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奔忙
新年將至,南祁皇宮喜氣洋洋。這是天子頭上沒了攝政王之後的第一個新年,自然要好好熱鬧一番。更何況,韓貴妃和王淑妃同時有了喜兆。雙喜臨門,皇宮上下都在粉刷修飾,各殿的後妃更是各出巧意,要將自己的住處裝飾得別出心裁,好吸引皇上的注意。
與各殿的花枝招展相比,皇后所居的丹華殿就冷清了許多,只在門窗之上重新塗飾了一層喜慶的紅色,便再也沒有別的裝飾。皇帝是不常來這裏的,也就是朔望二日按規矩來留宿一夜,次日一早也就去了。
“娘娘,周少傅求見。”
“周少傅?”方皇后放下手中書卷,“請。”
“娘娘請周少傅進見。”其實按規矩皇后見外臣應是“召”,用一個“請”字是格外的尊重了。
少傅周鳳城朝服銀冠,趨身而入:“臣叩見皇后千歲,千千歲。”
方蘋頷首端坐:“少傅不必多禮。看座,上茶。”
做為外臣,本不得私入後宮,但周少傅身為未來太子少傅,是超然一些。何況人人皆知,他師出方英門下,也算有通家之好,並且皇后端莊大方,禮范後宮,因此這種本來會引發議論的事,卻是個人來也無人置疑過,也要算是一樁奇事了。
“今年春晚,時令雖近,天氣猶寒,千歲宮中清冷,更要小心保重才是。”
方蘋微微一笑:“多謝少傅關切,宮中尚好。倒是今年大雪,百姓如何?”
“千歲放心,去年減稅,且收成頗佳,今冬雖冷,並無大礙。”
方蘋點點頭,若有所思:“怎麼我卻聽說,軍中棉衣不敷?”
周鳳城微微嘆了口氣:“城衛軍棉衣皆是舊制,今年又格外冷些,因此……”
“怎麼兵部不加過問嗎?”
“兵部今年預算餉銀大半被護國將軍調用,因新春將至,原擬明年再制新衣,不想今年春寒,拖得這般久……”
“是因為城衛將軍曾跟隨過攝政王嗎?”
周鳳城默然。原兵部尚書王坊因女為淑妃,格外優撫,加封鐵衣侯。爵位雖尊,卻失去了兵部尚書的實權,代替他的是護國將軍原來的屬下,自然軍隊之事就是護國將軍說了算了。城衛軍裏多數是騰龍伏虎軍舊部,連主將也曾是攝政王的人,自然是不招人待見的。
方蘋垂下頭,從袖子裏摸出一張紙來,遞給周鳳城。周鳳城有些詫異地接過,掃了一眼,面色就是一變:“千歲,這是——”
“是襄國侯送來的。說是轉交少傅,給城衛軍的。”
周鳳城捏住那張紙想了想,收進了懷中。方蘋微微笑了一下:“周少傅,你府上那位,傷好了嗎?”
周鳳城這下真的變了面色:“千歲——”
方蘋輕輕搖搖手:“少傅不必著急,這事沒幾個人知道。不過人不宜留在你府上太久,否則會落人口實。”
周鳳城定定神:“千歲是如何知道……”
方蘋笑了笑:“也是襄國侯的話。那位夜探襄國侯府幾次了吧?襄國侯府上的侍衛有護國將軍的人,還是不去的好。”
周鳳城面色不定:“千歲與襄國侯……”
方蘋搖了搖頭:“少傅不要多疑,襄國侯並無惡意。只是當年攝政王留下的宮中眼線,他借來一用而已。”
周鳳城沉默不語。方蘋等了一會,和聲道:“少傅今日既然進來,我倒有事相求。”
周鳳城連忙欠身:“千歲請講。”
方蘋靜默片刻,緩緩道:“韓貴妃有了喜脈,少傅想必聽說了。”
周鳳城謹慎地應了一聲,等著下面的話。方蘋神色之中有些疲倦:“周少傅府上那位,能否出來做點事?”
周鳳城面色這次真的變了:“千歲這是什麼意思?”
方蘋嘴角微翹,笑意卻沒有進到眼睛裏:“少傅應該知道,韓貴妃不能誕下皇子,至少,不能誕下皇長子。”
周鳳城沉默。方蘋眼中倦意更深:“因韓貴妃孕吐厲害,太后特准她回家調養,後日從南宮門出宮。”
周鳳城呼地站起來:“千歲!臣沒有聽到!”
方蘋抬頭,目光銳利:“你聽到了!”
周鳳城雙手握拳:“千歲你——這是皇上的血脈!”
方蘋譏諷地一笑:“皇上和太后比少傅你還清楚呢。”
周鳳城臉色發白:“這麼說皇上和太后……”
方蘋微微一笑,目光又變得倦怠:“這件事由我來做,太后自是高興。所以我才想借助少傅府上那位,做完了就走,落得乾淨。說到底,我個人不足道,卻不能連累了父親。”
周鳳城垂下頭,慢慢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低聲道:“千歲,我寧願你當時不曾入宮。”
方蘋看著他走出去,笑了笑:“我也寧願如此……”
周鳳城拖著沉重的腳步,還沒走出丹華殿,就聽見一個斷斷續續的聲音,似乎在唱歌,聲音極輕,翻來覆去的就那麼幾句。丹華殿裏一向安靜,忽然聽到這種若有若無的聲音,幸好是白天,若是晚上更嚇人。送他出來的侍女見他面帶疑惑之色,忙道:“這是高賢妃。少傅放心,她只是唱幾句,沒有別的舉動。”
周鳳城心裏咯噔一聲,更沉了下去。當年京城之中聞名遐邇的兩大才女,如今齊聚一殿,卻是這般情景……
他茫茫然的走,忽然覺得說不出的空虛。想當年,攝政王在位之時,那是什麼日子?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想著要怎麼與他鬥,怎麼樣打壓他的不臣之心,怎麼樣為南祁和西定百姓謀些福利。那樣的日子,雖然時刻有掉頭之虞,卻是充滿鬥志、活力十足的。然而現在……明明皇權已經穩固,明明西定已經重新得到盟友的地位,明明……明明生活是比以前顯赫了許多,卻……空虛了。
出了宮門,眼前一花,險些撞到什麼東西上,抬頭一瞧正是護國將軍韓揚,騎著高頭大馬,居高臨下望著他笑:“周中書,想什麼事如此出神?”
周鳳城定定心神,拱拱手:“原來是韓將軍。”
韓揚翻身下馬,哈哈一笑:“周中書進宮了?”
周鳳城點頭:“方尚書身體不適,下官替他進宮探望皇后。”
韓揚似乎並不在意他進宮做什麼:“聽說周中書上了個摺子,請求皇上審核兵部銀錢用項之事?”
周鳳城微微抬高下巴:“不錯。兵部用項開支不小,如今國庫雖比前豐盈,卻——”
韓揚笑著打斷他:“周中書誤會了。本將軍正要找中書大人解釋一二:大人可知,東平王駕崩了?”
周鳳城微驚:“東平王駕崩?”
韓揚含笑點頭:“皇長子王皙陽繼位,正準備立皇后呢。”
周鳳城詫異:“這就立後——”突然明白。皇帝駕崩,新帝繼位,若不在百日內立後,則三年守喪,不可再論婚姻。
“據說立的是林下洛家之女。”
“韓將軍之意——”
“此時不用兵,再無用兵時!北驍殘兵被王皙陽逼於萬山之中,全軍覆沒,兩國聯盟正是不定之時,此時出兵,北驍必不會相助!何況新帝初初繼位,年紀尚輕,經驗不足,又在喪中,正是絕好的機會!兵部開支雖大,卻是用在了刀刃之上。”
“將軍三思。我國連年征戰,休養未久,現在又用兵,只怕……”
韓揚臉上露出笑容:“這倒無妨,本將軍擔心的卻是,西定會否在此時出兵,攻我後方?”
周鳳城面色一變:“將軍這是何意?既然擔心,為何又要出兵?”
韓揚搖搖手:“少傅不要發怒,本將軍並不是懷疑少傅,只是覺得雲州邊關終是要緊,本將軍在東平征戰,西邊也得有人把守才是。”
周鳳城揚揚眉:“韓將軍難道是要下官前去把守雲州?”
韓揚微笑:“周中書曾在嶺州制服逆賊陸韜,把守雲州數月,應是不在話下,何況,西定也未必會出兵。”
周鳳城看著他,終於點了點頭:“為國效力,鳳城豈有不從?但不知幾時出發?”
韓揚笑得更是燦爛:“自然愈快愈好。”
周鳳城眼色深沉:“既然如此,鳳城明日便行。”原來這世上熱愛權力的人,並不只有一個……
中元國土廣大,自來皇子成年後都有自己的一塊封地,另在京中有住宅,平日裏多半住在封地,年關節下則回京團聚,也算享一享父子一堂的天倫之樂。
長皇子元文謹的封地在欒州,離著京城上霄比較遠,因此每年都是提前兩月便動身,路上還可從容些。他今年已經三十六歲,文質彬彬,可吃不消騎了馬沒命地跑。
青鎮是從欒州到上霄的必經之處,四通八達,人來人往。元文謹府上素來安靜得過頭,偶爾到了熱鬧的地方也會有些留連忘返,放慢了行程,在客棧安頓下來,然後攜一個隨從上街去走走。
青鎮這地方叫賣什麼的都有,街道兩邊是一溜的攤子,什麼布匹水果、書畫水粉,應有盡有。這些東西自然比不上皇宮中的精緻,可是這份討價還價的熱鬧卻是深宮之中絕對沒有的。元文謹慢慢走著,一個攤子一個攤子地看。有個攤子上賣的是竹刀木劍之類男孩子的玩藝兒,元文謹一眼看過去,腳步不由慢了下來,怔怔看了一會,才往前走,不防著一頭撞在一人身上,那人倒是沒動一步,元文謹自己反而倒退了兩步,幸好被那人伸手拉住了。隨從跟在後面,只當自家主子被人撞了,連忙上來喝斥:“你怎麼走路的,不長眼睛——”後面的話沒說完,那人抬頭一眼掃過來,隨從只覺後背一涼,情不自禁倒退一步,下面的話竟然自動咽了回去,險些將自己噎住。那人一言不發,扶元文謹站穩了,掉頭就走。
元文謹自己頗覺有些歉意。他雖是皇子,天性溫文,且在宮中出身卑微,自來不會盛氣淩人,何況今日本是自己走了神撞到對方,當下連忙道:“這位兄台且慢,下人不曾看清,多有得罪之處,兄台切勿見怪。”他本是相貌俊秀,且滿面含笑,任誰也難對他生氣,那人也果然停了腳步,淡淡道:“小事一樁,我也不曾看見,閣下不必放在心上。”
元文謹借著說話的機會悄悄端詳對方:年紀不到三十,五官端正,卻也沒有什麼特別出眾之處,左眼角一道傷疤,直伸到耳根,雖然已不是新傷,卻也十分明顯。剛剛打量了一眼,那人的目光已經對了上來,兩下裏一撞,元文謹只覺對方目光如有實質,銳利如刀,竟然看得他心頭一震,險些也要倒退一步。總算他堂堂皇子,到了這要緊關頭自是比下人拿得住,含笑道:“兄台說哪裡話?本是在下失禮——”正想著該說幾句客氣話,忽然身後人喊馬嘶,回頭看去,卻是幾個頑皮孩子在街邊燃放鞭炮,驚了一匹馬,先是將騎手甩了下來,接著縱蹄狂奔,一路撞翻攤子,路人紛紛閃避。偏生前面有個小孩子,母親忙著賣包子顧不上他,跑到路中間來呆呆看著對街捏糖人兒的攤子發怔,此時眾人一閃,就將他露了出來,正在馬跑的方向上。眼看馬匹狂奔而來,再有幾步,就要將他踏於蹄下,元文謹看得清楚,不禁失聲叫了出來。
此時街上看見的人同聲驚呼,那賣包子的婦人這才看見兒子站在馬前,待要去抱哪裡來得及,不由驚得腿也挪不開!突然間一條人影閃電般撲到馬前,伸手撈住馬韁,全力向懷中一帶,竟然將那驚馬生生拉偏了半圈。馬兒驚聲長嘶,前蹄人立,向著那人便踏了下去,卻見那人一閃,居然翻身上了馬背,手中韁繩緊緊收束,勒得馬口滲出鮮血,空自跳踉,卻是難以前進一步。元文謹看得清楚,正是剛剛自己撞上那人,只見他雙臂如鐵,死死勒住馬韁,斷喝一聲:“把孩子抱開!”
此時眾人才回過神來,元文謹離得最近,當下沖上去將孩子一提,退到路邊,由賣包子的婦人撲過來接著,兒呀肉呀的哭叫起來。元文謹猶覺心跳不止,回頭再去看時,馬匹已被勒得老實了,雖然還在踏著步子,卻已不復方才的煩躁。那人跨在馬背之上,伸手撫弄馬兒鬃毛,又從懷中掏出些東西來喂馬,片刻之間,便將馬兒安撫了下來。而那人倨於馬上,居高臨下,竟是一派的英風豪氣。
元文謹本人是個書生,但男人天性,最嚮往的便是縱馬揮戈的豪氣,此時乍見這陌生人化險為夷,鎮定自若,不由得便生出一分欽慕之心,有意結交,上前挽住馬韁,含笑道:“兄台真是身手過人,若非兄台,幾生不測。在下平生最敬英雄,今日得見也是緣分,可容在下作東,小飲三杯?”
這個勒定驚馬的人自然就是李越。青鎮是元文謹入京的必經之地,文程早就安排在這裏教李越去跟他搭上話。李越其實不喜歡這種騙局。搭話本沒有什麼,但拿著人家丟了孩子的傷心事來釣魚,就有些不厚道了。但是要打探元文景的王府,又非找個人在中元站住了腳不可。因此雖然是不大情願,到底還是來了。不過這驚馬之事倒是個意外,尤其意外的是,元文謹看來文弱,居然敢第一個上來將孩子抱走。按說這世界,身為皇子,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對自己的命向來看得比什麼都重,似元文謹這般會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孩子身履險地的,倒也少見,讓李越對他的印象大大改觀,聽他出語相邀,欣然同意,微笑道:“英雄萬不敢當,在下本有幾斤蠻力,理當出手。倒是閣下方才在馬蹄前將孩子抱走,才是勇氣可嘉。”
元文謹被他一句話勾起了心事,輕輕嘆了口氣,道:“兄台有所不知。並非在下膽氣過人,實是曾有一子,也是這般年紀,被人拐去,從此天涯海角再無消息。在下每每見此小兒,轉憶失子,一時衝動,實擔不起勇之一字。”
李越倒被他說得心裏一沉。本來按文程的意思,正要在言談之間引他來說丟失的兒子,才好將小武獻寶一般露出來,此時元文謹自己提起,該是中了下懷才對。李越本不願如此,打定了主意不去提孩子的事,誰知有此一段枝節,元文謹又是語氣蒼涼,情真意切,禁不住就接了下去:“閣下丟了兒子?”
元文謹低低一嘆。兒子丟了十年,他也早不提此事,只是今日陡然遇上這一場變故,十年憶子之情不由一時湧上心頭,竟然壓抑不住,想要找個人訴說一番:“此事,說來話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