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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變 - 第164章字體大小: A+
     
    謀定而後動

      西定正式向中元提親的事情傳回東平時,東平的年輕皇帝正在內宮會見一位神秘客人,除了近來正如日中天的新任尚書洛無風之外,就連皇后也不知道。

      “這法子倒不錯,既示了好,又給元文謹添了份量,倒是一舉兩得。”東平的年輕皇帝倚靠在窗口,轉動著手裏的茶杯,語氣平靜,卻多少帶一分不是味兒,“柳子丹倒也下得去手,把那麼小一個孩子就送出去了。”

      客人淡淡一笑:“你當他是什麼人?登位伊始就連殺三名大臣,壓服了多少議論之聲?他也是皇宮裏出來的,那些手段有哪個不知?只是從前不曾有機會使出來而已。那孩子既然做了公主,將來難免和親的命運,至少小武還是我熟悉的人,總好過嫁一個素不相識之人。而且元豐未必會馬上答應此事,就是答應了,那孩子才幾歲?總不會現在便嫁。等元豐倒了,這婚事算不算數,也是他說了算。”

      王皙陽輕輕哼了一聲,轉頭看著他:“你倒替他說話。大巫神不在聖山修煉,到處亂跑可不合規矩啊!”

      若說這位客人,當然除了衛清平再無別個。不過他此時身上穿的卻是普通行旅衣裳,不是那件標誌大巫神身份的繡金黑袍,聞言只是一笑:“誰說大巫神不在聖山?難道還有人敢進山去看看不成?”

      王皙陽撇了撇嘴:“你今日來訪,有何貴幹?有什麼消息不能讓人傳過來?不會只為了打聽一下西定的消息吧?還是在聖山裏太過寂寞出來找個樂子?新年將至,你不用露個面?”

      衛清平並不在意他的諷刺,只道:“北驍對新年並不十分重視,倒是冰消草青牛羊產仔之時是他們的大節日。有些事情,也不好教人傳話,若是書信洩露,對你我都無好處。大巫神的人手我雖然接了過來,但總歸不是自己人。”

      王皙陽聽他這般說法,顯然是把自己算做了“自己人”,不禁苦笑一下,心想曾幾何時,自己與他還是相互算計,恨不得立刻除去對方,如今也算是自己人了,當真是造化弄人。若不是遠在中元的那個人,這事,大概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發生的吧?這般想想,倒覺得兩人算是同病相憐,語氣便溫和了許多:“中元現在如何?”東平與中元之間到底相隔了重重山巒,消息不如北驍靈通。

      衛清平冷冷一笑:“不錯。中元皇后已經病危,元文鵬忙著培植勢力,也根本看不出有什麼病弱的樣子。元文浩表面上恭謹,其實暗地裏已經在自己封地籌聚錢糧招兵買馬。他的封地離京城太近,唯恐元豐察覺,已經請纓到欒州處理邊境紛爭之事,順便從北驍買馬。”

      王皙陽嗤笑道:“這主意倒不錯。他自請離開京城,元豐只怕還要在心裏暗贊他懂事聽話,萬想不到這個兒子也並不相信他。”

      衛清平哼了一聲:“這只怪他自己。皇位之爭本來你死我活,有哪一個肯把到手的東西拱手讓人?何況元文鵬到現在都未有什麼病弱之狀,教他如何相信這皇位最後能到自己手中?”

      王皙陽笑得略有幾分得意:“元豐以為有什麼曼陀散就很了不得麼?我東平奇藥無數,要找幾帖令人精神振奮身體強健的藥還有什麼難處?別說這一年兩年,就是三年五年,元文鵬也不顯病弱之相。這藥中還有求子之方,過些時候他的妻妾再有了喜訊,看元文浩急也不急?”

      衛清平盯著他:“你的那些藥方,當真是強身健體的?”

      王皙陽斜睨他:“什麼意思?”

      衛清平慢慢道:“元文鵬確實自幼體弱,雖然御醫設法補養,但先天不足,並非藥石可效。東平雖然異方奇藥甚多,但絕無一種藥可脫胎換骨,你到底用的是什麼法子?”

      王皙陽靜默片刻,笑了笑:“你可知道東平花農精於種花,能令春花冬放?”

      衛清平若有所悟:“你是說——”

      王皙陽慢慢道:“花農以硫磺之物埋於花下,熱氣上沖,令花木嚴冬開放。但開放過後,必然枯萎,不能再活。你說得不錯,確實沒有一種藥能令人脫胎換骨,但要支撐一時卻也不難。元文鵬現在自覺體健身輕,然而三五年後,便是虛火上升腎水衰竭,他本來若有五十年壽命,現下,也就只剩十年八年了。”

      衛清平默然片刻,道:“這事,他若是知道了,不知會不會同意?”

      王皙陽警惕地看他:“你不會傻到要告訴他吧?我把話先說在頭裏,主意是你出的,現在想反悔,我可不會認這個帳!”

      衛清平皺眉:“我當初只是要個好醫生——”

      王皙陽嗤笑:“好醫生?憑什麼樣的好醫生也只能治病不能治命。你自己方才也說了,再好的藥也不能脫胎換骨,可別說你當初沒想到這一點。何況他早晚是要死的,若能留個子嗣,已經算他福氣了。那個人就是心太軟,你若要說,可別把我也扯在裏面。”

      衛清平低頭沉吟片刻,點頭道:“你放心,就算是說,也不會牽連到你。主意是我出的,自然我去負責。”

      王皙陽跌腳道:“說你蠢,還真是蠢到家了!也罷,只要別扯到我,隨便你做什麼。倒是你,邊境上還要鬧下去麼?”

      衛清平搖頭道:“他囑咐過,益州平定,邊境上就不必再鬧了,否則兩國交戰,卻非他所願。正好元文浩請纓而來,我也不妨賣他個人情。”

      王皙陽看他一眼:“你想跟元文浩扯上關係?”

      衛清平笑了笑,沒說話。王皙陽頓時警惕起來:“無利不起早,你到底為的什麼?莫不是……你揣摸著元文浩會籠絡他?”

      衛清平看他一眼:“若是你,你會如何做?”

      王皙陽摸著下巴:“嗯……元文鵬畢竟已經封為儲君,詔告天下,他若不死,元文浩無論如何都是名不正言不順……我若是他……最好是元豐親口下令廢除儲君。這有兩個法子,一是儲君有失德之舉人共所見,二麼……就是逼宮,逼元豐下令。這法子雖不如第一個來得光明,但成王敗寇,一旦登基,誰還敢重提舊事?”

      衛清平微微一笑:“不錯。元文浩雖然招兵買馬,但這只是最後的法子,不到萬不得已,他也不想造反。且不論名聲,當真造了反,前頭的元文景就是榜樣!論起帶兵打仗他還比不上元文景,我想他未必就敢用這法子,多半還是要在宮闈內下手。”

      王皙陽連連點頭:“儲君失德不是小事,要有真憑實據。元文鵬這會兒必然行止慎重,豈會讓人挑出毛病來?恐怕還是逼宮來得容易。這要逼宮麼,要的可就不是千軍萬馬了,人多了反而礙事……”

      衛清平含笑道:“若是真要挑出失德之處,聽說倒有一封書信……”

      王皙陽瞥他一眼:“你身在北驍,知道得倒真不少。那只是他放出去的消息,哪還真有那麼一封信不成?”

      衛清平悠然道:“若要讓它有,自然也會有的。我想他當初放出這個消息,就該留了後手才是。元文浩若是聰明,自然該去找他。若有他相助,無論是尋信還是逼宮,都用得著。而且他繼了位,自然有曼陀散的方子和解藥,這也是好籌碼,他為何不用?”

      王皙陽笑得狐狸似的:“嗯,若真是尋了他,一發死得快了。”忽然收起笑容,瞥了衛清平一眼,心裏微微有些嫉妒,“你這個大巫神倒做得清閒,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衛清平苦笑道:“未必就輪著我去,也許元文浩不上鉤也未必。他也是心機重的人,怎麼會隨便相信一個北驍商人。不過若能與他扯上關係,總有好處便是。”

      王皙陽把手裏幾乎涼掉的茶喝了一口,思忖片刻,終於還是道:“你也要小心些,別太張揚了。你這個大巫神,身份其實尷尬得很。當時你胡吹的什麼守山人,雖然合情合理,卻是帝王之忌。尤其北驍現在是幼主即位,更忌諱有人裝神弄鬼。若換了是我,恐怕第一個就要除掉你。”

      衛清平笑笑:“我明白。不過此時北驍朝中也在新舊更替之時,托明暫時還顧不上我。而且聖山此次異動太大,聖河都重新出水,國中傳為祥瑞,大巫神的名頭正是如日中天之時,我不趁著現在多做些事,等托明騰出手來,就沒那麼方便了。”

      王皙陽嘆口氣:“我知道你有分寸,算計得精明。好了,我也不瞎操心。這是我給你準備的珠寶,該買的消息不用吝惜錢。”

      衛清平拎起那一袋東西掂了掂,份量不輕:“我知道。西定皇宮那邊你可叫人盯緊了,萬一柳子丹出什麼事,你我都吃罪不起。”

      王皙陽嘿嘿一笑:“這個你放心吧。那邊不只有我的人,還有他的人,元豐畢竟是鞭長莫及。他派去的那個內侍雖然是心腹之人,可惜分身乏術,又是個蠢材。他只道這藥親自看著煎熬便假不了,豈知這藥到他手裏不過一天已經被換了。畢竟是不識藥,光拿著個方子有什麼用!倒是他那邊,宮裏也沒個眼線,我倒擔心得緊。”

      衛清平微微一笑:“怎麼沒有?周醒如今在元豐面前十分得用,雖然還不算極心腹之人,普通消息卻是不瞞他的。只是他還要留做大用處,所以不用他傳遞消息罷了。”

      王皙陽低聲笑:“好,如此說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且看中元這位皇后幾時去世。”

      中元皇后死於新年初二。

      初一的時候,我還撐著身子陪元豐和兒子接受百官朝拜賀喜,雖然臉色臘黃,但搽了脂粉,鳳冠霞帔,仍然是端得上場面的。看著百官拜過皇帝再拜儲君,臉上也泛出驕傲的光彩。不過這大約也只是迴光返照了,我的身體,實在已經耐不住這種勞累,坐了半日,下午便躺倒了。御醫圍了一圈,卻也是束手無策,只能報了痰厥。到第二日辰時,人便去了。

      新春舉哀,撤紅掛白,登時換了天地。宮裏一片哀悼之聲,人人都是痛哭逾恒,元文鵬做為嫡子依例守靈應喪,忙了幾日幾夜。人人都擔心這位素來體弱的儲君會支持不住,誰知他自始至終精神都不錯,並不見半點病弱的模樣。

      皇后下葬定在正月十六,出了新春的日子。因為有這樣的國喪,正月十五元豐的壽辰也不過了,燈節自然也要取消,全城都掛素白燈籠,看來倒也整齊。

      雖然壽辰不慶,但畢竟是正月十五,合家還是聚在一起吃一頓飯,只是不飲酒不奏樂,氣氛十分低沉。元文浩坐在元文鵬對面,目光隱蔽地在對方面上掃來掃去。元文鵬穿著白狐裘,圍著皮毛領子,大約是火盆離得太近,映得臉上微微發紅,哪裡有病弱的模樣?

      元豐情緒低落,兒子們自然也不敢多說,以茶代酒,茶過三巡,元豐正要下令散了筵席,忽然有個內侍匆匆進來,貼在元文鵬耳邊說了幾句,元文鵬臉上頓時泛出喜色來。元豐一眼瞥見,道:“鵬兒,什麼事?”

      元文鵬立起身來,雖然極力抑制,仍是不免露出幾分得色:“回父皇,是家裏下人不懂事,不過是小妾有了喜脈,就大膽跑來告知孩兒。驚擾了父皇,實是孩兒之罪。”

      這輕輕一句話,如同一塊石頭扔進了水潭,登時激起千層浪。幾個沉不住氣的年輕皇子已經騷動起來,元文廷心直口快,脫口就道:“那真是恭喜二哥了,都說你身體弱難有子嗣,現在有了孩子,皇后娘娘泉下有知,不知該有多高興呢。”

      元文鵬矜持地一笑:“還不知是男是女呢。倘若是個男孩,也總算不致留不孝之名了。”

      元文浩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清醒過來,端起茶杯笑道:“有皇后娘娘和父皇的洪福,二哥必然一舉得男,兄弟先在這裏以茶代酒,恭喜了。”

      元豐此時倒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憂了,只是儲君有後,怎麼說也是天大的喜事,他再心亂,也只得拋開一邊,喚內侍取了一塊玉佩來,親手交給元文鵬道:“若是生男,就取名元憶,也算是對你母親的記念;若是生女,嗯,就叫平安,保我一生康寧安定。你也快回家去看看吧。”

      酒席散去,元文鵬在一眾兄弟各懷心思的目光中上了暖轎走了,元文浩叫從人將元恪送回府去,帶著個貼身侍衛分道走了。

      因是國喪,街上此時已經沒了行人。元文浩輕騎簡從,一徑拐到了城東,侍衛下馬,在門上輕輕敲了幾敲,節奏奇異。敲過片刻,門吱一聲開了,裏面的人淡淡道:“是王爺?進來吧。宮裏的酒席散了?”

      元文浩陰沉著臉進了屋子,冷冷道:“元文鵬的小妾有了身孕了。”

      李越身上穿著居家的衣裳,懶懶往椅子上一倒:“我早說過,元文鵬的身體根本沒那麼荏弱,王爺現在才知道著急,不是太晚了?”

      元文浩眼中微露猙獰之色,冷冷道:“也不算晚。”

      李越看他一眼:“怎麼,王爺有什麼主意麼?”

      元文浩俯身下去,手撐著桌面,緊盯著他:“你可是真心助我?”

      李越嗤笑一聲:“王爺別弄錯了,我可不是助你!我要曼陀散的方子,你要皇位,大家各取所需而已。”

      他說得愈是冷淡,元文浩反而心裏踏實了些,陰沉沉道:“只要我登了王位,曼陀散的方子和解藥都會給你。”

      李越一躍而起:“好!既然王爺這麼痛快,我豈能不盡力?王爺有什麼主意儘管說,我能效勞的,必然盡力。”

      元文浩咬牙道:“父皇口口聲聲說二哥病弱難享天年,這皇位遲早是我的,現在看來,要等他死,實在是遙遙無期。”

      李越嗤笑道:“只看皇上把那封信都壓了下去,就知道他對二皇子寵愛到何等程度。王爺雖然也得他寵愛,但畢竟不敵他與皇后夫妻情深。何況二皇子是嫡子,皇后又從無失德,立他做儲君,還省了面對百官進諫的麻煩,何樂而不為呢。不過皇上對王爺也算是厚待了,不是又加了封地麼?大約也是覺得心中愧疚,盡力補償吧。”

      他越是這麼說,元文浩越是不舒服,冷笑道:“補償?父皇怕是只想安撫住我吧?這也罷了,可是待到父皇駕崩,二哥能容得下我麼?”

      李越點頭笑道:“王爺想得清楚,我本來還怕王爺動搖,到時我就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元文浩也不客氣,道:“放心,待我繼了位,絕不虧待你就是。你說的那封信,現在可能弄得出來?”

      李越搖頭道:“信被皇上的心腹拿了去,現在該在皇上手中,說不定已經燒掉。我可以設法進宮打探一下,但這事靠不住,王爺不可寄望太過。”

      元文浩冷冷道:“若是這樣,就只有待父皇駕崩後舉事了。我已在北驍那邊尋了個商人收買馬匹,你能否為我訓兵?”

      李越仍是搖頭道:“這法子實在太慢。而且招兵買馬都是大事,難以瞞過皇上耳目,萬一被皇上先下手,只怕王爺遠水救不了近火。而且這兵馬糧草所費不菲,王爺的封地雖然富庶,也經不起。將來二皇子繼了位,他有一國之兵,王爺的兵馬,夠用麼?就算夠用,也得了造反的名聲,各地若是勤王……王爺不見益州的榜樣?”

      元文浩心裏想的其實跟他一樣,只是有些話不好出口,聞言道:“那你說該如何?”

      李越悠然道:“自然是皇上親口廢了二皇子,立王爺為儲名正言順。”

      元文浩冷笑道:“你說得容易!若能如此,我還在這裏忙些什麼?”

      李越眯起眼睛看他:“只怕王爺畏懼皇上不敢忤逆,否則,方法倒是有。”

      元文浩心中籌劃再三,終於沉聲道:“什麼方法?你說!只要有勝算,我自然會做。”

      李越微笑道:“只怕到時王爺得了手,翻過來又要把我賣出去頂罪了。”

      元文浩皺眉道:“說來說去,你還是不信我?也罷,我的底細也交給你。明日你到我府裏去見見北驍那商人,一切馬匹兵器,都由你過手,人也任你調遣,這總行了罷?”

      李越眉一揚:“好!既是王爺如此信任我,我自當盡力。什麼好處我也不要,只要王爺將來登位,把曼陀散的方子給我,讓我海闊天空自由來去,也就夠了。”

      元文浩笑道:“這個自然。”他笑得好看,眼眸深處卻閃爍著陰沉的光。李越在燈下看得清楚,心裏冷笑,臉上卻不動神色,徐徐道:“既如此,在下這裏先謝過王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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