄的血池裡,周圍都是漂浮著的斷手和斷腳,耳邊傳來的是油鍋沸騰的聲音, 以及被油炸的亡靈的慘嚎。
她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 聽到了頭頂傳來一陣詭異的嘶嘶聲。她抬眼望去,天花板上原本繪著一張詭異的女妖的臉, 那張臉此刻緩緩蠕動起來,往後移動,將整個身體顯露了出來。
女妖的身體是一根血淋淋的肉柱,如同樹的枝幹,肉柱的表面伸出無數條沒有皮膚的手臂, 在天花板上扭動著,像是美杜莎狂亂的蛇髮。
那隻女妖同樣有一雙血紅色的眸子, 她緊緊地盯著趙珂的眼睛, 趙珂感覺自己像是被她的目光定住了, 身體除了顫抖什麼都做不到。女妖笑吟吟地看著她, 一雙眼彎成月牙,越來越彎,在弧度最大的時候忽然爆開, 流出粘稠的血紅色液體來。
像朦朧的血雨, 淋在所有人的身上。
「快跑!」
顧清楓冰冷的嗓音就響在耳畔,如一根冰錐紮進耳膜,趙珂忽然感覺身體的桎梏消失了。恢復身體掌控後,她不假思索地抄起香桌上的銀盒子, 剛要轉身,就被顧清楓拽住手腕拉到了旁邊。
砰!
一根血淋淋的巨大手臂抓向香桌,將整張桌子掀翻在地!
「都離開這裡!」
顧清楓拉著趙珂的手往廟外跑,同時指尖微抖,銀色的槍從他的袖口滑到掌心,他頭也不回地拽著趙珂往前衝,而趙珂則幫他注意身後的動靜。楊烈是跑得最快的那個,顧明玨沒比他差多少,緊接著是溫陽和那個男人,秦幽她......
趙珂睜大眼睛:「秦幽!」
顧清楓也聽到了少女的叫聲。
雖然不知道秦幽的具體狀況,但她有時候是真的看不見,作為盲人,她的運動能力不會好到哪裡去。顧清楓回眸,只見秦幽被一隻血手緊緊握住了腰,白衣都被浸透了,她尖叫著掙扎著,卻還是被女妖拉向天花板,此時距離地面已經有三米高了。
「楊烈,溫陽!」
顧清楓抬手對著那隻手的手腕開了一槍,伴隨著冷冽的銀色光芒,血手應聲從手腕處斷開,巨大的斷手砸到地面上。顧清楓拉著趙珂跑出了廟門,他鬆開手,回過身,舉槍盯著廟裡的情況。
聽到顧清楓的聲音,縱然情況如此危急,楊烈和溫陽也都立刻折返了回去。兩人很快跑到了斷手的旁邊,斷手是向上的,楊烈蹲下身,扒開緊握著的巨大的手指,將被捏得臉色慘白的秦幽拽了出來。溫陽站在旁邊,他攤開手,那柄鋒利雪亮的刀出現在他的手裡,他盯著周圍,隨時準備將手掌貼上刀刃,為它開刃。
「趕緊跑吧!」
楊烈把秦幽抱到懷裡,對溫陽吼了一聲,就飛快地朝前衝。他的運動能力是所有人中最好的,就算耽誤了這麼長時間,居然還是和顧明玨一起出來的。那個男人緊隨其後,接著就是溫陽。
「清楓,準備開槍,溫陽的刀不能用在這裡。」
趙珂眼尖地看到女妖又伸了隻手出來,以極快的速度伸在了溫陽的後面,便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開口。顧清楓點點頭,將槍口對準那隻手掌。
那隻手來得飛快,因為巨大,帶動了很強的氣流,溫陽都能感覺到後背的衣服被掀了起來。危機感讓他爆發出了極快的速度,只是眨眼間,他就跑在了男人的前面,已經衝到廟門口了。
忽然,一股劇痛從他的膝彎處傳來。
那力道兇猛,似乎含著深深的惡意與狠毒,跑在他背後的男人擔心自己會被抓到,居然用腳狠狠踹上了他的膝彎。溫陽明白他的意圖,但左腿已經不受控制地彎了下去,在這樣的奔跑中,他會直接摔到在地!
要用刀嗎?
現在只是第三天,現在用刀,以後就沒有還手之力了。
可不用的話,他有把握在這種局面活下來嗎?
「別思考,爬起來繼續跑!」
是趙珂的聲音,雖然與她還不算特別熟悉,不知怎麼,溫陽卻覺得很安心很可靠。他如自己預料般摔倒在地,什麼都沒想,立刻爬起身不假思索地朝門口衝去。身後的氣流劃過他的後背,卻沒傷到他分毫。
她是怎麼做到的?
溫陽衝出廟門口,抬眸就看到了冷冷凝視他的顧清楓。
青年的眼神是那麼冰冷,深邃的黑色眼眸如同極夜的天空,一絲詭異的綠色光芒如同流星劃過。顧清楓舉起槍,朝他扣動了扳機。
溫陽沒有動,子彈擦過他的臉,他感覺到了空氣摩擦的灼熱。
他回過頭,男人的雙腳剛剛邁出門,他的臉才換上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忽然就凝結住了。驚恐從他的臉上蔓延開來,像是染色時擴散到一半的顏料,兩種情緒凍結在臉上,奇怪而滑稽。
他的眉心處,是一個黑洞洞的槍口。
那枚子彈穿過他的頭顱,裹滿腦漿,埋進了剛剛追逐他的手上。
那隻手軟軟地垂下來,又不甘心地往外伸,被廟門口無形的結界攔了回去。正當女妖準備收手的時候,一陣猛烈的冷風吹過,男人搖搖欲墜的身體仰面倒了下來,栽回了廟裡。
那隻血淋淋的手就在幾人的目光下,把男人的屍體拖了回去。
廟門啪嗒一聲關上,銀鈴般的笑聲從裡面傳來。
溫陽回過頭,雲淡風輕地笑了笑:「顧哥的槍法真好。」
五發子彈全部用盡,那把槍的光芒消失了,越變越小,最後成了黑色的小模型。顧清楓看著手裡的東西輕笑了一下,隨手丟掉了:「不,我太任性了,不該開那一槍的。」
「沒,儘早解決他是好事。」
趙珂本想摸摸他的頭,意識到那麼多人在,改成拍拍他的肩膀:「他原本是其他團隊的隊長,不說領導力,煽動力應該是不錯的,與其等到後面他反水,現在這樣也算清淨。」
她說完,就去楊烈那看了看秦幽:「你還好嗎?」
楊烈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把秦幽放下來,連忙說了句抱歉。他剛要把她放下,就聽到了顧明玨指責,大致就是女孩子這麼嬌弱,都受傷了怎麼可以放任她自己走雲雲,他對他翻了個白眼,徵求秦幽的意見。
「麻煩你了。」
秦幽似乎很難受,只說了句話就閉上了眼睛,輕輕歪頭靠在了他的肩上。少女的身體很柔軟,味道也好聞,比抱著顧明玨那個硬邦邦的聒噪怪不知道好了多少,楊烈忽然臉紅了。
顧明玨助攻完畢,弱弱地躲到趙珂身後:「媽耶,好可怕,這就是我們今天要面對的妖怪?」
「不,應該不是。」
趙珂思索了一下,試圖安慰他:「這廟裡不但有酒吞童子,還有女妖和其他妖怪,這種難度應該至少是兩天的任務,或者我們要解決的問題都在這了,這麼說你有沒有好一些?」
顧明玨:「沒有。」
趙珂:「......」
她站得離他遠了些,拿起手上的盒子觀察:「我們暫時無法回到廟裡了,先回到山莊裡再說吧。我把香桌上的銀盒子帶出來了,不過不記得那面牆的線索,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顧清楓從她手裡接過了盒子:「我拿吧,至於線索,溫陽知道。」
顧明玨抱住自己:「我們溫哥哥很厲害的,基本能過目不忘吧。就這麼幾個字而已,等他回去把那面牆復原出來,我們再慢慢找線索好了,先回去吧,這裡又冷又陰的,待久了我覺得發怵。」
幾人沿著石板路往山下走,溫陽忽然想到了剛剛的事,問道:「小珂,我記得我摔倒的時候是你救了我,你那時做了什麼?」
「啊,我用了顧美人的符咒。」
趙珂一邊走,一邊做了個團東西的手勢,微笑道:「我扔東西還是蠻准的,我把符紙包在石頭上,正好打到了女妖的掌心。」
「說到底,還是要感謝爸爸我。」
顧明玨也沒指望溫陽對他低頭,隨口提了一句便換了話題:「那現在我們除了溫陽的刀就什麼都不剩了,你們覺得我們還有可能打敗酒吞童子嗎,不說別的,就那個女妖我都覺得夠嗆。」
顧清楓走在最前面,左手拿著盒子,右手牽著趙珂,聞言他瞧了瞧手裡的銀盒,眉頭微皺:「世界應該不會把生路封死,還會給我們機會,不要放過任何有可能是提示的信息。」
「剛剛只有女妖動了,而其他的神像不論復活與否,都沒有攻擊我們,如果踩進血窪深處是觸發香桌的契機,觸碰盒子和香爐是復活女妖的契機,那讓酒吞童子出現的契機是什麼?」
「香和花衣。」
趙珂忽然輕輕開口,答案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酒吞童子就是我們這次的最終Boss了,不用懷疑,作為三大妖怪之一,他完全有資格。留美子在剛進山莊時就給我們拋了鎮魂卷這根肉骨頭,可到現在也沒有任何線索,估計是要我們自立更生,把酒吞童子殺掉,得到鎮魂卷,再用鎮魂卷對抗其他妖怪。」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殺掉酒吞童子?」
「洗衣服的少女給了我們很多有用的信息。她的姐姐是經歷過戀情,自願成為酒吞的食物的,至少在兩三天以內,能有自由活動的能力,男人們應該就不會那麼幸運了。所以,這次我來去。」
「目前的問題是,怎麼躲開那個男女通吃的女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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