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百物語（八）

　　「你是最後來的， 趙珂。」

　　秦幽慢條斯理地解開腰帶，素白的衣裳自腰間滑落，落在她的腳邊， 她側過頭，露出被白綢遮住的臉：「我知道是你。」

　　趙珂去衣架旁拿了合適尺碼的泳衣， 走到她旁邊：「你能看見？」

　　「有時能， 有時不能，有時還能看見你們看不見的。」

　　秦幽說著蹲下身， 摸索著去拿落到地上的衣服。趙珂彎下身幫她把衣服撿了起來， 搭到屏風邊緣：「你就這麼把底牌掀給我看？」

　　秦幽笑而不語，過了片刻，反而問了個有些無厘頭的問題：「你和那個眼睛很漂亮的青年，是不是戀人關係？」

　　趙珂怔了怔，抿唇道：「目前還不算吧......」

　　這麼說起來， 他們還沒有正式表白過，無名無份的。

　　「如果不是非常喜歡，怎麼會願意為了他去死呢？」

　　秦幽忽然欺身過來，她將唇湊到趙珂耳邊，輕聲道：「你猜我為什麼能知道是你走進來了？」

　　少女白皙微涼的指尖拂過趙珂的腿， 輕輕劃過她的腰，她的胸， 停留在左心房處，曖昧地繞著圈圈：「我看到那個小東西了。」

　　趙珂眼睫微顫，忽然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此時在溫泉池裡， 倖存的玩家們正舒服地泡著溫泉。經過昨晚的擔驚受怕，身體已然非常疲憊，忽然浸在暖融融的溫泉湯裡，從腳趾到頭髮絲都是舒坦的，愜意的感覺簡直想讓人歎息出聲。

　　這溫泉還是特色的紅酒溫泉，溫泉湯裡兌了價格不菲的紅酒，溫泉湯都被染成了紫紅色，據說美容養顏。溫泉裡還有許多石台，上面擺著小酒和新鮮水果，渴了隨時可以拿。

　　身體的愜意是真的，神經的緊繃也是真的。

　　現在已經是第二天了，可是到目前為止，只死了一個人。

　　除非是為以後的大屠殺做準備，降低第二天的死亡人數，否則在溫泉裡必然會出事——這紫紅色的酒液，很難不讓人想到血。

　　楊烈緊緊貼著溫泉的邊緣，眯著眼暗中觀察其他人，視線掠過那些白花花的女性身體，臉頓時紅成了爆熟的柿子。

　　顧明玨囂張的笑聲就在旁邊地響起，楊烈有些不好意思地縮縮脖子，轉移話題道：「等等，趙珂呢，她怎麼這麼久都沒出來？」

　　聽到趙珂的名字，原本閉目小憩的顧清楓睜開了眼睛。

　　「沒，她出來了。」

　　溫陽抬眸望向他身後，忽然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看起來有些狡黠。他對顧清楓眨眨眼，隨即回過頭，把顧明玨的腦袋掰了回去：「走吧，陪我去拿水果，我渴了。」

　　顧清楓似有所感地回眸，忽然怔住了。

　　一絲薄紅迅速浮上他的面頰，彙聚到耳垂上，紅得像血。

　　櫻花山莊給男性提供的都是保守的短褲，給女性的卻是**的比基尼，還都是純黑的，別的色都沒有。

　　趙珂平時很少穿暴露的衣服，把皮膚養得特別白皙，像是雪，能發光，她的身材也非常好，穿上這東西，就很吸睛了。更何況她是挽著秦幽出來的，這姑娘看著清秀，沒想到內裡這麼火辣，她都會情不自禁地多看兩眼她的酥胸細腰，更別提其他人了。

　　好在現在氣氛緊張，那些人看了兩眼就移開了目光，繼續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穿著這種衣服，趙珂自然不能和隊友們會合了，她遠遠地朝顧清楓點了點頭，便和秦幽去了女性多的那邊。

　　「你想和我說什麼？」

　　溫泉池裡水汽氤氳，深紅色的溫泉湯蕩漾著，顯得很迷離，連身邊的人的臉都模糊了起來。趙珂從平臺上拿起一小杯酒，用食指蘸了點酒液點在額頭上，保持清醒。

　　秦幽也湊了過來，精准無誤地拿到了瓷盤裡的冰鎮葡萄：「你為什麼不砍掉自己的手，當時情況明明還沒有這麼糟糕的。」

　　「八秒。」

　　趙珂將酒杯放回原位：「八秒的時間，入內雀的卵便可以轉移到心臟，就算我立刻站起身，找到合適的刀，至少也需要三到四秒，入內雀的卵已經到了手臂。當我砍掉手臂的時候，它就已經在我的心臟裡了，無論怎麼掙扎，我都是死。」

　　她看向顧清楓的方向，視線與青年相對的時候，她的表情忽然變得很溫柔，聲音卻是極冷的：「既然如此，何必讓他為我擔心。」

　　秦幽怔了怔，一時間有些失語。

　　「你知道入內雀破體有多恐怖嗎？」

　　她怎麼會不知道呢。

　　入內雀，寄生在人心臟的怪鳥。它們的卵比人的毛孔還要細微，只要被啄傷或者抓傷，肉眼看不見的卵便會鑽進人的傷口裡，轉移到心臟。等到入內雀破殼後，它就會以人的心臟為食。

　　更恐怖的是，這段時間內，人還是活著的。

　　等到入內雀啄食完了心臟，它們便會破體而出，羽毛上沾滿鮮血和破碎的內臟，所以據說入內雀的羽毛會是豔麗的紅色，或者血液凝固後的黑紅色。

　　也正因如此，當看到那些彩羽鳥開始啄櫻花包的時候，她就打消了心裡的猜想。直到她的手被啄傷，一股難以描述的劇痛從手背迅速傳到心臟的時候，她才明白，她死定了。

　　趙珂望向離她不遠處的那個長髮女人，就是之前走在她和顧清楓前面的那個，她也受了傷，傷在手臂，纏著紗布。不光是她，很多人都受了傷，還有幾個人中途把櫻花包弄掉了。

　　多麼精妙的關卡。

　　兩道殺招，櫻花包和傷口，幾乎涵蓋了大部分人。

　　而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將會死得多麼淒慘。

　　「我知道啊，不過沒關係。」

　　趙珂輕輕挑起唇角：「你也是經歷過世界的，有些時候，是必須要有人死的，我想再多活兩天，如果到時候需要，我就英勇就義，不需要的話，感覺到入內雀要破體，我就自殺好了。」

　　有些時候，沒有人死才是最可怕的局面。

　　趙珂忽然想到當初的美術館世界，如果夏瑤沒有死，會怎麼樣。

　　她不願意想，也不願意看到他們幾個也陷入那樣的境地。

　　「你還真是有趣，越是這麼說，我就越希望看到你活著。」

　　秦幽說完，忽然握住她的肩膀，壓低聲音道：「小心水下。」

　　趙珂神色未動，分開了與她的距離：「多謝，不過你也不必為我擔心，我還沒有放棄，鎮魂卷是我最後的希望。」

　　秦幽似乎有些疑惑，不過趙珂也不打算繼續說了，她將頭靠在她的肩膀上，懶洋洋地眯起眼睛，似乎和她很熟悉的樣子。

　　視線，卻在附近反復流連。

　　忽然，她微微皺起眉，又迅速舒展開：「我覺得我們可以離開了。」

　　留美子說的是讓他們泡溫泉，可沒說必須要泡足多長時間。

　　她緩緩遊到岸邊，自己先上了岸，伸手去扶秦幽，同時轉頭望向顧清楓。青年倚靠在岸邊，也正望著她，四目相對，他對她點點頭，她對他勾起唇角。

　　很好，他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了。

　　從溫泉裡出來，就感覺稍稍有些冷了，趙珂趕忙帶著秦幽往換衣間走。她們離開溫泉的動作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看到她們平安無事地走出溫泉，其他人左看看右看看，有些心動。

　　「溫泉還是泡久些比較好。」

　　就在這時，留美子帶著和服少女們款款走了過來，那些少女們手裡端著藤編的小籃子，籃子裡裝滿了嫣紅欲滴的玫瑰花瓣。

　　留美子溫柔笑道：「兩位客人這麼早就要回去嗎？」

　　「她身體不舒服，我要送她回房間。」

　　留美子點點頭，剛要說什麼，趙珂就上前了半步，近距離地與她對視，純黑色的眼瞳毫不避諱地凝視著她泛青的瞳孔：「不過也不是什麼病，就是有些虛弱，在房間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留美子似乎也被她的大膽弄得怔住了，幾秒鐘過後，她又露出了溫柔的笑容：「那兩位客人就先回去吧，有什麼事可以叫我。」

　　趙珂拿起搭在屏風上的衣服，也沒換，就直接拿著衣服離開了。

　　「謝謝你。」

　　走到秦幽的房門口時，少女接過她遞來的衣服，忽然開口道：「剛剛如果你沒有說後面的話，估計山莊的醫生就會來敲我的門了。」

　　趙珂點點頭：「你多保重，我要回房間了。」

　　「鎮魂卷不在山莊裡，至少現在還找不到。」

　　她剛走出兩步，就聽見了秦幽的聲音：「今天上午我把整個山莊都找遍了，沒有發現鎮魂卷，估計和後三天的劇情有關。鎮魂卷或許能救你的命，在它出現前，你好好保護自己。」

　　趙珂沒有回頭，繼續朝著房間走。

　　如果她能活著的話，還是很希望能和她成為隊友吧。

　　回到房間，趙珂洗淨身體，換好衣服，沏了壺茶，坐在小桌前慢慢地喝。

　　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樣......

　　就在秦幽提醒她水下有危險的時候，她就開始注意周圍的人了。

　　溫泉湯裡摻了很多紅酒，整個池子都被染成了深紅色，就連把手臂拿出水面，掛在皮膚上的也是紅色的液滴，這樣的水質讓視覺效果變得很糟糕，她觀察了很久，視線裡也就是白生生的腿。

　　後來她換了思考的方式。

　　她記得櫻花包掉了的是哪幾個人，便著重觀察了他們的臉。

　　隨後視線緩緩向下。

　　這一次，她看到了深紅色的血流。

　　那些血流比紅酒的顏色還要深，血流似乎並不溶於水，像是半液半固體的狀態，在池底緩慢地流動著，鋪滿了整個池底。因為沒有空白的地方，乍一眼看過去，人們也只會以為是溫泉湯的顏色。

　　只有她和秦幽注意到了那些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