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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變 - 第153章字體大小: A+
     
    人生若只如初見

      皇后一舉得男,既是長子,又是嫡子,實是舉國之喜。到了滿月那日,正逢大雪,瑞雪兆豐年,各地牢獄大赦,又開恩科;京城家家掛起紅燈籠,白雪中喜氣洋洋;宮中更是人來人往給皇后道喜,不一而足。這一片賀喜聲中,周鳳城卻輕車簡從,出了京城。名義上,他是今年的恩科學政,在京城大考之前到各地巡視鄉試情況,實際上,他還受著皇后的委託,借巡視的機會,去查訪有無相貌與淑妃相似的良家女子。一個朝中大員,卻做這種事情,他心中既有愧,又覺此事當為,說不出的矛盾複雜。

      蒙州與嶺州鄰近,地形亦多相似,有小半邊界與東平接壤。周鳳城雖號稱是學政,其實軍關餉驛,漕鹽桑鐵,哪一件不往心裏去?既然是要全國巡起,索性就先東後西,連邊關佈防也一起看了。

      蒙州守將閆瑜是高碩才的門生,正經武試中上來的,實戰也有點能耐。當年誅滅了高家,他本該株連撤職,是攝政王說他不結黨營私,人才難得,不可一概而論,仍然留任了原職,因此格外用心,督兵甚嚴。周鳳城在營中巡視了一日,算得上兵強馬壯,心中滿意,也略略稱讚了幾句,順便問道:“邊關沒有什麼異動麼?”

      閆瑜躬身道:“回少傅話,邊關還算寧定。北驍輕騎深入東平,雖然戰敗,也耗東平不少力氣。當日東平長皇子繼位,又是把親弟和手下軍隊都堵在深山裏凍餓而死的,這內耗可也不輕,一時沒那個力氣翻風起浪。依著末將打探來的消息看,還是個休養生息,一時半會的不會打仗。不過這事說不準。東平又和北驍和好了,雖然跟我們還有個結盟的名義在,也不敢保哪天就不生別的心思。末將操兵半點不敢懈怠也是為此。若以為天下太平就不練兵了,有朝一日萬一敵人先動了手,那時再操兵來不及!不過末將如今只是個外鬆內緊,能糊弄對面幾年也是好的。”說罷就笑。

      周鳳城也含笑道:“閆將軍見得遠,這是國家之福。此地沒什麼田畝,百姓生計還好麼?”

      閆瑜道:“大人放心。此地百姓生計與東平仿佛,打獵采藥,山腳下種果樹。還出一種山蠶,絲是黃些不及平地的好,但織起來倒也還牢的。尤其不用費心去養,捉回種兒來扔在樹上就是。只要勤快,日子盡過得去。就如前面那山裏,零星十好幾個村子,每村不過十幾戶,都是跑山的好手。皮毛藥材,末將這裏軍中就買了用得著。前幾年打仗,多在嶺州,這邊戰事少,兩邊百姓還往來,活路更多幾條。末將在這裏駐軍,除了軍糧必得靠朝廷撥發,其它的都過得去,只是要小心奸細就是。”

      周鳳城遙遙望去,已經下了幾場雪,前面山中青白相交,青的是松柏,白的是雪,肅殺之中又有生機。這般情景似曾相識,心裏不由一陣悵然,半晌道:“下了這幾場雪,山裏百姓日子不知過得怎樣,我想去看看。雖是跑山為生的,也該讓子弟識幾個字才好,若能辦個義學,也是朝廷教化心思。”

      閆瑜撓頭,心想這義學可不易辦。山中人家,哪有讓兒女讀書的心思。不過學政既這般說了,聽這意思,還有順路體察民情的話頭在裏面,他怎麼敢攔?當下點了人馬,要親自陪周鳳城進山。倒是被周鳳城攔了下來:“將軍是本地主將,豈能輕離大宮?派幾個人跟我就是。只是看看民風,何須如此大張聲勢,閆瑜沒法,只好指派了自己的親兵護著他往山裏走,自己帶人在山下等著。

      馬是此地特產的小矮馬,平地上跑不快,爬起山來卻是又靈活又穩當。馬蹄子上包一層氈,就不大陷到雪地裏去,走起來十分輕鬆。閆瑜的親兵個個都聽說過當今少傅的大名,只是想不到他如此隨和,個個都想親近,搶著向他講述此地的風土人情。正在說得熱鬧之時,突然一陣風迎面而來,帶著股血腥氣,馬兒頓時亂起來,雖然是訓練過的,也露出了畏縮之態。十幾個親兵停下說笑,個個拔出刀來警惕四顧。只不過片刻之間,前面林中嘩嘩聲響,一頭斑斕大物自樹叢中躍了出來,黑黃相間的毛皮上血跡斑斑,左眼中還插著一支短矢。馬匹頓時便炸了營,噅噅叫著想調頭向後。一個親兵驚呼:“傷虎!大人快走,我們兄弟來對付它!”虧得他們是久經訓練的,長駐此地什麼狼蟲虎豹也見得多了,並不慌亂,兩個人上來護著周鳳城逃走,其餘人翻身下馬一擁而上,將傷虎圍在中間。

      老虎本來眼中中箭疼痛難忍,又被一群人執刀拔劍地逼住,陡然發出一聲大吼。到底是獸中之王,拼死之時奮起餘威,猶自震得山林響應。周鳳城那匹馬是最膽怯的。當時挑它是為它性子溫順,唯恐摔到少傅,想不到虎嘯一聲,此馬已經心膽俱裂,拔腿便逃,任兩個親兵如何呼喝也不停步。山路本自崎嶇狹窄,馬兒瘋跑,兩名親兵竟追趕不上。周鳳城馬術本來不佳,策馬徐行尚可應付,這般狂奔之下,雙腿夾不住馬腹,被顛得左右搖晃,頓時險象環生。兩個親兵在後面看著,嚇得半死。若是被顛下馬來,輕則摔傷,重則摔死,若是腳套進了馬鐙裏被活活拖死,他們便有十個腦袋,也須不夠朝廷一砍。

      周鳳城雙手拉著馬韁,顛得骨頭都快散了,頭暈眼花,漸漸踩不牢馬鐙,暗想難道今日死在這裏?正想不管不顧自馬背上跳下來,忽聽山壁上有人喊了一聲:“放手!”聲音竟是十分熟悉。周鳳城心裏一顫,竟然真的放開了馬韁。

      此時馬匹正奔到一條窄道上,左邊是一人多高的山壁,右邊是灌木叢。這一聲斷喝之後,突然有人自左邊撲下來,抱住周鳳城從馬背上滾落,摔在灌木叢中。這人空中還翻了個身,將周鳳城翻到上面,自己墊在下頭。只聽哢嚓連聲,不知壓斷了多少樹枝。

      周鳳城在上面,根本不曾摔傷,急急撐起身來看時,見此人一身粗布短打,分明的是獵戶模樣,頭上不戴冠,只紮一塊赭巾,臉上短髭連鬢,日曬風吹得黝黑。周鳳城怔怔看了半晌,方喃喃道:“陸——”一字未了,兩個親兵已經趕上來,連忙上來相扶:“大人,可摔著了沒有?”

      周鳳城夢遊般由他們攙起來,腳一落地,不由倒吸一口冷氣。原來他方才不懂甩鐙,從馬背上滾下來時一隻腳還掛在鐙裏,狠狠抻了一下。剛才不覺怎麼,一落地便疼了起來。兩個親兵正要察看,那獵戶已經自灌木叢裏翻身坐起,蹲在周鳳城腳邊,挽起他褲角細細看了,道:“抻到了些,到家裏搽點藥,休養兩天就好。”

      他手掌方才在灌木叢中紮破,又沾了泥土,髒汙不堪,一個親兵一巴掌打開他的手:“你知道這是誰?就上你的髒手?這裏有塊銀子,算大人賞你了。”

      獵戶並不接銀子,站起身來,滿不在乎地看他們一眼,轉身自去撿起方才扔在遠處地上的弓箭,淡淡道:“既然無事,我去追老虎了。”掉頭便要走。周鳳城恍如大夢初醒,脫口而出:“等等!”

      親兵詫異道:“大人,還有什麼事麼?”

      周鳳城強自鎮定,道:“總是救命之嗯,怎可如此輕慢?何況我,腳上也確實十分疼痛……”

      半山腰的小小村子果然只有十幾戶人家,屋子矮小如同雞籠,倒是蓋得十分結實,用的都是上好粗大松木。地下籠了火炕,坐在上邊熱乎乎的倒是舒服。屋子裏是松木清香混和著獸皮的味道,十分怪異。周鳳城坐在炕邊上,褲腿挽起鞋襪除下,露出雪白的小腿,腳踝已經紅腫了一片,他卻如同不覺,看著兩個親兵在地下燒水烤火,低聲道:“怎麼是你?我還以為你已經不在南祁了。”

      陸韜已經洗了手,拿著瓶藥過來,聞言臉上毫無表情,淡淡道:“還能走到哪裡去?我是南祁人。”

      周鳳城細細咀嚼這話,心裏一陣酸澀。陸韜從前也是黑,帶兵的人,風吹日曬,哪有白淨細滑的?可是意氣風發,自有一股氣勢在那裏。如今卻是鬍子拉碴,臉腮上有處凍傷,若不是一雙眼睛還時有鋒芒,縱然近在咫尺,也未必能認得出這就是從前那個揚戈沙場的少年將軍。

      陸韜像是並不覺察周鳳城的心思,只管把藥往他腳上塗。藥是獵戶家土制的,青黑色藥泥,氣味辛辣。周鳳城只覺眼眶中熱辣辣的,勉強忍著,道:“這藥好生辛辣。”

      陸韜看他一眼,道:“藥是辣些,不過管用得很。”轉頭揚聲道,“妮子,拿熱帕子來。”一個十七八歲姑娘應聲出來,用木盆倒了些熱水端過來,送上一條洗得發黃的帕子,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一眼周鳳城,扭身又進了裏屋,扒著門邊道:“我去把雞殺了,再把後頭那條熏腿做了可好?”

      陸韜不甚在意地笑笑:“不用了。他們是貴人,塗了藥就下山,吃不慣這些山野飯。倒是把釀的酒刨一壇出來,給兩位軍爺驅驅寒是正經。”

      這般雪地裏跋涉,誰不想口酒喝?更別說軍中禁酒,等閒喝不到嘴。兩個親兵見周鳳城點頭,誰不要喝?只是閆瑜治軍嚴格,也不敢多喝,讓到旁邊屋裏,一人一碗,慢慢地咂。妮子又端出些風乾兔肉,正好下酒,樂得多留一會。陸韜塗完了藥,又用乾淨布條纏裹,淡淡道:“外頭寒,你也喝一碗。這種地方,別看是冬天,照樣有野物出沒,別再來了。聽說你現在是什麼學政,管讀書的事兒就好,這種山野地方,跑來作什麼?”

      周鳳城默默聽著,半晌道:“這裏,就你一人住麼?”這半天,除了陸韜和那個“妮子”之外,屋裏再沒第三個人。

      陸韜手上不停,道:“我和妮子住。丫頭從小沒娘,去年又死了爹,正好我受了傷走到門口,得了人家的嗯,也正趕上給她爹送終,完了就住下了。”

      周鳳城微微咬著嘴唇,半晌,鬼使神差地跳出一句:“我怕是快要成親了。”

      陸韜哦了一聲,頓了頓,終於還是問道:“跟哪家的千金?”

      “是太后保的媒——太后的遠房侄女。”

      “哦——那也好。你終歸是西定人。太后那婆娘,最是個疑心,你娶了她的侄女,她才放心,你倒可放開手腳了。”

      周鳳城心裏悲苦,低聲道:“你呢?幾時成親?”

      陸韜笑笑:“我和妮子這住著,早有人說話了,只等她脫了孝再行禮。”

      周鳳城沉默片刻,道:“你本不是山野之人……如今朝廷上正缺能帶兵的將軍,你——”

      陸韜露出好笑神色:“難道你是要我回去不成?別說太后和小皇帝不能答應,就是我——你現在還一門心思念著西定麼?”

      他突然跳出這麼一句來,沒頭沒尾,周鳳城卻聽明白了,慢慢點了點頭道:“不錯。有些事,不似從前了。當初我總覺西定是故鄉,現下……倒覺得南祁才是埋骨之所,沒那個心氣了……”

      陸韜淡淡一笑:“是啊,沒那個心氣了。南祁到底是我家鄉,叫我離了固然不能,要再說什麼出力,我也無力可出了……自打殿下去了,我哥死了,我也就沒意思了。”

      周鳳城怔怔聽著,心裏似乎還想做最後的努力:“倘若當今換了,你——”一語方出,陡然咽住,冷汗已是透了一層。

      陸韜一怔,眼中陡然放出冷光:“怎麼了?”直到此時,他才露出些當年的鋒銳之氣。

      周鳳城遲疑片刻,終於輕嘆道:“皇上思念淑妃成疾,又不肯教太醫診脈,又不肯服藥,還要日夜的批摺子……到底是少年體質,這般下去,只怕成了癆症。再不肯保養醫治,難說還有多少日子。”後面還有話沒說出來,若是照太后那般大選秀女縱情聲色,只怕更死得快了。

      陸韜默然片刻,淡淡一笑:“他倒也多情。”說了這句,再沒別的評價,逕自低下頭去,將周鳳城褲角拉平,輕輕拍了拍,“這幾日少動著些。這般山路更不能走。你是學政,驛站裏要馬,衙門裏要轎子,都是該的。何況馬上要娶太后的侄女,你就可著勁的使喚,哪個敢說不答應?”

      周鳳城想了又想,終於還是忍不住:“北山事變後,周侍衛在我那裏躲了些日子。他總不信殿下就——去了,這時候或者還在到處找尋呢。”

      陸韜眼睛微微亮了亮,隨即又黯淡下來:“周醒是個好的,也是一片癡心的想頭。這也好,總有個念想在,由他去吧。”

      周鳳城眼看他油鹽不進,慢慢站起身來,摸摸身上,掏出件東西放到炕頭:“你大喜,我是不能再來,這個權做賀禮吧。”那是一塊玉佩,說是玉,其實質地是極壞夾石的,卻是他父母留下的唯一物件,從前陸韜見過的。當時戲他,說將來用這個做聘禮娶媳婦兒,如今再見此物,卻是恍如隔世。怔了一會拿起來貼身帶了,道:“我沒什麼東西給你,心表了吧。”

      周鳳城聽得這心表二字,眼前竟然一陣恍惚,隱隱想起當年在嶺州大營,此人半笑半正經地指天誓日:“末將對中書這一片真意,上天知道說不出來,只有心表了吧……”不敢再想,倉皇叫過兩個親兵,連聲再會也不說,一頭出了屋子。屋外卻不知幾時飄起了些清雪花,周鳳城騎馬走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回頭看看,只見那屋子已看不清了,更不知門前是否還站著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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