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百物語（十三）

　　男人回過頭， 瞥向眼前的少女。她的容貌是精緻的，表情卻很冷淡，注意到他的目光，那雙冷而媚的眼睛微微挑起。

　　「再看我嫂子， 我就揍你哦。」

　　顧明玨才不會給他留任何面子。他微笑著捏捏拳頭，明星的手保養得極好， 手指修長，指甲瑩潔光亮， 十指交叉，指關節發出清脆的咯咯聲：「要是想看美女， 地上那個長得也不錯。」

　　男人皺起眉， 被他笑著搭上肩膀，帶著轉過身， 盯著那具女屍。

　　女屍右手腕上的傷口還在汩汩地淌著血， 血液被土壤吸收，土壤也從黃色變成了黑紅色。那塊血跡分成了三股，細長細長， 不斷往外延伸， 再延伸。

　　「小珂， 你為什麼這麼確定會是酒吞童子呢？」

　　溫陽和楊烈在那邊盯著動靜， 顧清楓則和趙珂站在不遠處咬耳朵。青年垂下頭， 唇湊在趙珂耳邊，聲音就顯得很近：「雖然表現得不是很明顯，但是從昨晚起你就很焦慮， 是因為入內雀嗎，還是其他什麼事讓你擔心了？」

　　見趙珂抿唇不語，他又把聲音放得輕了些：「我會幫你解決的，都告訴我好不好？」

　　好不好？

　　輕輕的，親昵的，還有她熟悉的尾音上揚。

　　「啊，好無聊啊。」

　　空蕩蕩的別墅裡，十幾歲的趙珂坐在沙發上，皺眉盯著眼前的兩個遊戲艙。

　　這遊戲艙是夢世界公司特別推出的，專門為青少年打造，玩遊戲的時候還會促進身體和腦部發育，價格不菲，外形也好看。叔叔阿姨寵他們，給她和喬瑾都買了遊戲艙，兩個金屬蛋擺在客廳，鉑金色的噴漆，繪著金色的花紋。

　　只不過，其中一個的主人已經離開快半個月了。

　　趙珂改坐為癱：「早知道我就改改年齡，變大一歲，也去參加那什麼遊戲競賽好了，總比待在家裡長蘑菇強。恐怖遊戲就是要多人玩才有意思嘛，我自己和女鬼能擦出什麼火花來？」

　　關鍵是，如果喬瑾還在，她就可以肆無忌憚地作死，反正出什麼事有他兜著，她自己玩的話，基本就得靠躲櫃子保住狗命了。

　　#論櫃皇的自我修養#

　　吃飽喝足的時候，就容易思索一些沒用的東西，趙珂現在什麼都不缺，也什麼都不急，就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想著想著，她就覺得自己說不定可以造出一個數據小夥伴。

　　於是她拿起電腦，開始了沒日沒夜的編程生涯。

　　趙珂最初的想法是做出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姐姐，膚白貌美，短髮，可軟萌可御姐的那種，氣質要冷淡溫柔並存，與她特別合拍。她的確是這麼做的，花了足有五天五夜把程序寫完，她把數據載入她的遊戲艙，興奮地鑽進了進去。

　　她隻編了人物的程序，還沒有把周圍的環境做出來，映入眼簾的是濃鬱得化不開的黑暗，只有她的身體是散發著淡淡光芒的，勉強讓她看得見前面的路。

　　「額，你好，你在這裡嗎？」

　　「我是你的創造者，不要害怕我。」

　　「喂，你存在嗎？」

　　叫了幾聲沒有應答後，趙珂繼續漫無目的地在黑暗裡晃蕩：「難道我失敗了，其實數據根本就沒有成形？」

　　走路的時候果然要集中注意力，趙珂走著走著，居然使出了軟妹的必備技能平地摔。身體飛快地前傾，眼看著鼻子就要撞到地面，她捂住臉，卻感覺腰被一雙手輕輕攬住了。

　　與此同時，少年溫柔的輕笑聲在頭頂響起：「我在。」

　　趙珂仰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溫柔美麗到極致的翡翠色眼睛。

　　她記得自己的程序是怎麼編的，按理說，就算外貌和性格會有偏差，怎麼也不該生成少年才對。不過她被那張漂亮的臉晃得頭暈目眩，此前沒有多想，此後自然也不會想。

　　「你是我創造出來的？」

　　少年把她扶起來後就鬆開手，隻靜靜站在原地凝視著她：「嗯。」

　　為什麼會是男孩子？

　　算了，這麼帥的男孩子也不多見了！

　　趙珂歪頭盯著少年的臉：「你有名字嗎？」

　　少年搖搖頭，目光裡全是她：「我想要你給的名字。」

　　這種有什麼東西由自己所創，有思想，有意識，並且全然的依賴信任自己的感覺實在是太美妙了。趙珂興奮地眨眨眼，走得離他近了些，仰頭凝視著那雙翡翠般的眼睛：「幻，這個名字好聽嗎？」

　　「只要是你給的，我都喜歡。」

　　少年點點頭，垂眸望向她：「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趙珂，你可以叫我小珂，朋友們都這麼叫我。」

　　「那，我叫你珂珂好不好？」

　　趙珂怔了怔，雖然都算是昵稱，但還沒有人這麼叫過她：「好。」

　　幻淺淺笑起來，念出她的名：「珂珂。」

　　好不好？

　　珂珂，我們再玩一個遊戲好不好？

　　珂珂，再多陪我待會好不好？

　　珂珂，你不要找他好不好？

　　珂珂，以後只有我陪你，好不好？

　　......

　　趙珂垂下眸子，有些焦慮地舔舔嘴唇：「我是有事情沒和你說。」

　　她深呼吸了一次，想要開口，卻發現還是沒辦法說出來：「這件事牽扯到我的過去，是我人生中唯一的污點，我至今都不願意再回想起有關那件事的任何記憶，也不想把這件事分享給任何人聽，我真的很抱歉。」

　　趙珂不想去看顧清楓此時的表情，垂著眼睫自顧自地說著，她沒有看到，在她說出污點兩個字的時候，顧清楓的眼睛瞬間就發生了變化。

　　一縷美麗而冰冷的綠色光芒從他的眼睛裡泛出來，轉瞬間又凝成悲傷的霧氣，那霧氣越來越濃，似乎要凝聚成液體，卻在少女仰起頭的一瞬，像是被放在陽光下，蒸發不見了。

　　趙珂有些緊張：「清楓，你生氣了嗎？」

　　不遠處的顧明玨轉過身，朝他們兩個招手，顧清楓揉揉她的頭：「沒有，他們那邊有發現了，我們去看看吧。」

　　這個讓彼此都沉默的話題被他就這樣輕飄飄地揭過了，趙珂也覺得輕鬆了許多，她把那件事暫時放到腦後，和他走到那具女屍旁。

　　地面上出現了一個符號，三條長長的血線，中間那條是豎直的，左右兩側對稱，傾斜放置，下部往裡偏，但沒有交叉。

　　「這是祭拜的時候燒的香吧？」

　　楊烈左右歪頭，各種換角度，活像是「轉不過頭腦」表情包裡的哈士奇：「怎麼看都是香，來的時候，留美子帶我們把山莊各處都轉了轉，我不記得山莊裡有類似佛堂廟宇的地方啊。」

　　「會不會是暗室？」

　　溫陽仔細回想了一下：「我們住的房間很多都掛著大幅的畫，畫後面會不會有什麼暗室機關，或者花瓶裡有鑰匙什麼的。」

　　「會不會是那裡？」

　　趙珂若有所思地看著櫻花林後的山，山上林木茂密，完全看不到裸露的土地，裡面或許會有什麼建築。

　　「這裡我們沒有去過，而且位置很特殊，也可以說是在山莊的範圍，也可以說是不在，正好是我們的思維盲區。」

　　幾人看向那座山，正在思考要不要冒險，站在他們旁邊的一個女人就忽然瞪大眼睛尖叫起來：「你在做什麼！」

　　趙珂立刻回頭，躺在土地上的和服女屍居然詭異地蠕動了起來，蹲在女屍旁邊的秦幽仰起頭，雙手舉在胸前搖了搖，一副我什麼都沒做的模樣。可是她站起身的時候，趙珂卻看到了她輕輕挑起的唇角——她是故意的。

　　「快跑啊！站在這裡等死嗎！」

　　一個男人頓時大吼一聲拔腿就跑，其他幾個人也立刻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櫻花林，只有秦幽和那個男人還和他們留在原地。

　　秦幽站在原地沒有動，趙珂也就不著急動，她謹慎地拉著顧清楓後退兩步，盯著那具女屍。

　　女屍還在痙攣著，她緩慢地伸出慘白的手臂，手指摳進土裡，借力將身體翻轉過來。漆黑的頭髮垂在她的臉前，把因為死亡痛苦而扭曲的臉擋住了，看起來沒有那麼可怖，四肢扭曲的模樣，神似最為恐怖的女鬼貞子。

　　「啊......」

　　一聲近似歎息的哭叫聲從女屍的喉嚨裡溢出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靜靜地看著那個女屍朝櫻花林的深處爬，或者說，是朝青山的方向爬。每次女屍伸手拖著身體向前，和服袖口下都會露出被割開的手腕，傷口隨著使力撕裂開，在地上留下斑斑血跡。

　　幾人一直維持著安靜的狀態，連動作都沒有換過。

　　直到女屍爬出了十幾米遠，他們才稍微放鬆了下來，聚在一起，瞧著女屍的背影商量。

　　「秦幽，你對屍體做了什麼？」

　　趙珂把秦幽拉到身邊，悄聲道：「你發現了什麼嗎？」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不是隊友，也隻認識了幾天，她們倆卻覺得對方很親切，也彼此信任。

　　秦幽偏過頭，唇幾乎未動，只有她們倆能聽見的聲音從牙縫裡飄出來：「那具女屍左手腕的背面，有個壓制屍體的烙印。」

　　「我在六次輪回的任務裡見過那個烙印，那是在殘忍殺死求生欲極強的人後，為了讓冤魂無法作祟用的，我覺得她會指引我們找到第三天的鬼怪，用小刀把女屍那裡的皮膚割了下來。」

　　「我們要跟著嗎？」

　　顧明玨面色糾結地看著女屍遠去的背影：「再不下決定，估計就找不到她了。」

　　顧清楓牽起趙珂的手：「跟上去。」

　　「等等。」

　　趙珂回過身，空著的那隻手伸向秦幽：「上山不好走，你牽著我。」

　　隔著一層白綢，秦幽越過趙珂的肩膀，與顧清楓對視，無聲地點點頭。她把手搭在趙珂的手上，跟著眾人的步伐往山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