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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變 - 第112章字體大小: A+
     
    人生如戲

      禮部尚書方英的府第在京城之內是出名的簡樸窄小,比之普通的民居大不了多少,以至於若是朝中官員絡繹不絕地來探病,就得排隊進入,然後在屋裏稍稍一坐就退出來,讓給下一位。

      尚書府上不多的幾個僕婢忙得團團亂轉,覺得這些人真是麻煩。其實探病這種事,如果不是很親近的人,那簡直不亞於打擾。你想啊,一個人進來,總算是客吧,你就不能躺在床上不理,怎麼也得坐起身來跟人家寒喧幾句,等人家走了再躺下。幸好自家老爺官職既高,又是當今皇后的父親,否則來個高官,還得更衣哩。這麼折騰一遍再折騰一遍,恐怕沒病也該有病了。這一天從早折騰到晚,連僕役們也累得夠嗆,因此看到又一輛馬車到了門前,簡直眼睛裏都能迸出火星來。

      馬車停下,走下一人。尚書府的僕役們雖然也算宰相家人三品官,但看看來人身上金紅色繡吊睛白額虎的正服,就是有什麼火氣也只能吞到肚子裏去,誰活得不耐煩了敢跟這位不敬?這可是襄國侯啊!

      衛清平走進方英的臥室,撲面好一陣濃重的藥味,方英半倚著床頭,看見他進來欠了欠身:“襄國侯——”

      衛清平欠身還禮,然後稍稍側開一點,對著床帳後深施一禮:“衛清平見過皇后千歲。”

      方蘋從床帳後走出來,家常服飾,淡施脂粉,輕輕一擺手:“襄國侯免禮吧。”

      衛清平退開一步,方蘋在椅子上坐下:“周少傅有信託本宮帶給襄國侯。”

      衛清平接過信看了一遍,默然片刻,道:“其實周少傅不必寫這封信,太后那裏,已經傳了懿旨了。”

      此話一出,連方英都微微坐起了身體:“太后和皇上已經——”

      清平回手把信湊到旁邊的蠟燭上,看著信紙飛快地捲曲起來變成一團黑炭:“過幾日臣要跟隨護國將軍出征東平。”

      方蘋與父親對看一眼,都沉默了。清平輕輕鬆開手,最後一點紙角帶著火焰落到地上,化為灰燼:“周少傅現在……”

      方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正在往京城趕,大約三四日便可到京城。”

      “那雲州邊關……”

      “是周少傅府中那位暗中鎮守。”

      衛清平遲疑片刻,終於道:“周少傅不宜來得太快,只怕皇上反而多心。雖然此時還要倚重周少傅,但若疑到千歲,便不好了。”

      方蘋笑了笑:“疑不疑我,又有何區別?皇上雖然年幼,總算還知道周少傅並非結黨營私之人,加以出身西定,將來是擢是絀,都只在皇上一念之間,絕無尾大不掉之虞……若非如此,又怎會如此倚重?”

      衛清平微微鬆了口氣:“千歲看得明白。其實齊將軍是個人才,只是皇上不肯重用。”

      方蘋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忍不住終於道,“其實襄國侯為何不讓齊將軍知道……”

      清平自嘲地一笑:“這又何必?”大錯已經鑄成,這些小恩小惠,又何必讓人知道?難道還在圖什麼?只怕齊幟知道了反而會唾駡吧。

      方蘋神色也微微有些黯然。衛清平遲疑了片刻,猶豫道:“臣此去不知能否回來,有句逾矩的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方蘋輕嘆道:“襄國侯有什麼話就說吧。”

      清平垂著目光:“千歲還是應當……有個子嗣。”

      方蘋怔了一怔,臉上微微紅了一層,神情卻十分大方:“此事恐怕非人力所能左右。”

      清平苦笑:“這其中利害,千歲必然明白,不必臣多說。但此事之後,南祁急需休養生息,千歲有了子嗣,國內才能安定……臣這裏……有一點東西……”

      方蘋的臉終於禁不住燒得透紅,轉開眼睛不去看清平放在桌角上的東西。清平把東西放下,微微躬身,退了出去。方蘋抬起頭來,看著他孤單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氣,將桌角上的東西收入袖中。方英看著,忍不住道:“蘋兒——”

      方蘋回頭笑了笑,面色疲倦:“爹爹,襄國侯說的都是肺腑之言。”

      方英皺眉:“可是這些東西,你身為皇后怎麼能……”

      方蘋伸手輕輕按了按眉心。大婚不過一年,她眉心已經出現了兩道細紋,無論如何撫按也消之不去:“爹爹,只怕這皇宮之中,再無聖賢立足之地了。”

      方英怫然不悅:“蘋兒,你怎能如此說話?為父多年教導,你又是飽讀詩書,難道這仁義廉恥都忘記了不成?”

      方蘋低頭不語,半晌,淡淡一笑:“爹爹,女兒不曾忘,可是不忘又怎樣呢?”

      這句話問得方英也啞了,父女兩人面面相覷,發起呆來。

      衛清平的馬車剛剛駛出方府所在的街口,迎面就幾乎撞上過來的一隊人馬。車夫急忙勒住馬韁,抬眼一看,不覺暗叫晦氣,怎麼又撞上了城衛將軍?

      齊幟將馬一勒,冷眼看看馬車,再看看街口。街道很窄,一車一馬要並排過去就有點擠,而且襄國侯的馬車特別寬大,就更沒法過去了。齊幟撥轉馬頭:“走,從那邊街口繞。”還沒調過頭去呢,馬車簾子一掀,傳出淡淡冷冷的聲音:“齊將軍,對面見了本侯連馬都不下,這是哪門子的規矩?”

      齊幟怔了一怔,轉頭回望。他對襄國侯有意無意的挑釁不是一天兩天了,從來都是對方隱忍,萬萬想不到今天自己要繞路了,此人反而開始挑刺兒。不過城衛將軍的品級與侯爺至少差了一級,更不必說是襄國侯,按規矩他見了襄國侯是必須下馬行禮的,關係好一點的話依照差一級行個揖禮,若是真論起這“襄國”二字的封號來,那還得行大禮的。從前他在朝明街口不給襄國侯讓路,畢竟二人沒有面對面,不行禮也說得過去,但現在明明是碰到了馬前,再不行禮,確實就是個被人抓得牢牢的把柄。可是要他下馬見禮,那還不如殺了他。兩人面面相對,四道目光在空中碰撞,看不見的火花四濺。車夫只覺背後冷颼颼的,居然硬是不敢回頭去看看自家平素溫和的主子,只恨不得把自己縮到沒有,別擋在這兩人的視線中間。過了半晌,終於是齊幟咬了咬牙,先移開了目光,抱拳道:“末將甲胄在身,請恕不能行全禮。”

      衛清平左手搭在車窗上,手指輕敲:“不能行全禮,連下馬也不行?這是京城,不是邊關,齊將軍難道是有什麼軍命在身?”

      齊幟肯說這種話,已經是極其讓步了,料不到衛清平居然得理不饒人,還逼上來了,登時雙眉就豎了起來。身邊親軍一看不好,連忙拉他。自家這位將軍本來因為出身攝政王舊部的緣故不得皇上重用,再跟炙手可熱的襄國侯正面起個衝突,前程還要不要了呢?

      衛清平微微冷笑,就是不開口,擺明瞭今天不狠狠挫一下齊幟的銳氣是不算完了。

      正在僵持之時,前面忽然又是馬蹄聲響,齊幟的親軍回頭一看,連忙下馬:“是護國將軍。”

      果然是韓揚。他身邊帶的親軍不過二十人,卻是個個黑衣勁服,腰弓挎刀,英氣勃勃,格外的與眾不同。這些都本是他的家衛,從韓家軍裏千挑萬選,一手調教出來的,算是精銳中的精銳,自然不是普通軍士可比。百官中私下議論,怕與當年攝政王身邊的十二鐵衛相比,也不遑多讓。

      韓揚到了眼前,一看對峙的兩人,大聲笑了出來:“齊將軍,襄國侯,這是做什麼呢?”

      他這一笑,倒是緩和了一下氣氛。衛清平嘆了口氣,欠身道:“將軍怎麼過來了?”

      韓揚笑道:“自然是探望方尚書。襄國侯已經去過了?”

      衛清平臉上沉了下來,只點了點頭,轉向車夫道:“還不給護國將軍讓路?”

      韓揚卻一勒馬韁貼到他馬車旁邊:“襄國侯這是要回府?”

      衛清平苦笑一下:“是。”

      韓揚微微一揚眉:“襄國侯飲酒了?”

      衛清平一怔,抬了抬右手,手裏果然有只銀制小壺:“天寒,飲一口驅驅寒氣。”

      韓揚笑道:“這酒有什麼好的。長定街上有家酒坊,釀的青梅燒那才是真的好酒。冬天釀制,到如今三四個月,正好入口。走走走,去喝一杯。”

      衛清平遲疑一下:“將軍不是還要去……”

      韓揚笑道:“這麼晚了,方尚書也要休息,來來回回的反而打擾。齊將軍,你也是去尚書府吧?替本將軍問方尚書一聲吧,改日再去探望。”

      酒果然是好酒。衛清平一杯杯地喝,卻很少開口。韓揚眯著眼睛看著他笑:“襄國侯一向謙讓,今天怎麼跟城衛將軍鬧起來了?”

      衛清平自嘲地笑笑:“想必是酒上了頭,一時衝動。”

      韓揚給他又倒一杯:“方尚書病情如何?”

      清平握著酒杯的手緊了一緊,咽了口氣才道:“沒有什麼,不過是風寒而已。”

      韓揚察顏觀色,微笑道:“怎麼,襄國侯似乎不太高興?”

      衛清平悶頭喝酒,沒有說話。又猛灌了幾杯,眼裏漸漸上了醉意,推杯道:“多謝將軍的酒。不過家母還在家中等候,在下要告辭了。”

      韓揚為的就是把他灌醉,當然不能讓他走,一把拉住笑道:“急什麼,天色還早,再飲幾杯。”他手勁不小,衛清平又有了幾分醉意,被他牢牢按在座位上。這一起一落,酒意上沖,眼神立時有些散了,手扶著頭喃喃道:“在下真的不能再喝了。”

      韓揚笑笑,倒了兩杯酒,遞一杯到他手裏:“有道是借酒澆愁,管有什麼天大的煩心事,喝兩杯下去,包管全消。”

      衛清平似乎真是酒沖了頭,居然真的接過來一口灌了下去,將酒杯往桌子上一拍,冷笑道:“借酒澆愁?今日醉了,明日還不是一樣?”

      韓揚那杯酒根本沒有喝下去,眯著眼只管看他,微笑道:“襄國侯年紀輕輕就身登高位,於國又有大功,皇上封賞無數,還有什麼愁事?”

      衛清平嗤地冷笑一聲:“封賞?那都是做給別人看的。真要封賞,怎麼會有爵無權?這樣的封賞,換了是將軍肯要麼?”

      韓揚一挑眉:“襄國侯想要什麼權?”

      衛清平哈哈一笑:“權?那東西我不稀罕!只是想我衛清平熟讀兵書,練得一身武藝,就想著軍前殺敵,成就男兒不世之功;哪想到如今,雖有爵位,卻是屈身為寵換了來的。你道那些官員們,面上點頭哈腰,心裏也當真敬我?休說他們,就是皇上,若真是看重我,為何不讓我帶兵?一刀一槍,憑真功夫博個封妻蔭子,也好說得出去!”

      韓揚目光緊緊盯著他,口氣卻是漫不經心:“襄國侯這話說的……此次出兵東平,皇上不是特意下令襄國侯隨軍?這不正是建功立勳的好機會?”

      衛清平一拍桌子:“這算什麼機會?出兵東平,豈是三日兩日能拿得下來?必是曠日持久。我家中還有母親,身染病恙,只怕……就在這數月之間……皇上此時讓我隨軍,不是讓我立功,分明是將我母子分離,連送終也……”說到傷心之處,眼中水光氤氳,勉強才控制住了,低頭伏在桌子上。

      韓揚眼珠一轉:“若是襄國侯不願前去,本將軍去對皇上進言,換別人隨軍如何?”

      衛清平猛地抬頭:“將軍此話當真?若是如此,在下感激不盡!”

      韓揚被他的眼睛盯著,輕咳了一聲,強笑道:“本將軍倒可對皇上進言,不過……除了襄國侯,如今還有誰能用兵?”

      衛清平連忙道:“不是還有齊幟將軍麼?他正愁沒有立功的機會,若是將軍將他調換,豈不兩全?”

      韓揚本就是要試探他,見他這般急切,這才放下心來,皺眉道:“怕只怕齊幟本是攝政王舊部,皇上不肯重用……”

      衛清平臉上露出失望之色,又伏了下去,喃喃道:“將軍說的是……”忽然笑起來,“他想去而不能去,我不想去,卻非去不可……皇上果然是好手段!”

      韓揚眼中微微露出笑意,表情卻十分鄭重:“襄國侯不可胡言亂語,我等臣子,妄議皇上,那可是大不敬之罪!”

      他不說還好,這一說,衛清平反而激動了起來:“大不敬?無非就是抄斬滿門!家母壽數不永,就是抄斬滿門,不過殺衛清平一人而已!想當年,先父一心為國盡忠,不還是落個莫須有的罪名,誅連九族嗎?如今也不過就是再誅一次罷了!”

      韓揚連忙去捂他的嘴,衛清平掙扎著還要去抓酒杯。韓揚眼中帶笑,將他連拖帶拉拽了起來:“襄國侯,天色晚了,回府去吧。”

      衛清平被他架著往外走,口中猶含糊道:“一醉,一醉解千愁,這是何人如此胡說……”

      馬車還等在外面,衛清平幾乎是把自己扔進了馬車,大聲道:“回府!”他清醒之時斷不會如此高聲,嚇得車夫哆嗦了一下,連忙揚起鞭子,連向護國將軍行禮也忘記了。

      韓揚眼看著馬車搖搖晃晃駛遠,嘴角微微露出點笑意。他的親軍一直守在酒坊門外,這時才跟上來,低聲道:“將軍,屬下已去太醫院查問過,太醫說襄國侯的武功因中途停藥,尚未完全恢復,而襄國侯之母病情確實已入膏肓,只怕,過了春天也就……”

      韓揚眼中最後一絲疑色這才釋去:“好,只要他母親一死,太后那邊也就再沒有什麼能牽制他了。”

      親軍遲疑片刻,道:“可是襄國侯世代忠良,若要他……恐怕他未必會……”

      韓揚微笑點頭:“自然不是容易之事。不過,皇上對他確實諸多防範,他心裏也早有怨氣,如今不過是模棱兩可之間,只看我們怎麼做。”

      親軍道:“但襄國侯當年也在風定塵的特訓軍中受訓,縱然武功尚未完全恢復,怕也不可小覷。將軍若是將他帶在身邊,卻要多加小心才是。”

      韓揚點頭:“自然。除非他確實為我所用,否則焉能不防?嶺州那邊戰事如何?”

      親軍皺眉:“東平竟不知從哪裡得到了長弓的製作圖樣,如今百十架長弓守著青州,一時也難硬攻。”

      韓揚哼了一聲:“這必然是有殘餘的特訓軍逃進了東平。無妨,東平如今元氣已傷,也守不了多久。後日啟程,兵發嶺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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