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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泥 - 第4章字體大小: A+
     
    第四章

      楚談小聲哽咽,緊緊摟著襄夏的脖頸,在他肩頭蹭眼淚,身子緩緩被一雙手攬住,在自己背上輕輕地拍,楚談像得了安慰的小孩,更傷心更委屈,哭得更大聲。

      「好了……」襄夏一手抱著他,一手輕拍他後背安撫,「受委屈了,王爺。」

      楚談什麼也不說,什麼也說不出來,他享了王族的尊貴就得付出代價,孤獨憂鬱都是他應得的。

      襄夏心疼他,緊緊抱著楚談,嘴唇貼著他發頂輕聲道:「別難過,您還有我在。」

      「又長了一歲,」楚談哭得說話斷斷續續,「又少了一年……你要走了。」

      「怎麼會走呢我,我們家小主子還沒長大呢,屬下哪兒會拋下您不管。」

      「我說弱冠還你自由……只剩三年……」

      「外邊兒冷,」襄夏按住楚談的頭,把僵硬在懷裡的小身子貼近自己,粗礪手指抹去楚談臉頰的淚珠子,「咱回去說,不哭了。」

      他抱著他回了楚談的寢房,閉了門,把蔫巴巴的小王爺放在床上,捧著楚談的臉哄他:「捨不得屬下,是不是。」

      「……」

      楚談很想說捨不得,也確實捨不得。可他也不忍心讓襄夏一輩子陪著自己困在這牢籠裡,他這麼好的人,本來能有更廣闊的去處。

      從小到大,只要他說出口的要求,無論多無理,襄夏都真心去辦,想盡辦法只為逗他一笑。他知道,他一旦說出「捨不得」,襄夏就一定不會忤逆,一輩子陪著他老死在這 深院裡。

      楚談搖了搖頭,撲進襄夏懷裡,淚流滿面也不說話。他從沒問過襄夏心中所想,因為襄夏的回答總是在討他開心,從來不會說真心話。

      楚談的枕下放了一把金剪,已經放了十年。起初是為了防襄夏叛主傷人,漸漸卻成了楚談的安慰,他時常半夜驚醒,摸著枕下的金剪,心想再過幾年,襄夏離開那天,自己活著也就沒什麼意思了。

      因為,就算他安靜死在府裡,也不會有人發覺,即便有人發覺,也頂多歎一聲可惜。

      有的人活著,沒有牽掛,沒有信仰,沒有意義——他只是無法控制地生出來,再痛苦寂寞地活著。

      他什麼都有,除了想要的愛人。

      襄夏靜靜抱著他,雙臂把瑟縮發抖的楚談壓在自己懷裡,一下一下溫柔摩挲著他的頭髮,眼瞼低低垂著,從起初的心疼,漸漸心裡失落。

      每次他都試探著問楚談,是不是捨不得他,只要他答一句捨不得,襄夏就能放棄一切陪他一輩子。

      可楚談從來不回答。

      他猜不透這個年紀的少年心裡想的是什麼東西,還是說楚談並沒有那麼捨不得,主僕之間,本就不該有那些不該有的牽扯。

      但即便如此,三年以後他也不會走,他的小主子還沒長大,沒人保護他逗他笑,他會過得很冷清,想起這小孩可憐巴巴蹲在門口等自己的淒楚模樣,襄夏知道自己一輩子也放不下,但更讓他煎熬的是自己對主人的齷齪念想。

      單純如張白紙的楚談對他既依賴又信任,他卻生了二心。

      楚談窩在襄夏懷裡睡著了,臉上表情疲憊可憐,週身被體溫暖著,讓人暫時麻木,忘了諸多煩惱事。

      襄夏看著懷中人毫無防備的睡臉,低頭親了親楚談光滑冰涼的額頭。

      雲泥之異,天壤之別,一介影衛怎敢對王族貴胄生非分之想,若能一輩子當他的影子也好。

      待到襄夏哄著楚談睡著,悄悄出了寢房,院中跪著一男一女兩個黑衣影衛,秋蟬和間關正在外邊候著。

      「長官,辦妥了。」秋蟬低聲稟報。

      襄夏點頭一笑:「有效率,結果是誰?」

      「還不清楚,但太后表侄女那邊已經妥了。」

      「那就好。」襄夏鬆了口氣,太后有個小表侄女,明年及笄,聽說嬌生慣養,養成個潑辣蠻橫的性子,楚談又剛好愛清淨,這姑娘若是嫁進鎮南王府,沒個幾年準能把楚談折騰出頭風來。

      間關悄聲道:「前些日子您跟寧二公子約酒,寧二公子識相,一聽說您在府裡不沾葷腥,特地選了個小美人想孝敬您。」

      「老子缺美人兒嗎,不用,讓他自己欣賞吧。」襄夏甩手走了,「有這工夫不如想想怎麼討咱主子開心呢。」

      「……是。」

      日子仍舊清淨著,府裡一如往常,襄夏每日仍舊看著府上護衛操練,空閒時死皮賴臉騷擾楚談的次數慢慢少了。

      直到賜婚的聖旨到了楚談手上。

      楚談靜靜跪著,聽完來人宣旨,雙手接過,平靜有禮,絲毫不顯心中情緒。

      其實楚談也沒什麼情緒,任人擺佈就是這種結局,他知道,也不在乎,只當是接一個陌生女孩子過來住。畢竟他沒什麼希望,失去希望的時候,就什麼都釋然了。

      襄夏臉上掛著輕鬆笑意,單膝跪在楚談身邊,頷首道:「恭喜王爺。」

      楚談把聖旨推到案幾角落裡,漫不經心問他:「喜從何來。」

      「護國公府的二小姐啊,雲亭小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頗有學識見地,溫柔又大度,跟您般配著呢。」

      楚談抬眼看著襄夏:「她多高。」

      「啊?」一句話把襄夏後邊準備誇的一套話都給噎了回去,遲疑半晌,「啊……那、那肯定是姣花照水弱柳扶風小鳥依人……」

      「本王喜歡比我高的。」楚談瞥了他一眼。

      襄夏一臉笑容尬在臉上。

      「胳膊最好像你這樣,有肌肉,不能太細,腿和腰也是。」楚談一手托著腮,一手凌空比劃了一下,「否則不好抱本王。」

      「……啊。」襄夏忽然覺得自己心臟有點不太好了。

      「下去吧,讓本王自己待一會。」楚談擺擺手,把襄夏給轟了出去。

      襄夏無奈,只得告退。

      「雲家二小姐……」楚談又拿起那道聖旨掃了兩眼,無聊地摩挲著聖旨的錦帛。

      「蓮角。」楚談忽然開口叫道。

      「屬下在。」蓮角倏地落在楚談面前,低頭待命。

      「替本王去京城走走吧。」楚談隨手扔了聖旨,叫蓮角近前來,附耳交代了幾句。

      蓮角臉色煞白:「王爺!茲事體大,還請三思啊……」

      「快去。」楚談起身回了寢房。

      襄夏哪也沒去,就在楚談寢房的屋頂坐到了傍晚,望著柳梢頭的破碎殘月。

      屋瓦上又落了一個女人。秋蟬拎著兩提酒,往襄夏身邊一放,全推給襄夏:「您要的酒。」

      「擱這兒吧。」襄夏看了一眼,沒動。

      「嗯。」秋蟬冷冷嗯了一聲,「寧二公子說,今晚就把之前說贈給您的美人送來。」

      襄夏沉默半晌,揚起嘴角笑笑:「行啊。剛好老子今天心情好。替我值下半夜,我累了,先回去。」

      「嗯。」

      襄夏見夜色漸深,楚談寢房裡滅了燭,便拎著酒跳下了屋頂,在楚談門前久久佇立,心裡五味雜陳。

      終於,我的小主子長大了,成家了。

      他欣慰笑笑,轉身離開。

      秋蟬坐在飛簷上,冷冷看著襄夏離去的背影,背影孤寂落寞,從前的凌厲稜角已被磨平,一身桀驁倒刺現在儘是溫柔。

      她靜靜守著楚談。

      待到半夜,寢房裡傳來咳嗽聲。秋蟬飛快順著房梁落進楚談房裡,點了燭,倒了杯溫水奉給楚談。

      楚談揉著眼睛就著她的手喝了,清醒了些,看見站在身邊的是秋蟬,略驚訝:「襄夏不在?」

      「回房喝酒了。」秋蟬如實道,「長官今日精神不好。」

      「喝酒?」楚談的眼睛立刻瞪大了,眉頭緊蹙著,「何時養成這陋習了。」

      秋蟬靜靜服侍楚談喝了水,什麼也沒再說。

      「本王親自去找他談。」楚談披上衣裳,匆匆往襄夏住處走去。

      襄夏趴在自己書案上,早已喝得不知今是何世,桌上腳下全都堆著散亂的酒瓶,滿屋酒氣。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兩隻紙鶴,在書裡夾得太久,紙變得發黃發軟,沒有從前那麼好看了。襄夏一直留著。

      從前王爺經常賞東西給他,但只有這個是王爺親手做的,專門送給他的。

      襄夏揉了揉眼睛,喝得太多,有點看不清東西,看什麼都帶著一層重影。

      房門被呼啦一聲推開,楚談緊皺著眉頭走進來,一把奪走襄夏手裡的酒壺,冷冷低頭問他:「你在幹什麼。」

      襄夏緩緩抬眼,看見面前站著個小美人,愣了一下,抬手就給摟了過來。

      「寧二公子眼光不錯。」襄夏含糊笑道,「知道我喜歡這樣的。」

      「寧以致?關他什麼……」楚談還沒說完,頓覺天旋地轉,被襄夏摟著腰一把扛上肩頭,狠狠扔到自己床榻上,沒等楚談反應過來,襄夏早已按住他雙手,欺身壓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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