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百物語（十一）

　　痛啊， 入內雀已經在她的心臟處破殼了。

　　那種痛不像是被刀割或者斧劈， 是從身體最脆弱的地方傳來的，由內而外，渾身都顫抖痙攣著。她當時在地席上翻來覆去地打著滾，汗水把衣服都浸透了。

　　入內雀破殼後， 就會開始啄食心臟，雖然為了讓人從外表看上去平靜如常，這種痛並不強烈， 但也像是有根針插在心裡， 無時不刻地疼。

　　趙珂張張唇， 發現自己的聲音裡居然帶著不安：「你知道了？」

　　顧清楓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在歎息：「櫻花包是殺招，那群鳥雀又會無害到哪裡去， 是入內雀吧，我早該想到的。」

　　「你不要難過。」

　　趙珂把手覆到他的手上：「我自願的。」

　　或者說，是她欠他的。

　　「我不會難過。」

　　顧清楓睜開眼睛， 是美麗的翡翠色， 只是趙珂看不到。

　　「我絕對不會讓你死的。」

　　......

　　窗外的夜色變得更加深沉了，濃鬱得似乎化不開， 趙珂躺在榻榻米上， 望著顧清楓的睡臉。她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睫毛。

　　就在這時， 一陣輕微的翅膀撲扇聲響起，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趙珂循著聲音望過去， 一隻羽毛華麗的鳥兒落在了敞開的窗戶邊。

　　入內雀？

　　趙珂輕手輕腳地坐起身，替熟睡的青年掖好被角，悄悄走到窗戶旁邊。今晚的天格外的黑，月色也格外的美，她穿著睡衣走到窗邊，銀白色的月光將她單薄的身影完全籠罩了，讓她本來就有些蒼白的臉更加虛幻。

　　趙珂凝視著離她很近的鳥，她都走到窗戶邊了，這隻鳥也沒有離開或者攻擊她的意思。

　　它的眼睛是黑色的，正滴溜溜地轉著，好奇地看著她。

　　這隻鳥嘴裡銜著一截纖細的櫻花枝，枝頭綴滿盛開的櫻花，山莊裡的櫻花都是粉色的，這枝櫻花卻是雪般的潔白。

　　這是給她的嗎？

　　反正她也被寄生過，無所謂再被啄。趙珂攤開掌心，伸到入內雀眼前，果然，那隻鳥歪歪頭，把嘴裡的白櫻花放到了她的手裡，還小小聲地叫了一下，居然詭異地有些可愛。

　　趙珂拈著那枝白櫻花嗅了嗅，淡淡的清香，很是好聞。

　　櫻花的花語是生命。

　　入內雀把櫻花送給她，到底是什麼意思？

　　或者，是誰讓它把櫻花送來的？

　　趙珂下意識地望了眼手錶，時間剛剛過十二點，現在已經是第三天了。她若有所思地望向入內雀的左足，像信鴿似的，這隻入內雀的左足上綁著一個小紙卷，她將小紙卷抽出來展開。

　　紙面雪白，邊角壓著櫻花紋路，散發著淡淡香氣，看得出寫這張紙卷的人很用心。紙上只有寥寥四句話，是用日文寫的，不過趙珂也能讀懂，這是一首和歌。

　　視線落到那首和歌上，趙珂的眼睫微微顫了顫。

　　問生命何物

　　一朝搖曳露珠

　　若可換與君相識

　　不惜拋

　　玉藻前，大天狗，酒吞童子。

　　趙珂一直在思考今後會出現它們之中的誰，直到這首和歌出現，她才確定，就是酒吞童子，那個喜歡以美貌誘惑女性的青年。

　　事情並沒有出乎她的預料，只是......

　　酒吞童子的字跡，和當初的幻一模一樣。

　　幻生來就是什麼都會的，符合她所有對男神的幻想。他的字跡也格外好看，不是她認識的任何一種字體，很特別，格外清雋。當時她纏著他教，學了很久，也沒把這種字體學會。

　　她不會認錯的。

　　這種字體，也只有他能寫出來。

　　趙珂伸手，捂住半邊臉，她露出來的面孔仍舊是平靜的，而捂住臉的手指間，卻有晶瑩的液體滲了出來。

　　淺淺的，淡淡的，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不知過了多久，趙珂放下手，捏著那張紙片走到桌前，從裝飾的竹制筆筒裡抽出一根筆，在紙片的背面也寫了一首和歌。

　　閒適若春霞

　　山櫻開似玉

　　見花如見君

　　雖久不知足

　　趙珂的手有些抖，寫的字歪歪扭扭，不過勉強也能看出在寫什麼東西。她抿抿唇，將紙卷重新卷起來，綁上線，系在入內雀的左足上，輕聲道：「幫我把信送給你的主人。」

　　入內雀好奇地歪歪頭，在窗戶沿上蹦躂了幾下，撲扇著翅膀飛走了，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懂她在說什麼。

　　趙珂注視著那隻華麗的鳥兒，直到那抹鮮亮的顏色消失在黑暗裡，她才回到榻榻米上，鑽進了被窩裡。

　　顧清楓並沒有被她吵醒，趙珂看著青年熟睡的臉，蹭進了他的懷裡，把額頭靠在他的胸膛上，感受著周圍的溫暖。

　　「小珂......」

　　顧清楓睜開眼，看到懷裡的趙珂，有些訝異。他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心臟很痛嗎？」

　　趙珂無聲地點點頭，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腰：「清楓，我很冷。」

　　顧清楓把懷抱收緊了些，將下巴搭在她的發頂上，聲音輕輕：「不要怕，我不會讓你死的，就算我死，你也不會死的。」

　　他低聲安慰著，卻沒發現，被他擁在懷裡的趙珂其實一直在哭。

　　她嘴唇顫抖，不停地無聲重複著三個字。

　　對不起。

　　夏季的天亮得很快，四五點鐘天就白了，等到比較適合自然醒的八點鐘，早就是日光明媚，鳥語花香。

　　趙珂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仍舊在顧清楓懷裡，她眨眨眼，輕手輕腳地掙脫開了他的懷抱，坐起身來。

　　她還沒來得及站起身，手腕就被握住了，她垂下眸子，正對上顧清楓那雙溫柔無辜的眼睛。因為剛醒，他的眼眸濕漉漉的，眼神也有些茫然，倒真像是隻小奶狗了。

　　「小珂，你去哪裡？」

　　趙珂摸摸他的發：「我要去洗漱了，現在已經是第三天了。」

　　顧清楓怔了片刻，也坐起身：「抱歉，我有些懵了，我和你一起。」

　　其他三人比他們醒的早，都洗漱完畢了，就在隔壁等著他們。趙珂和顧清楓洗漱完畢，幾人一起去了食堂。

　　食堂裡目前有八個人。

　　秦幽獨自坐在角落，似乎已經吃過飯了，正吃著櫻花餅，喝著茶。

　　另外七個人坐得很近，為首的就是他們進山莊前遇到的男人，那個同樣被入內雀啄傷的女人坐在他旁邊，看起來有些病懨懨的。剩下那五個倒是有些面生，有的是團隊死光的老人，還有暫時沒有團隊的新人。

　　現在才是第三天，死傷卻如此慘重，所有人都比較慌，彙聚在食堂裡，拉幫結派，因為活命的目標暫時抱團。

　　留美子正站在擺著的裝飾花瓶前，把新鮮的櫻花插/到瓶裡。

　　顧清楓並沒有往那些人的方向走，而是找了個相對安靜的桌子，把菜單丟給顧明玨，讓他和溫陽點菜，同時向留美子招了招手：「請問這裡有茶水嗎？」

　　「客人您稍等。」

　　留美子走到廚房，拿著沏好茶的茶壺走了過來：「正好有剛沏好的花茶，各位客人都需要嗎？」

　　幾人都把玻璃杯推了過去，留美子便笑著為他們倒茶。

　　「山莊裡現在有多少客人？」

　　顧清楓說了聲謝謝，把玻璃杯遞到唇邊：「多少男客人？」

　　留美子似乎早就知道他想問什麼，她把倒好茶的玻璃杯放到趙珂手邊，微笑道：「昨天有幾位客人離開了山莊，目前山莊有十四位客人，七位男客人，七位女客人......」

　　她彎起眼角，頓了頓道：「不過，昨晚有位女客人辦了手續打算離開，今天中午十二點我才會收回房間，不知道她還在不在了。」

　　顧清楓點點頭：「麻煩你了，你去忙吧。」

　　留美子拿著茶壺欠了欠身：「今天沒什麼特別的活動，不過山莊後面有片櫻花林，所有的櫻花都開了，很漂亮，如果客人有興致，可以去看看，說不定會發現意外之喜。」

　　留美子離開了，豐盛美味的飯食端了上來。

　　「按照這節奏，今天再出個普通妖怪，明天就該是三大妖怪之一了吧，或者從今天開始，後三天我們都得和那傢伙相親相愛。」

　　顧明玨沒要茶，邊喝著鮮榨果汁邊開口道。

　　顧清楓放下玻璃杯：「吃過飯後，去那片櫻花林看看。」

　　幾人很快就吃完了飯，往那片櫻花林走去。

　　其他人雖然沒有聽到他們的話，卻看到了顧清楓把留美子叫到身邊的那一幕。見他們動身，那些人紛紛議論著，要不要跟著去。

　　「那麼多有經驗的人都死了，我們再折騰豈不是送死？」

　　「去吧，劃水的話，要嘛被抹殺，要嘛會被更可怕的怪物纏上。」

　　「可是......」

　　為首的男人站了起來：「我要跟著走了，你們想留在這就留。」

　　他身邊的長髮女人是他的愛人，在血湯池裡，因為要救她，他已經把最後的道具用完了。他現在什麼庇護都沒有，心情很急躁。

　　他冷冷地望了一眼那些人：「死的人這麼多，他們的團隊卻還是全部存活，並且還沒有招攬新人的意思，不想想為什麼？」

　　因為有膽量，敢探索，能獲得貓頭鷹的青睞，在關鍵時刻，用道具互相幫助，誰都可以活下來，實力夠強，自然會吸引新人。

　　「在這裡待著，就算這次能活，也會因為沒有道具在以後死掉。越往後，世界會越恐怖，現在這種程度就想劃水，還不如趁早自殺，免得死在後面，更慘更痛。」

　　男人冷冷說完，就大步離開了，那個面色有點白的女人默不作聲地跟上。她的狀態很糟糕，心臟時不時傳來劇痛，可是她不敢說。

　　雖然男人有些喜歡她，不過如果他知道，他的道具救回的是一個將死之人......

　　他會提前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