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成揚聽見歌聲。
仿佛有萬千人一同合唱,沒有歌詞。曲調低沉,像沒有月亮的夜裡醞釀著風暴的墨藍色的海。他看見溺斃的魂靈朝天空伸出無數只化作白骨的手,痛苦而不甘,隨著浪潮上下而動。
一個女聲說:「時間差不多了。」
成揚驀地被拽入水底,再拋出來。睜開眼,四周依然是黑的,但有著暗淡的光。他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右手背上貼著一小塊止血的紗布,食指被血氧儀夾著,身後儀器傳來平穩而安定的「嘀——嘀——」的聲音。
金屬桿上高高掛著兩三個空袋子,裡頭的化學藥品也許早已被注射入他的身體裡。成揚按了一下自己的右手背,取下血氧儀,掀開被子坐起身。
儀器發出了尖銳的警報。
「關了它,過來。」腦海里的聲音對他說。
「……管琦?」他問。
「對的。」
成揚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的大腦也是空空盪蕩的。精神力消耗殆盡,連最基礎的壁壘也難以築起來。他現在就像是一個普通人,能隨意地讓管琦進入自己的意識裡。
這不行。他皺著眉,隔出一小塊意識,用僅剩的力量包裹著。
管琦催促他:「別磨蹭。」
成揚不出聲地翻身下床。地面鋪有瓷磚,光腳踩上去,寒意從下而上,直入心底。他找不到鞋子,只要就這樣,順著管琦指引他的方向,向前走去。
之前被揍過的地方還沒恢復好,走路的時候稍一牽扯,便疼起來。但是值得的——他拖延了這麼久,寧飛必然能逃出去。
出了房間,便是一個長廊。每隔兩三米,便有一個黃色燈泡掛在天花板上,幽幽發著光。長廊兩邊是玻璃墻面,裡面藏著朦朧的暗影。成揚一步步緩慢地走過去,到了燈下,才看清墻裡是什麼。
是屍體。
巨大的裝滿透明液體的水槽裡,無數赤裸的屍體浮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胸前破了一個大口,內臟被整整齊齊掏空;有的從腰部被切成兩段,截面上能看見清晰的蒼白的脊椎骨;有的缺四肢,缺雙眼,缺頭,缺生殖器……也有偶爾一兩具完整的屍體,闔眼立在水中。
成揚曾在精神圖景裡看過更為可怖的場景,但這是現實。
當他走過的時候,一雙連著神經的眼球順水飄過。
他回頭。來時的長廊末端,立著一隻黑貓。
「喵。」它說。
管琦問:「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成揚定神說,「在看屍體。都是你泡進去的?」
黑貓小步跑來,纏在他腿邊,細細地咪咪叫。熟悉的毛絨絨的觸感讓成揚覺得有幾分安穩。它趴下,尾巴蜷在身邊,流露出幾分委屈的神情。
成揚想問它,寧飛逃出去了嗎?
管琦在他腦海里笑了:「不是我泡的,是我被泡在裡面。以後你有機會可以去找一下,那具沒有大腦的屍體就是我。」
成揚把手放在玻璃上,用眼神暗示黑貓快走。
「你為什麼不給自己穿件衣服?」他問。
「麻煩。」
仿佛感受到他的心情,黑貓後退兩步,卻不肯回頭,依然跟在他的身後。
成揚嘆了口氣:「所以你就把宇晴的身體拿來用了嗎?」
「沒錯。」管琦說,「成揚,繼續走。」
他繼續向前,目光凝視著玻璃墻,透過反光,來確定黑貓的位置。安靜了片刻,他還是忍不住問:「寧飛呢?」
「逃出去了。」管琦話裡聽不出喜怒,「但我現在已經不生氣了。反正你還在這兒,他總會回來的。」
但寧飛的精神體還在。
「你說的是真話嗎?」
「現在已經沒什麼好騙你了。」
長廊的盡頭是一扇門。門兩邊的屍體隨水波而貼著玻璃面,雙眼圓瞪,面容扭曲成凶惡且痛苦的形狀。他靜靜站了會兒,雙手握住門把,準備開門。
黑貓站在走廊正中。
算了,成揚想,反正至少目前,管琦還看不見它。
管琦在他腦海里說:「你不是想知道一切嗎?進來,成揚。」
成揚轉動門把,推開門,側身走進去。不等黑貓跟進來,便將門關上。這是一個大廳,半剝落的墻漆、雕花的胡桃木桌椅、華麗的水晶吊燈,所有裝飾表現出強烈的殖民國風格。宇晴與另一個從未見過的三十來歲的女性面對面坐在桌前,一個泡著大腦的玻璃水箱安放在她們的中央。
宇晴閉上眼,指尖伸入玻璃箱,輕觸著水面。
「管琦嗎?」成揚問,心跳得飛快。
葉宇晴輕柔地開口:「是我。」
另一個女性站起身,為他拉開旁邊的椅子:「是我。」
腦海里的聲音說:「也是我。」
本能和強烈的危機感促使成揚後退,或者奪路而逃。但他只是個嚮導,畢竟比不上宇晴的身體的速度。於是他壓下恐懼,走上前,在椅子上坐下。將手肘撐在桌面上,用殘存的精神力量更緊密地把核心意識包裹起來。
「你要告訴我一切?」
「你有權知道。」管琦說,聲音慢悠悠的,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從哪兒開始說好呢……我與工會宣戰?還是那天葉宇晴的死?還是為寧飛植入探針?還是更久遠、更早以前?」
「從頭開始吧。」
管琦輕笑一聲:「你是想拖延時間嗎?也行,那我就從頭說起。」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輕微的水聲。管琦嘆了口氣:「我之前告訴過你,葉宇晴死的時候,我也在場。」
宇晴偏頭朝他微微一笑。
成揚卻笑不出來。怒氣從胸腔升騰,他說:「你遲早會被繩之以法的。」
「我早就被繩之以法。」管琦嗤笑,「你以為我是以另一個身體潛伏在周邊?不。成揚,你還記得你親手交到葉宇晴手上的H310任務品嗎?」
「……是你?」
「是我。」管琦說,語調帶著點愉悅,「我也是個嚮導。你知道嗎?那還是我第一次碰到契合度這麼高的哨兵。流彈擦破抑制我思維的包裝箱,讓她的信息素自由分子穿過大腦皮層——那種感覺,無比美妙。我不用怎麼努力,就能控制她。」
「是我親手把你交到她手上……」成揚頹然靠在座椅上,搖了搖頭,又抬眼怒視著正中的大腦。
「還在生氣我殺了她?」腦海里的聲音問。葉宇晴將指尖更深地泡入水中,五指輕柔地環住大腦。她開口:「我嫉妒死你們了。憑什麼你們能生在更好的年代,過更好的生活;我就非得像這樣不死不活的,身體泡在藥水裡防腐,腦子被用來做各種實驗?這可不行。這麼好的哨兵,我才不能放她走,要把她完完整整變成我的人。」
成揚低聲說:「你真噁心。」
她用葉宇晴的聲音說:「所有人都這樣看我。但如果你們像我一樣,先被殖民軍當場實驗品Gaia,再被同胞回收成H310,一定會變得比我更噁心。」
成揚搖頭:「我沒法經歷你的事情,但無論如何,我不會去主動傷害無辜的人。」
「無辜。」她冷冷說,「他們活生生在我腦袋上打孔,用電脈衝和核磁共振來研究嚮導的精神活動。後來研究出的成果反而促進哨嚮醫學發展,讓你們白白收益,我只是來討回這一筆債罷了。」
「所以你就炸了公會的宿舍樓,誘走十八個哨兵?」成揚說,「但我不能理解。為什麼紀老師……會選擇與你合作。」
左側的三十來歲的女性換了個坐姿,微笑著朝成揚點頭:「他是為了討好我。」
成揚皺眉:「你?」
「或者說是譚蓉,譚淵少將的獨生愛女。我成為H310之後,碰到的第一個研究員。我讓她通知紀永豐,再加上點精神暗示,他就老老實實的,什麼都聽我的。」管琦冷笑,「男人。」
管琦竟然搭上了譚淵的線,這下子,許多事情都能說得通了。
「難怪你能偷偷為寧飛植入探針。」他低聲說。
譚蓉開口問:「還有什麼想知道的嗎?」
「槍殺海河市的黑道首腦呢?這又是為了什麼?」
「我需要人手幫我做事。談判太麻煩了,不如先下手,再行收編。這樣比較簡單。」
成揚緩緩點頭。
「還有嗎?」管琦問。
譚蓉與葉宇晴雙雙站起,朝他走來。成揚搖了搖頭,忽然最後問:「寧飛帶人進來了嗎?」
三個聲音同時笑了。
「成揚,你太天真了。」管琦在腦海里說,「他找到這個地方還需要很長時間,而我們融為一體,只用不到一秒。我還從沒試過當一個男人,你讓我很期待。」
成揚打定主意讓她的期待落空。
譚蓉上前,按住他的手。萬幸她只是個普通人,成揚扭腕掙脫,也顧不得紳士風度,將她踢倒在地。葉宇晴趁著他動作的空隙,反手擒住兩條胳膊,把他按倒在桌前,肘關節壓製著脊椎骨。管琦說:「我發現你不被揍一頓,就不會老實。」
強大的精神力沉沉壓迫著他的意識。成揚咬牙,抬眼看到桌上的玻璃水箱。他全力往前一撞,讓橢圓形的會議桌被撞歪,箱裡的水猛烈晃動,幾欲濺出。葉宇晴將他身體一提,重新按好在桌面上,一拳狠狠擊在腺體。
成揚猝不及防,痛得眼花了一瞬。反應過來之後,才見譚蓉已經從地上爬起來,為玻璃水箱蓋上蓋子,搬到他手邊。
不。
「快。」管琦說。
葉宇晴強迫地握著他的手,從蓋子鑽進去,一起浸入水中。
大腦的觸感略微綿軟。成揚覺得噁心,恨不得用力將管琦整個捏碎。但葉宇晴手勁太大,將他鉗制得太死了。他只能被迫接觸著,體驗輕微的火花從指尖炸開,涼颼颼的不屬於自己的意識從無數細細密密的神經末端逆流而上。
成揚盡力想保護自己,用精神線把意識裹成一個蠶繭。管琦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一點一點往上推擠出去。線的末端本來連著身體,卻越繃越直越來越緊,最後一根根斷裂,伴隨著裂帛響。成揚從未如此恐懼,如此無措。他之前消耗的力量實在太多了,管琦的精神力形成巨大的浪潮,一波拍下去,幾乎能讓他粉身碎骨。
在猛烈的攻擊中,他終於尋到一個空隙,用力扎進去。
驚濤駭浪在一瞬間消失。
成揚怔了半秒,小心翼翼地往四周看。玻璃。水流。一顆落在水底的死氣沉沉的心。
那顆心看起來格外碩大。
在玻璃的倒影裡,他成了寧飛的黑貓。
前方木門的把手微響。成揚大驚,轉頭便往回路上飛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