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槐樹小屋（十）

　　像古董店那樣， 槐樹小屋也有著「半年不開張， 開張吃半年」的屬性， 自從那兩天連續接了幾單生意後， 半個月內， 趙珂和顧清楓都無事可做， 整日沉迷擼貓，無法自拔。

　　這日清晨，原本喜歡抱著貓睡懶覺得顧清楓忽然早早地起了床，彼時趙珂正在敞開式的廚房裡做早餐， 聽到聲音，她便抬眸望過去。

　　她看到青年走到櫃檯前，專注地剪著紙。

　　他的剪紙水平她是領教過的， 一個黑色紙小人很快就出現在了他的手裡。

　　顧清楓把紙質的小人平放在玻璃櫃檯前面，又從櫃檯底下拿出了一根紅色的蠟燭點燃。

　　平常趙珂總是喜歡坐在櫃檯後面睡覺， 順便看店， 所以櫃檯是被擺放在房間的陰暗角落裡的，哪怕是清晨的陽光， 也照不到， 於是在那片陰暗中， 蠟燭的火光顯得格外明亮且詭異。

　　屋內沒有風，詭異的火光詭異地閃動著。

　　室內很安靜，伴隨著平底鍋內煎東西的聲音，青年低沉的嗓音在室內響起。

　　「十個小黑人去外面用膳，一個噎死， 還剩九個；九個小黑人熬夜到很晚，一個睡過頭，還剩八個；八個小黑人在丹文遊玩；一個說要留在那兒，還剩七個；七個小黑人在砍柴；一個把自己砍成兩半，還剩六個……」

　　聽到他念的內容，趙珂的動作忽然頓了頓。

　　他是打算收取報酬了。

　　青年念的咒語是一首比較經典的黑/童/謠，這是趙珂自己寫的劇本，她記得清清楚楚。

　　這段話被她拿來用作尋人的咒語，這首黑/童/謠的結尾，原本應該是只剩最後一個小人，他覺得寂寞，上吊死了。

　　而到了她的劇本裡，就做了些許改動。

　　「……三個小黑人走進動物園裡，大熊抓走了一個，還剩兩個；兩個小黑人坐在太陽下，一個熱死，只剩一個，一個小黑人覺得好寂寞。」

　　顧清楓說完，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小黑人的腦袋上：「寂寞的小黑人，決定去找朋友。」

　　話音剛落，那個小黑紙人就像被風吹起般地舞動起來，它飄到空中，從門縫底下鑽出去了。

　　「你打算去找王奈了？」

　　顧清楓推開門，聽到她的聲音，他微微挑起唇角，似是而非地回答道：「別擔心，我很快就回來。」

　　從走進槐樹小屋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半個月。

　　半個月的時間很長，長到足以讓張蓮把那晚的恐怖畫面永遠埋在心裡，她已經習慣了王奈在她的身邊，即便知道他不是她記憶裡的那個少年，她也喜歡他，並且願意接受他與他的不同。

　　比如他的敏感，他的多疑，他的佔有欲和偏執。

　　今天是王奈的生日，他平時只記得她的生日，自己的總是稀裡糊塗地過去了，還得她記著。

　　今天她把他從家裡叫了出來，說是中午有實驗，要晚點回學校，讓他趕去學校，幫她占必修課的前排，如果她二十分鐘內沒來上課，就去主樓八樓的樓梯間等她。

　　其實她根本沒有那節課，她給他訂了生日蛋糕，打算去取。

　　以前在高中的時候，他們經常會在中午跑到主樓八樓的樓梯間，那裡中午沒有人，他們就坐在窗臺上，一邊俯視著外面的風景，一邊吃飯。

　　他會把她不愛吃的東西都夾過來，再把她喜歡的牛肉留給她。

　　清同大學的主樓也有八層高，樓梯間也是空閒的，和高中的很像，她想和他在那裡吃蛋糕。

　　此時張蓮剛剛從學校附近的蛋糕店裡走出來，她買的是他喜歡吃的鮮果蛋糕，奶油表面的水果都鑲嵌得特別漂亮，她怕拎著，水果會亂跑，便小心翼翼地捧著蛋糕盒往回走。

　　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她忽然看到顧清楓走進了學校，他的身側還站著位少年，清秀的容貌是她再熟悉不過的，顧清楓在進門的噴泉處停住腳步，對少年說了幾句話。

　　少年點點頭，笑容有些害羞。

　　「奈奈！」

　　手中的蛋糕盒忽然落地，蛋糕移位，鋪滿鮮果的奶油沾到了蛋糕盒上，那些黃桃奇異果草莓車厘子全都掉了，在蛋糕盒底部淩亂地滾動著。

　　張蓮沒有管，她吃驚地捂住嘴，感覺眼角發酸。

　　她不會認錯的。

　　直到此刻，她終於意識到了替代品與他的不同。

　　她說不出來，但是她就是知道。她的奈奈是獨一無二的，就算容貌記憶都相同，只要看到他那雙眼睛，她就能分辨出來。

　　張蓮喚著他的名字，飛快地朝他跑去，卻被顧清楓攔住了。

　　看著少年走進校園，離她越來越遠，無論她怎麼叫都不回頭，張蓮忽然覺得有些委屈，她紅著眼眶，仰頭惡狠狠地衝顧清楓道：「你為什麼要攔住我？」

　　「你和他是什麼關係，你有什麼資格出現在他身邊？」

　　顧清楓冷漠地垂下眼眸，淡淡地俯視著她：「他為了保護你，把所有傷害都轉移到了自己身上，重傷且失憶。」

　　「你選的踏青地點還真是好，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他被壞人拖走，賣到偏僻的山村裡，準備找好日子殺掉，和村長的女兒湊冥婚呢，幸好他們選的日子是今天，要不是我及時趕到，他就死了。」

　　「你騙人......」

　　「知道為什麼你會沒事嗎？」

　　顧清楓露出嘲諷的笑容：「原本該被拖走的是你，你會被賣到山村裡，給老頭子當媳婦，不過那條手鏈會把任何傷害都轉移，所以才會出現這麼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現在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我把他帶到這裡，讓他熟悉。」

　　張蓮忽然怔住了。

　　王奈在高中畢業就失蹤了，他根本沒上過大學，哪來的熟悉？

　　「你......」

　　青年笑聲低沉而動聽：「我告訴他，他有個雙胞胎弟弟，就在這裡念書，現在他應該在主樓八樓那裡吃飯，我讓他去找他了。」

　　「你不是很愛他嗎，為什麼要找替代品呢？」

　　顧清楓退後半步，優雅做出請的手勢：「我很期待你的選擇。」

　　張蓮抿抿唇，快速朝主樓跑去。

　　今天主樓的電梯都處在維護狀態，她只能選擇跑樓梯，她的體質比較弱，才爬到四層就感覺有些累了，她急促地呼吸著，抓著扶手往上爬，心裡滿是焦急和懊悔。

　　她為什麼要找替代品呢？

　　這不僅僅是對替代品的傷害，更是對他們感情的侮辱。

　　顧清楓讓她做選擇，其實她早就做出了選擇，她現在心裡全都是對替代品的愧疚，在最初的時候，她就因為害怕打傷過他，和他相處的時候，因為心存芥蒂，也從來沒有百分百地付出過真心。

　　如今她的男朋友回來了，她又要拋棄他了。

　　真的對不起......

　　她要鄭重地向他道歉，以後他不該是她的附屬品，他已經變成了人類，理應獲得自由的人生。至於她和奈奈，他們自幼就互相喜歡，就算他失去了記憶，只要她肯努力，他會重新喜歡她的。

　　對，沒錯，情況會好起來的。

　　懷揣著希望，張蓮衝進了八樓的樓梯間。

　　看到少年的瞬間，她的指尖都在抖，臉上的血色頃刻褪去。

　　她喜歡的少年毫無生息地躺在冰涼的瓷磚地上，黑色的眼睛如同失去光澤的寶石，灰濛濛的，已經沒有了焦距，與他容貌相同的少年正騎坐在他身上，握著剪刀不停地刺著他的胸膛。

　　噗呲，噗呲。

　　剪刀深深地紮進少年的胸膛，又被強行拔出來，每次戳刺，都有大量的鮮血湧出來，濺到少年的臉上，讓他的臉顯得極其恐怖。

　　「蓮蓮。」

　　王奈轉過頭，看到了張蓮絕望的表情。

　　看到她這幅模樣，他有些慌亂，他連忙丟掉手裡的剪刀，起身向她走過來，張蓮已經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渾渾噩噩地站在原地，任由他靠近。

　　王奈伸出手，想要觸碰她，卻忽然看到了指尖沾著的血跡，他用袖子把手指擦拭乾淨，不留任何血污，才小心翼翼地撫上她的臉。

　　還沒碰到，張蓮就後退了半步。

　　兩行眼淚從她的眼眶裡滾落。

　　「你都做了些什麼啊，你怎麼可以傷害他......」

　　因為情緒崩潰，她的聲音聽起來沙啞而殘破。

　　「蓮蓮，你隻愛我，也只需要我待在你身邊。」

　　少年的眼睛裡忽然泛起了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惑和悲傷。

　　「是你親口告訴我的。」

　　此時，在學校門口等待的顧清楓低頭看了眼腕表。

　　他挑起唇角，轉身緩緩走出了學校。

　　幾秒鐘後，伴隨著遠處沉悶的聲響，女生的尖叫也響徹學校。

　　還在念書的學生對吃喝玩樂比較講究，有需求就有市場，學校附近也有很多小吃店，顧清楓買了蜂蜜芥末炸雞和奶茶，提著熱乎乎的食品袋回到了槐樹小屋。

　　「小珂，我買了東西吃，今晚不用做飯了。」

　　青年回來的時候，趙珂正坐在櫃檯前，透過銅鏡看著張蓮的死狀。

　　原本那麼愛美的女孩子，從八層樓的高度躍下，頭骨都摔裂了，五官錯位，四肢扭曲，血流滿地。

　　「你也看到了。」

　　顧清楓把食物放到櫃檯上，打開炸雞的盒子，分出兩隻雞翅喂給被香味吸引過來的貓，他給奶茶的紙杯插好吸管，遞到趙珂面前：「我特意拜託小姐姐多加了點紅豆，嘗嘗怎麼樣？」

　　趙珂抬眸望了他一眼，默默接過。

　　顧清楓看到她沉默的模樣，輕輕抿起唇，還未待他開口，趙珂就道：「你別誤會，我沒有覺得你做錯，也沒和你生氣，你做什麼都是為了我們倆，我知道的，只是我現在沒有心情聊天。」

　　「那就不要看了。」

　　顧清楓把那面銅鏡收起來，放到嵌進牆壁的展櫃裡，又把先前精雕細琢的木雕像取了下來，放到櫃檯下面的抽屜裡。

　　和兩隻貓分享過酥脆美味的炸雞後，趙珂又感到困倦了，現在天色已經有些晚了，應該不會有什麼客人，她便把店交給了顧清楓，回到房間裡睡覺了。

　　顧清楓倚進沙發裡，隨手找了本書看。

　　書頁緩緩翻轉，時間也緩緩流逝，等到星光漫上天空的時候，小屋門口忽然傳來了風鈴的聲音，顧清楓說了句請進，小屋的門被輕輕推開，他抬眸，看到了意料中的顧客。

　　明明外面沒有下過雨，少年卻好像是被澆成落湯雞般的狼狽，他垂著頭，像是失去主人只能低低嗚咽的小狗：「顧清楓......」

　　「回來了，我的乖孩子。」

　　顧清楓站起身，溫柔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用他的身份活下去吧，我把她給你，這裡不適合人類，你以後不要再過來了。」

　　王奈接過顧清楓遞過來的木雕，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

　　木雕小人很美，很美。

　　是他最喜歡的女孩子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