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百物語（十）

　　溫陽聞言猛地回過頭， 焦急地在血湯裡尋找楊烈的身影。

　　不用他細看， 伴隨著一聲貓被踩到尾巴般的慘嚎，一道矯健的身影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中央。那是瘋狂游泳的楊烈， 他正被一個溺之女追逐著，繞著一具屍體反復橫跳，秦王繞柱， 蛇皮走位。

　　看來他暫時不會有危險， 溫陽抿抿唇，迅速遊到鍋沿處，在顧清楓的掩護下爬到了岸上。

　　他蹲下身，一縷銀色的絲線自他的掌心裡鑽出來， 如遊魚般跳進血湯裡，蜿蜒著朝慘嚎著的青年移動。

　　那縷銀色的絲線是魔女的白髮， 他在魔女的城堡裡獲得的， 上面附著魔女的法力，可以隨他的意念遊動。

　　柔軟如絲線， 有時又是致命的利器。

　　銀色的絲線成功套住了楊烈的左腳腕，又在瞬間分出另三股，分別纏在他的右腳腕和手臂上。

　　溫陽眯眯眼， 確認絲線已經纏好後， 就立即將手向後抽。那些絲線在瞬間變短， 直接將楊烈甩出水面，像是四蹄朝上的烤豬，絲線迅速收縮， 楊烈都沒落回水面，就被拽到了岸上。

　　銀色的絲線自動脫離了楊烈的身體，乖乖地縮回溫陽的掌心。溫陽拉起狼狽的楊烈，望向那口咕嘟嘟冒著泡泡的鍋：「快走！」

　　鐵鍋裡的屠殺還在繼續，血湯的顏色也越來越豔麗了。

　　慘嚎在身後響著，四個青年頭也不回地往櫻花路的方向跑。

　　「啊！」

　　顧明玨忽然感覺身後有些涼，下一秒，他便被撲倒在地了。手臂擦在鵝卵石上，居然也破皮出了血，絲絲的痛意。

　　咯咯的笑聲在後背上響起，裸著的後背能感受到冰一般涼意，那是類似停屍間的屍體的感覺。顧明玨趴在地上，感覺到溺之女濕漉漉的頭髮垂到了他的頰側，曖昧地蹭著他的臉龐。

　　她的唇就湊在他的耳邊，一口一口地，哈著血腥氣。

　　一個溺之女居然躍出了鐵鍋，此刻就趴在他的背上！

　　顧明玨被它按在地上，內心無比冷靜。

　　人在瀕臨死亡的時候，其實遠沒有自己想像得那麼慌亂，或者就算慌亂，也只是心理上的，大腦反而比安逸的時候更加聰慧靈活。

　　電光火石間，憑藉著身體的本能，顧明玨翻身將溺之女壓在了身下，雙手抓著它的手臂，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量擰成結。

　　那個結他是瞬間就想出來的，輕易無法解開，他掐著溺之女的手腕，把那段沒血的慘白的肉送進了它裂開的嘴巴裡。

　　隨後，狠狠一拳打上了它的下巴！

　　砰！

　　槍聲裡帶著無盡的冷冽之意，溺之女的頭顱如同摔在地上的西瓜，嘩地爆開，血液噴濺了顧明玨滿臉。他立刻從它身上跳起來，瘋狂地往前衝，連臉上的血都來不及擦。

　　「小心後面！」

　　溫陽回過頭，驚恐地看向顧明玨的身後：「女鬼在你背後！」

　　顧明玨邊跑邊回過頭，在他背後，那個高大的白臉女鬼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她沒有眼黑，眼睛彎起來，嘴巴也大大地咧開，一個詭異恐怖的笑臉：「找到那隻混進鍋裡的蒼蠅了。」

　　巨大的手掌朝他頭頂壓下，顧明玨都能感受到衝擊在頭頂的猛烈氣流。他仰起頭，對上的不是女鬼的眼睛，而是她蒼白手掌中溝壑縱橫的掌紋。

　　哥哥的槍救不了他，溫陽的刀也不行。掌心的符咒已經被汗水浸濕了，而它的作用，僅僅是延緩普通鬼怪的行動速度。

　　要......

　　要死在這裡了？

　　「抓住我！」

　　不遠處傳來青年的叫聲，是楊烈的聲音？

　　顧明玨朝聲源的方向望過去，還沒看清楚，整個人就身體騰空，像是騎馬似的顛簸起來。他下意識地用手抓著眼前的衣服，抬眸望過去，沒想到居然是楊烈，他不是在自己前面跑的嗎？

　　而且，他居然被公主抱了！

　　「你怎麼在我後面，你不是跑得最快嗎？」

　　楊烈沒說話，隻不斷調整著呼吸，兜著他飛快地朝前面跑。

　　顧明玨身形修長，即便身體這麼彎曲著，他也能輕而易舉地越過他的肩膀往後看——女鬼的手還在朝他們這邊伸展著！

　　他臉色一白，乖乖地閉嘴，不說話了。

　　楊烈不愧是體育特長生，抱著個顧明玨，居然也能追上前面的兩人。他們頭也不回地往那條櫻花路裡衝，跑出幾百米後，身後的聲音就漸漸消失了，最後歸於風聲，落花聲，陣陣鳥鳴。

　　楊烈把顧明玨放到地上，甩了甩手。

　　顧清楓回眸，在他們身後，景象又回歸了靜謐美麗，漂亮的玉石雕塑，飄著花瓣的溫泉，嫋嫋升起的白汽，還有周圍的花草樹木。

　　溫泉裡什麼人都沒有，仿佛就沒有人來過。

　　「異空間啊，不知道這次有多少人能走出來。」

　　顧明玨抱臂倚在櫻花樹下，神情凝重地望向那個溫泉：「這才只是第二天，明天又會有更高階的鬼怪，我們必須找到鎮魂卷。」

　　「你說的道理，我們都懂。」

　　溫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別轉移話題，你該叫我什麼？」

　　顧明玨翻了個白眼，不情不願地張開嘴：「爸爸。」

　　「不對哦。」

　　溫陽抬抬下巴，示意他看向楊烈：「爸爸的爸爸叫什麼？」

　　顧明玨面無表情：「溫爺爺。」

　　「乖，給你糖吃。」

　　逃離異空間後，他們的衣服就都回到了身上，仿佛他們根本就沒泡過溫泉，溫陽在口袋裡摸了摸，找到了一顆糖：「葡萄味的。」

　　顧明玨挑挑眉，似乎在思索，他微微睜大眼睛，忽然炸毛：「這不是我放在客廳的糖嗎，我暈車的時候怎麼不給我，混帳去死！」

　　溫陽微笑著見招拆招：「楊烈這次做的不錯，如果不是你，這隻聒噪怪早就被壓成山楂泥了，還是過期的那種。」

　　事實上，不論是六次輪回還是正式的任務世界，楊烈都是條在水裡遨遊的鹹魚。這次「英雄救美」得到了誇獎，他很開心，露出地主家的傻兒子般憨厚的笑容：「沒事，我比較擅長這個。」

　　不對，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

　　溫陽記得那時楊烈跑在他的前面，忽然感知到了什麼，猛地回過頭，立刻轉身衝了出去，在女鬼的眼皮底下繞到了顧明玨的身後，居然也沒被發現，千鈞一髮，在女鬼把手壓下來的時候，撈起渾身僵硬的顧明玨就往前衝。

　　那時候他的表情，認真專注到有些可怕。

　　溫陽忽然想起自己高中時打籃球的時候，他是以技巧著稱的王牌得分後衛，主攻三分球。高校聯賽的決賽最後半分鐘，他們還差一分追平，他本來想靠三分球反敗為勝，路卻被封死了，於是他運球甩開了防守的人，衝到籃下，打算近距離投籃。

　　結果，卻被一個連名字都沒聽過的男生封死了。

　　他一直沒想清楚，為什麼他會在那時候出現在籃下。

　　現在他大約明白了。

　　溫陽輕聲歎了口氣，真是羡慕這種運動細胞好的人。

　　他願意用一半的智商去......

　　算了，他不願意。

　　他們是在下午進溫泉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異世界的時間流速不同，現在天已經黑了。

　　幾位青年打鬧了會兒，讓心情放鬆下來，就回到了房間。

　　至於還在異空間裡的人，只能祝他們平安了。

　　「你們回來了。」

　　當拉門聲響起的時候，原本趴在桌上小憩的趙珂睜開了眼睛，看到幾位青年都平安無事地回來，她頓時鬆了口氣：「你們沒事就太好了，我還擔心溺之女數量太多，會傷到你們。」

　　顧清楓沒說話，隻安靜地坐到她身邊，握住她那隻受傷的手。

　　「溺之女是什麼？」

　　楊烈想了想：「就是像恐怖版美人魚的那種怪物？」

　　趙珂點點頭：「對，那是種經常出沒在溫泉旅店的女妖，露在水面的部分是美女，但在水下的部分就是骸骨。」

　　顧明玨狐疑地皺起眉：「美女？」

　　「任務世界應該對溺之女做了變動，傳說只是參考。」

　　溫陽回想了一下：「我數了數，變成溺之女的有三男兩女，我目睹被殺掉的有一男一女，這就已經是七個人了，肯定還會出現傷亡，沒想到第二天就會出現這麼嚴重的死傷。」

　　「顧哥的子彈只剩兩發，還有張卡，我的魔女頭髮次數用光了，還有那把可以用三分鐘的刀，顧美人那裡有張紙符咒，這就是我們目前的東西了，有點棘手。」

　　「鎮魂卷目前不在山莊裡。」

　　趙珂單手撐著下巴，沉思道：「我相信給我提供情報的那個人，按照你們說的這種死亡情況，明天應該不會死太多人，還會出現鎮魂卷的線索。」

　　顧清楓垂下眼睫：「是那個眼盲的少女嗎？」

　　趙珂微微挑起唇角：「嗯，她人不錯。」

　　「你們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顧清楓伸出指尖在桌面上輕點了三下：「明天多加小心。」

　　機智的電燈泡三人組明白他是在下逐客令了，紛紛有眼力見地表示自己又困又累，勾肩搭背地回到了他們的房間，還把門合得嚴嚴實實。

　　趙珂正在疑惑他們為何突然這麼基，就被顧清楓抱住了。

　　顧清楓從身後將她圈進懷裡，頭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像是撒嬌，又像是疲憊時下意識的依靠。青年溫柔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輕輕響起，還帶著點小小的鼻音：「小珂，你痛不痛？」

　　「你說什麼？」

　　趙珂抿抿唇，放輕聲音道：「你說我的手啊，沒事的，只不過是被鳥雀啄傷了而已。」

　　顧清楓握住她的手，將額頭貼在她的肩膀上，孩子氣地蹭了蹭，聲音卻變得更低了，聽起來似乎還有些難過。

　　「我是問你的心，痛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