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百物語（六）

　　「很有可能。」

　　顧清楓看到趙珂有些疲憊，便開口道：「青行燈的部分已經結束， 留美子應該不會再做什麼了， 對她只需小心提防就好， 真正的危險在我們身邊，從今天開始， 任何不合理的地方都要注意。」

　　「就這樣，你們先好好休息吧，也沒什麼可說的。」

　　顧清楓說著往後靠了靠， 後背貼到了牆壁上：「小珂， 很困嗎？」

　　趙珂點點頭， 顧清楓便輕輕笑了笑， 他握著她的肩膀， 讓她躺下來， 枕著他膝頭睡。手指溫柔地嵌進她的髮絲裡，他輕聲道：「那就安心睡吧， 我會守著你。」

　　困意如海浪般洶湧，衝打著她的頭腦，趙珂什麼也沒說， 就枕在他膝上睡著了。顧清楓看著很快入睡的她，輕輕抿起唇。

　　朦朦朧朧中， 趙珂做了個夢。

　　那個夢很長，很虛幻，很不真實。

　　如走馬觀花，她走在一條長長的走廊裡， 兩邊都是她以前的記憶。

　　她看到了以前的自己，那時候她父母雙亡，被父母的好友收養，住進了喬家，因為對恐怖遊戲比較感興趣，就跟著喬瑾被培養，努力成為恐怖遊戲的主播。

　　平常做什麼訓練或者玩遊戲，她都是和喬瑾一起的，後來一次他和衛瀾去參加遊戲比賽，她年齡不夠，只能待在家裡。她玩遊戲覺得無聊，就自己琢磨著，創造了一個數據角色。

　　那時候她還是個被戀愛洗腦的少女，腦袋裡成天裝著幻想的粉紅泡泡，那個數據角色美麗，慵懶，溫柔，且病嬌，對她絕對忠誠，喜歡到骨子裡，完全符合她對伴侶的幻想。

　　就連現在她都在驚奇，當時她是怎麼做出那麼好的數據角色的，她的編程水平完全沒到那種程度，哪怕現在也沒有。

　　她給他取名叫做幻。

　　「現在的全息遊戲基本都是夢世界的，以後我把編程學好，我也專門為你創造一個世界，就叫幻世界。放心，我以後不談戀愛了，活著的時候，我經常來看你，等我死了，我就把自己的意識拷進來，永遠陪著你好不好？」

　　那時候，幻還是少年，有著一雙美麗的翡翠色眼睛，笑起來溫溫柔柔的，帶著點害羞，讓她的心都化了：「好。」

　　後來......

　　後來發生了什麼呢？

　　因為之後生過一場大病，趙珂已經記得不太清楚了，她只能跟著兩邊浮現出的幻象來回想。

　　後來，喬瑾回來了，雙人恐怖遊戲需要相互配合，他們便繼續加強訓練。那段時間她早上起來便鑽進遊戲艙裡，晚上才爬出來，累得連吃飯都提不起興致，自然沒有空去看她創造的數據。

　　那是她犯過的最荒謬的錯誤。

　　她明明知道病嬌是多麼偏執多麼敏感，卻還是忽視了他。直到喬瑾在遊戲時被不知名的數據攻擊，差點變成植物人，她坐在病床前，呆呆地聽著叔叔安慰泣不成聲的阿姨，才明白，她犯了多麼嚴重的錯誤。

　　她居然創造了一個有自我意識的數據。

　　再後來，她拿著摧毀數據幻化成的刀，親手殺了他。

　　那麼多的摧毀程序都沒能傷他分毫，但對她來說，也不過就是進入虛擬世界，叫他走到她面前，把刀捅進他的胸膛而已。

　　他不會反抗她，就這麼簡單。

　　趙珂在走廊裡走著，忽然停住了腳步。

　　黑髮綠眸的青年倚在不遠處的牆壁上，雙腿優雅地交疊，他似乎在等人，抱著臂，垂著眼睫，是正在小憩的模樣。

　　聽到她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翡翠色的眼睛裡帶著淺笑：「珂珂。」

　　「小珂。」

　　冥冥之中，兩聲輕輕的喚重疊了起來，趙珂睜開眼，看到了正上方顧清楓的那張臉，他抿起唇，微微皺著眉，似乎有些擔心。趙珂感覺到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眼角，輕輕拂過：「怎麼哭了？」

　　趙珂沒說話，只是伸出手，遮住了他的下半張臉。

　　在她的視線裡，便只剩下那雙溫柔無辜的眼睛。

　　不像他，不是他。

　　溫陽和楊烈這兩匹孤狼對情侶間的膩膩歪歪不感興趣，顧明玨倒是全程在暗中觀察，當看到趙珂的動作時，他忽然睜大了眼睛，隨後有些擔憂地望向顧清楓。

　　青年的眼睛微眯，黑色的眼底浪濤洶湧，可他還是握住了她的手，聲音很輕，很平靜：「我帶你回去休息吧。」

　　不知道是不是那個夢的緣故，趙珂只覺得自己腦袋昏昏沉沉的，她連站起來都很困難。

　　朦朦朧朧間，她感覺顧清楓將她抱在了懷裡，他托著她的後背和膝彎，讓她能貼著他的胸膛繼續睡：「小珂，我們回房間。」

　　趙珂的意識很清醒，可她的身體卻無比困倦，她只是把頭靠在青年的肩頭，享受著他身體的溫暖。

　　顧清楓把她帶回房間，他將她放到榻榻米上，自己也躺在旁邊，被子蓋住他，他用身體包裹著她。

　　「你做夢了嗎？」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摟在懷裡，聲音輕得仿佛是在歎息。

　　......

　　熬夜會讓身體損傷巨大，晚上熬夜賺來的時間，白天要花更多來補足。當趙珂醒來的時候，居然已經是下午兩點鐘了，更可怕的是，她的腦袋依舊昏昏沉沉的，雖然困，卻睡不著，難受得很。

　　其他人早都醒了，正圍在這間房間的小桌前，低聲交談著。

　　顧清楓看到了醒過來的她，對其他人說了些什麼，便帶她去洗漱。

　　櫻花山莊的洗漱方式比較特別，得去井裡打水，打完水後，就直接在水溝旁邊清洗就好。那條水溝離池塘很近，不過山莊的排水系統做得不錯，池水依舊清澈無比，沒有受到干擾。

　　池邊圍著青石，顧清楓把木盆放到青石上，回身就看到趙珂正在望著遠處發呆：「小珂，你在看什麼？」

　　「玩百物語的時候，那個女孩子曾坐在我的旁邊過。」

　　順著她的目光，顧清楓看到了遠處的盲女。那是個穿著素白色衣裳的短髮少女，眼前蒙著白綢，拿著竹杖探著前面的路，走得有些慢：「她是新人，似乎還沒有團隊，不然也不會一個人。」

　　他們離得很遠，秦幽並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存在，很快她的身影就淡出了他們的視線。趙珂站在池塘邊洗臉，問道：「清楓，我們所有人都是經歷六次輪回，才能開始正式任務嗎？」

　　顧清楓點頭，把毛巾遞給她：「沒錯，沒有例外。」

　　毛巾是竹纖維的，很順滑，趙珂把臉埋在毛巾裡。

　　雖然進到世界後，她對這些世界的熟悉感沒有六次輪回那麼強了，但是她敢肯定，他們現在依舊在夢世界的遊戲裡。不同的遊戲公司有不同的風格，這就是夢世界的風格，不會錯的。

　　自家公司的遊戲是什麼難度，她心裡清楚得很，就算難度分簡單、普通、困難、噩夢、無人生還，她也不覺得秦幽能在六次輪回裡活下來，她肯定有什麼過人之處。

　　她的眼睛，是真的看不見嗎？

　　還是，能感知到他們看不見的東西？

　　趙珂放下毛巾，把洗臉水倒進掩映在花木間的水溝裡，和顧清楓離開了。水流沿著水泥砌成的水溝蜿蜒流淌，碰到了實物。

　　那是一具屍體。

　　那個男人的眼眶鮮血淋漓，裡面裝著破碎的眼球，像是被刀尖分割的水精靈球，還流淌著噁心的透明液體。他的左胸腔也被掏空了，心房處空空如也，血還比較新鮮，順著水流汩汩地往下淌。

　　咚！

　　是池塘邊的添水，細竹筒原本是左高右低，灌滿了水後，左邊便轟然砸下，竹子敲上石頭塊，發出清脆的聲音。

　　把樹枝間嘰嘰喳喳的鳥雀驚走了。

　　洗完臉，趙珂便和顧清楓回去吃飯，午餐是豬排咖喱飯，配上時興的水果，幾人一邊吃著，一邊討論著昨晚發生的事情。

　　「昨晚是我們運氣好。」

　　趙珂用筷子夾住碗裡的豬排，抬眸道：「青行燈喜歡看人們恐懼的樣子，她必會在前幾個人裡挑人殺，震懾其他人，可能是第一個人講的鬼故事足夠血腥，讓她起了興趣，也算是他倒黴。」

　　「至於第二個和第三個，如果好好講故事，應該不會有事，反倒是我和顧美人的位置比較危險。沒想到他們倆卻把自己作死了，占了名額，增加了我們生還的可能。」

　　顧明玨不以為意地撐著下巴道：「沒關係啦，我有陽哥罩著呢，要是我出了什麼事，溫陽會砍掉她的腦袋當球踢，你也有手鏈，怎麼死都輪不著你，他們的死，救的是你旁邊那幾個。」

　　楊烈喝著果汁，有些茫然：「我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麼辦，難度不是遞進的嗎，這遊戲就已經夠嚇人的了，如果五天對應五隻妖怪，以後不得出來更可怕的，比如那什麼藻？」

　　「玉藻前，大天狗，酒吞童子。」

　　溫陽提醒了他：「我有預感，第四天或者第五天，絕對會出現三者之一，不知道其他隊伍有沒有特殊的道具。如果是特別厲害的鬼怪，我的刀就沒有太大作用了，顧哥的槍也是。」

　　顧清楓垂眸喝著茶，聞言微微抬了眼睫：「鎮魂卷。」

　　趙珂眨了眨眼，意識到這是留美子，或者說青行燈給他們的提示。

　　幾人正說著，房門忽然被輕輕敲響了。

　　拉門是木質鏤花的，鏤空的部分用烏白色的紙糊著，一道倩影映在門紙上，是留美子。經過昨晚的事，他們看到這個影子就有些慌，顧清楓無奈地瞧了幾個沒出息的一眼，放下茶盞道：「請進。」

　　門被拉開了，留美子俏麗的藍色身影出現在了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