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文程覺得眼皮上仿佛有鉛塊墜著,隨時都會沉入睡眠之中,他用力掐自己的手心,勉強維持線清明:“我們,還是沒算得過你……”
李越嘆口氣:“抱歉,風定塵已經死了,沒法再還給你了。”
文程勉強看著他,慘笑:“已經死了,已經死了……你以為我不知道麼?我……”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幾個字沒能出口,就陷入沉睡。睡夢之中,他看見兩個人,都長著一模一樣的臉。他不知道該選擇哪一個,最後,他們都消失在黑暗中……
李越挽著柳子丹站起來。屋子裏除他倆之外只剩一個莫田是清醒站著的。李越看著他:“還要攔嗎?”
莫田向後退了一步,眼神複雜,終於慢慢屈膝,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磕了個頭:“莫田謝爺救命之嗯。”
李越忽然覺得一陣悲哀,搖了搖頭:“不必了。你們,好好保重吧。”
莫田抬頭看著他。這張臉,曾經是喜怒無常談笑殺人的,卻是他把他從軍奴之中擢拔出來帶在身邊,跟著他出生入死,以命相交。而眼前這個人,溫和寬厚,堅韌冷靜,讓人不由自主地依戀,卻……不是同行之人。一起走了這麼遠,終究,還是要分道揚鑣。他要去過他的生活,從此海闊天空自由自在。這個人像風,因為你覺得他似乎時時都在身邊吹拂,就忘記了一件事——如果不是他自己願意,風,本是留不住的。
街上的人已經漸漸少了,但還有些精力旺盛的青年男女仍興致勃勃地遊玩。到處是張掛的花燈和鮮豔的新衣,因此小武穿的一身銀線雲紋豆綠衣衫雖然精緻,在人群中卻並不顯眼。李越拉一拉馬韁停下來,從車轅上看著他:“你的人呢?”
小武隨便抬手劃了個圈:“城門這裏有二十人,城外還有二十。”他眼睛只看著馬車簾子,“誰在裏面?衛清平?柳子丹?”
李越把馬鞭在手上繞圈:“清平早就出城了,裏面是子丹和鐵驥。”
小武沉默片刻,道:“如果我攔你,你有再大的本事,也沒法帶著柳子丹離開。”他正在變聲期,聲音有些沙啞,不復少年的清亮。
李越在車轅上磕磕馬鞭:“怎麼什麼人都喜歡拿子丹來要挾我?”
小武黯然:“因為人人都知道他是你的心頭肉。”
李越冷笑一下:“那我就該受人威脅?”
小武閉緊了嘴,心裏激烈地鬥爭,手微微抬起來又放下去,終於還是低聲道:“我現在不能。”他忽然挺起胸,兩眼直視著李越,“我現在還沒坐穩,不敢動你。可是總有一天,我會長大,會把中元真正掌握在我手中。”
李越看著他年輕的臉,微微一笑:“可是我不會留在中元。”
小武神情堅決:“我知道你要去東平。到了那時候,我能踏平東平!”
李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有志氣。不過,東平現在北與北驍聯姻,南與南祁結盟。中元一家壯大,必然引起他國警惕,所以中元越是強盛,眾國聯盟就越是緊密。西定麼,按照子丹的囑咐,也在與南祁聯繫修好,所以你要對付的不是一個東平,而是東南西北四國。”
小武冷笑:“我總能成功。”
李越點點頭:“好。現在中元因為兩名皇子爭位已經引起諸多麻煩,到現在元文浩封地的事務還未料理清楚。而且屢次用兵也傷元氣,等你真正掌握朝堂,怎麼也得用個三年五年。恢復元氣盛大國力,又得要個七年八年。征戰各國統一天下,那就至少還要十年八年……”
小武咬牙道:“那也不過二十年而已。我今年才十六歲,二十年後春秋正盛。”
李越頭:“可是二十年後,我已經五十歲。”
小武陡然怔住。他竟沒想過時間是可以流逝,可以令人變老的,更沒想過李越也會變老。他看著眼前這張臉,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這張臉也會有齒落發白皺紋滿面的時候。而李越就在他發呆的時候輕輕一揚鞭子,馬車轆轆前行,從城門中駛了出去……
馬車駛出城四五十裏,鐵驥醒了。他酒量本宏,所以雖然喝得也是不少,卻醒得最快。李越停下馬車:“你,還想回去嗎?我怕他們遷怒,所以不敢把你留在城裏。不過你如果想回去找莫愁……”
鐵驥怔怔地搖了搖頭。李越嘆了口氣,知道經此一別勢同決裂,是無論如何也回不去了。
“跟我去東平?”
鐵驥遲疑著,終於又搖搖頭:“我……想回家鄉。”想看看那天藍草青牛羊撒歡的牧場,想看看那綿延百里威武雄壯的聖山,想聽聽嘹亮的牧歌和清脆的鞭響,想重溫縱馬馳騁彎弓射雕的豪氣。他已經,離開家鄉十五年了。這十五年裏,他終於學會了說“不”。他的家在那遼闊的大草原上,他的人民是那些刁羊的漢子,他的妻子,該是個臉色紅潤肌膚微黑、會抱著小羊羔哈哈笑的女子,會用雙手去擠奶接羔,會甩著鞭子唱歌,會用毫無保留的熱情來淹沒他,不留遺憾……
上霄城外,一輛馬車轆轆東行,另有一騎,絕塵向北……
東平舉國哀喪,因為皇后產後失調,終於不治。
這一次,御醫院沒有人按慣例被拖出去殺頭,只是各自罰俸半年而已,對他們而言,實在是天大的好消息。御醫這活兒,看著風光,其實真不是人幹的。
東平的百姓對此極盡哀悼,不過他們不是為了皇后,而是為了皇上。他們沒人認識皇后,當初大婚的時候雖然皇帝與皇后起去一祭過山,但能有幸瞻仰聖容的萬中無一,而且離得遠,根本沒人看得清珠珞之後的那張嬌容。他們只聽過皇后是丞相的孫女,為國家生下一位皇子一位公主,這位公主已經許配了北驍皇帝,將來長大就要嫁往北方。皇后在他們的心中,也就是這樣了。而皇帝就不同了。前些年東平年年向南祁進貢,民生維艱,些年與南祁重新結為盟國,去掉貢銀的包袱,大家的日子都好過得多。去年北驍入侵,皇帝親臨翠關,將北驍人趕出邊境,現在又借公主結為姻好,此後幾十年的太平日子有望了。這樣的皇帝,百姓自然衷心愛戴,現在皇后新逝,皇帝已經下旨不再立新後,一時之間,街頭巷尾不知有多少人在交口傳頌皇帝的癡情,也為恩愛夫妻天人永隔而傷感。
在這一片哀悼聲中,王皙陽親自送一輛小小馬車出了都城碧丘。
洛綺素衣淡妝,容色憔悴,坐在車中緊閉著嘴唇。直到馬車停下,王皙陽彎身進來與她道別,才緩緩道:“皇上當真已經打定主意?”
王皙陽從容點頭:“朕不是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洛綺眼露怨恨之色:“臣妾與皇上到底是結髮夫妻,又為皇上育有子女,皇上就一點不肯念著情份……臣妾自住在後宮,又能礙得誰什麼事?”
王皙陽淡淡一笑:“你當真能無欲無求地安住後宮?縱然是你祖父的話也不聽?”
洛綺窒了一下,低下了頭。王皙陽搖了搖頭:“你並非清心寡欲之人,洛家也非與世無爭之門,若是長住宮中,必然不得善終。不如出了宮外,逍遙自在,別開一片天地的為好。你才貌雙全,再選個好男人嫁了,勝似跟著我受那說不出口的寂寞之苦。”
洛綺慘笑道:“皇上今日打發了臣妾,他日難保不有第二人第三人。”
王皙陽搖頭:“朕已經宣佈不再立後,亦不再納妃,不會再有第二人了。”
洛綺不信道:“皇上不納後宮,這是有違祖宗法禮的,大臣們也不會眼看著不進諫。”
王皙陽笑得微冷:“由他們進諫,納不納諫,還要看朕。”
洛綺到了此時才真是死心了,黯然道:“皇上這究竟是為什麼?臣妾就是被逐,也想走個明白。”
王皙陽想了想,終於道:“也沒什麼。只是朕一直在等的人要來了,朕不想他看見你,徒生煩惱。”
洛綺睜大眼睛,心中又妒又羨:“這究竟是什麼樣的絕代佳人,竟然讓皇上連後嗣都不要了!這般委曲,什麼人能承受得起?”
王皙陽嘴角露出一絲不自覺的微笑:“佳人麼?恐怕不算。而且朕已經有後嗣了,也說不上什麼委屈。朕從前為他放棄的東西太少,現在……也算不上多……”
洛綺聽得半明白半糊塗,心中有無數幽怨,只是難得出口,淒然道:“皇上怕負了那人,就忍心相負於臣妾……”
王皙陽看她一眼:“除了夫妻之愛,朕並不欠你什麼。天家無夫妻,你當初入宮,就該知道這個道理才是。何況你對朕的夫妻之情也並不深厚。當初朕臥病在內宮,你一定要來探視,究竟是關心朕,還是關心你今後的太后之位?”
這些話都是誅心之言,洛綺聽得面色慘白,索性發一個狠,咬牙道:“皇上既然知道臣妾……為何不乾脆將臣妾暗中處死,豈不絕了後患!”
王皙陽搖頭道:“朕現在心中正是喜歡之時,不願殺人。你走吧,須記得此後你便不再與洛家有任何關係,若你好生過活,朕自然不來打擾你,若有什麼難處,也可來向朕求助。只是你若要再與洛家聯繫或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朕能放你,也就能誅你。”
洛綺打個寒戰,喑聲道:“臣妾寧可一死!”
王皙陽並不把這話放在心上。沒有誰是願意死的,就算是現在說出口,也不過是一時衝動。宮中生活並無什麼趣味,出了宮,自有天高海闊,等日子過得開心了,誰還會想著死呢?他搖搖手,長身出了馬車:“你多保重。將來有機會,朕還可帶孩子去看你。走吧。”
馬車前行。洛綺呆呆坐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回身撲在車窗上。遠遠望去,王皙陽的背影已經變成很小一點點,漸漸溶入那碧綠的樹影之中。眼前是一片天寬地闊,而那人的身影,是再也看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天變的正文至此,就完全結束了,感謝一直以來追文並給我支持的各位,包括拍磚的各位,也感謝你們認真看文並發表意見。此文可能還有一兩個番外,將在一月份陸續放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