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折
時間要說快過得也真快,一眨眼地氣轉暖,就到了勸農的日子。
李越跨進衛清平住的院子,衛清平正倒掛在院中的橫木上,雙膝勾著橫木做屈身向上,身上只穿一件薄薄中衣,已經微微被汗水浸濕,貼在身上顯示出每一分肌肉的動作。
李越看了一會,出聲道:“做了多少個了?恢復身體也要慢慢來,不要操之過急反而傷了身體。”自從高趨逼宮事件以來,衛清平一直足不出戶,人似乎也沉默了許多,每天就是服藥練功加學習李越教的那些東西。李越倒擔心他別再弄個走火入魔什麼的,借著明天勸農的機會,想讓他出門散散心。
清平看李越來了,這才翻身從橫木上躍下,擦擦額上的汗微微一笑:“也沒做多少個。殿下怎麼過來了,今天散朝早?”這幾天李越忙得不可開交。丞相的位置一撤,有許多工作和權力都要下放到各部尚書手中,等於把律例大改了一改;何況高氏留下的位置空缺也有不少,一時不可能一一填補,工作卻不能停止下來,只把李越忙了個焦頭爛額,哪一天上朝也沒在中午之前回來過,所以清平才有此一問。
李越笑笑:“總算都告一段落了。明日勸農,什麼天大的事也得讓路。這是禮部操心的事,倒落得我一日清閒。先把衣裳披上,地氣雖是回暖了,風還冷著呢,當心閃了汗。”
清平依言穿上外衣,道:“殿下既是今日回來了,清平倒想向殿下請教上次所講的密碼……”
李越搖手打斷他,笑道:“行了,請教有的是時間。我看你這幾日簡直要走火入魔了,好學也不是這樣的。明日勸農,跟我出去散散心如何?”
清平怔了一下,微笑道:“殿下怎麼想起這個。勸農是盛典,太后皇后都要露面,清平身份低微,怎麼能去?”
李越沉吟了一下:“這件事我倒正想跟你商量。高趨已死,綠營軍我已經收入騰龍伏虎軍,不過這守城將軍的職位總要有,我想,讓你出任。”
清平沉默一下,道:“齊侍衛少年出眾,這個位置他或者更合適些,殿下不如……”
李越皺眉道:“怎麼,你嫌這位置不好?”
清平連忙搖頭:“殿下不要誤會,清平並非嫌棄,只是……”
李越顏色微霽:“只是什麼?”
清平低頭不語,半晌才緩緩道:“只是清平忽然覺得,所謂功名富貴,也不過一場春夢。即如高家世代簪纓,如今仍舊是滅門之禍。倒不如就在殿下的特訓軍裏度日,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李越失笑道:“這可不像你說的話了。特訓軍麼自然少不了你,可是這一場春夢的話卻不該是你說的。當初你不是說過,要做就做最好的?那些意氣都到哪裡去了?功名富貴固然是過眼煙雲,然而好男兒志在四方,豈能沒有自己的事業?你才多大年紀,一輩子就呆在我身邊就行了?”他說完了,忽然覺得最後一句話容易讓人誤會,趕緊看看清平,怕他多想。
清平卻似乎沒有注意,目光怔怔地注視著地上,半晌輕輕一嘆:“殿下,如今清平只想在特訓軍中跟著殿下多學些見識,其他的,現在還不曾想到……”
李越琢磨不透他是什麼心思。從前那意氣風發的衛清平還宛在眼前,言談舉止之間鋒芒自露,透著耀目的光華,此刻的衛清平卻仿佛滿懷心思,眉宇之間添了三分沉鬱,讓人有為他抹平眉間鎖的衝動,卻不是李越想看到的。他想看的衛清平,是翱翔於九天之上的鳳凰,不受任何羈絆,光彩燦爛,揮灑自如,而不是眼前這個似乎總被什麼束縛著的人。
“好,這些事不說了。明天去散散心,別整天窩在院子裏。不管怎麼說,這騎術也是要達標的,在院子裏怎麼騎馬?”
清平歉意地搖了搖頭:“殿下……清平,明日也不想出去。”
李越怔了一下:“怎麼了?你打算悶在屋子裏發芽?”
清平低下頭不說話。李越無奈地嘆了口氣:“行吧,都隨你。我走了,你自己在屋子裏孵蛋吧。”這話倒是開個玩笑。
清平卻忽地抬起頭來:“殿下這就要走?”
李越停步:“怎麼了,有什麼事?”
清平遲疑一下,似乎把什麼話又咽了回去,黯然道:“沒有什麼。只是掃了殿下的興。清平並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高家族滅,多少觸動了清平兔死狐悲之念,還請殿下見諒。”
李越自然不會怪他,點了點頭。清平黯然道:“高家滿門有數百人,上至古稀老人,下至繈褓嬰兒,一律斬殺……”
李越也覺得心裏很不是滋味,嘆了口氣道:“若是高趨沒有鋌而走險,我還能保住他們的性命,只可惜—”
清平苦笑一下:“殿下替高家保住了一縷香火,也算仁至義盡了。”
李越也苦笑:“這算什麼仁至義盡,不過是對得起自己一點良心罷了。”
清平輕輕笑笑:“高丞相也算對殿下感激不盡了,不然也不會拿出那份名單來。不過聽鐵驥說,殿下把高丞相那份名單燒掉了?”
李越點了點頭:“對,燒了。”
清平凝視著他:“殿下為何把它燒了?”
李越坦然一笑:“不燒留著做什麼?不論朝中這些官員是否出於高碩才門下,倘若有才有德,不妨重用,無才無德,用之何益?若是以利相交,利盡則去,就算現在對我大表忠心,也不能信任;若是相交以義,又何必要高碩才這層關係?看了這份名單,或者反會影響我公道評判官員,豈不是得不償失?何況,高碩才給我這份名單,真是為感激我?我看也未必。”
清平默然半晌,低聲道:“殿下的想法果然與眾不同。”
李越笑道:“是不是太過迂腐了?”話說他燒這個名單的時候,柳子丹可是點著他腦門罵他死心眼,只不過後來罵著罵著就滾到床上去了而已。
清平微微一笑:“只怕高丞相地下有知,會被殿下氣得活過來也未可知。”
李越哈哈大笑,難得聽見清平說句笑話。不必再多說什麼,他已經確定清平明白他的意思。這是種難得的知己之感,會心一笑的感覺真是妙不可言。
牆那邊傳過來悉悉索索的聲音,李越一回頭,王皙陽在牆頭上露出了半張臉,一見在這裏的是李越,立刻收起臉上的笑容,規規矩矩低眉垂眼:“殿下。”
李越瞧瞧他,比起前一陣子在太平侯府禁足時養得紅紅白白的小模樣,他在王府裏白吃白喝兩個月,居然憔悴了。不過也是,攝政王府可不比他的太平侯府,身邊一個自己人沒有,連門都不能出,除了偶爾趴在牆頭上跟清平聊兩句,恐怕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不過李越也沒辦法,誰讓王皙陽是只小狐狸呢?加上東平局勢未明,他怎麼敢放他出去撒歡?
“太平侯在做什麼?”好像莫愁說過,前些天王皙陽托她買了些竹篾葦草之類的東西,也不知是要做什麼。
王皙陽露出個寂寞的笑容:“驚蟄是東平祭山的節日,皙陽只是自己編些蟲兒應個景兒罷了。”
李越看著他明顯瘦了的小臉,心裏軟了點。算了,再過幾天春暖花開,帶他去郊外跑跑馬也好,就算是囚犯,也得有個放風的機會不是?當然,他這麼想的時候,萬萬沒有想到第二天就突然發生了一件事,使他的放風計劃大大提前了。
勸農是宮裏一件大事,全體出動。太后皇后嬪妃們來了不算,連幾位太妃都跟著出來了。雖然勸農規定是要穿青綠色衣裳,但那衣裳的料子和花樣仍然是千奇百怪的,以致於李越私下裏想她們是不是把勸農當做出來郊遊了。
只有太后和方蘋穿的還是比較樸素。太后穿一件青緞子素白花袍子,披件兔皮披風,方蘋穿湖綠綢夾襖,外罩秋香色緞披風,寸步不離太后身邊。兩人時常含笑交談,看起來倒真是姑慈婦孝的模樣,看得李越暗暗搖頭。
勸農的程序倒是大同小異,選一塊祭田,皇上親自挽了褲腿跳下去把著犁走一圈,嬪妃們則要揮舞特製的小鐮刀,把田邊初生的雜草割一割。百官們也要各自在一塊田裏犁一遍。雖然那犁溝都是歪裏歪斜,光割掉草葉也不能保證雜草不再“春風吹又生”,但畢竟是做了個姿態,叫四面圍觀的無數百姓也看看,連皇上皇后都如此重視農耕,爾等更理應累死在田裏。今年小皇帝態度還真不錯,扶著那犁硬是把一小塊田全耕完了,兩隻腳都凍得沒了知覺,贏來四面一片嘖嘖讚嘆之聲。小皇帝心情不錯,勸農完畢後還是興致勃勃,看見李越站在一邊,忽然道:“皇叔,聽說皇叔府中將花圃辟了菜圃,朕也想在宮中效仿,今日難得閒暇,不如去皇叔府中觀摩一番,也學些經驗。”
李越的確是在府裏把一些花園種上菜了。當時全是因為徐春鴻出身農家,不會養花只會種菜。李越心想只要他有點事情做不要那麼死氣沉沉的就好,反正攝政王府花園那麼大,乾脆就騰出一大片地方給他種菜。出產多少不用管,反正一來省了種花的費用,二來又供應自家小廚房,一舉兩得。沒想到減用令一下,不知是誰傳說攝政王什麼身體力行,在府中自種自吃,居然還成了美名。
小皇帝說要去看,誰能說不行?於是百官回家,小皇帝帶著太后和皇后就去了李越府上。御駕登門啊,王府裏上上下下,但凡能見點人的,都要出來接駕,黑壓壓跪了一大片。
小皇帝似乎心情極好,看了花園看菜園,居然還連聲誇獎徐春鴻種菜種得好,還打賞了一錠金子。弄得李越哭笑不得。徐春鴻要能打賞一錠金子,那給皇宮供應蔬菜的菜農早就該發大財了。他正想著呢,小皇帝忽然指著旁邊站著的一排侍衛道:“這些都是皇叔的侍衛?真是人人龍虎精神呢。早聽說皇叔身邊有十二鐵衛,不知是哪幾個?”
李越將田七和周醒叫了出來給小皇帝行禮。小皇帝也吩咐打賞,回手指著鐵驥道:“這個也是鐵衛麼?”
李越面不改色地答道:“這是新收的侍衛,因為善在馬上用鐵胎弓,所以取名鐵驥。”一面說,一面心裏想萬一有人指稱鐵驥是北驍人,自己該怎麼回答。
不想小皇帝並沒疑心,哦了一聲四面看看,忽然又用手一指:“這是誰?也是皇叔的侍衛?朕怎麼覺得有點眼熟呢?”
李越順著他的手一看,心裏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小皇帝指的正是站在侍衛們後面的衛清平,也不知道這麼多人他怎麼偏偏卻看見了他。還沒等他想是給衛清平報真名還是假名,旁邊一個年紀較長的內侍已經趨步上前,湊在小皇帝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小皇帝恍然大悟:“啊,原來是衛侍衛,當年朕跟著先皇,看過他在殿前舞劍的。”
這一句話說出來,隨同的侍衛宮人們中有些年紀大些的都露出了然的表情,他們不僅聽過衛清平少年時的名聲,還知道他後來做了攝政王的男寵。那目光之中好些的是惋惜,更多的卻是輕蔑和猥褻之意。衛清平的臉騰地漲紅了,偏偏小皇帝還在說:“當年朕年紀小,還不懂什麼武功,只聽先皇甚是誇獎的。只可惜衛老將軍年老糊塗,晚節不保,竟然落得全家誅滅,真是可惜了。”
李越真恨不得找點什麼東西堵上這個不懂事的小孩的嘴。眼看衛清平臉色由紅轉白,當下上前一步道:“皇上,外面涼,進屋裏去坐吧。”
小皇帝擺手道:“朕不冷。現在你們衛家大約只剩下你一個了吧?”居然還是追著衛清平問個不停。
衛清平臉色蒼白如紙,緩緩道:“草民家中已無親人了。”
小皇帝居然還嘆了口氣,道:“朕聽說衛家家傳的好功夫,不應荒廢,你也該出來為朝廷效力才是。”
李越覺得小皇帝簡直就是不通人事了,明明是你爹斬了人家滿門,居然還叫人家出來為朝廷效力,這是人話麼?
衛清平牙齒在下唇上咬出一排齒印,緩緩彎下身去,道:“是。”這一個字說得艱難無比,雖然出口,聲音卻低啞得不成樣子。
李越暗暗咬牙,準備小皇帝如果再說出什麼差勁的話來就不管眾目睽睽先打斷了他再說。結果小皇帝似乎已經滿意,笑眯眯道:“既然如此,朕等著。”回頭向李越道,“皇叔,朕再到其他院裏去瞧瞧?”
李越看衛清平臉色難看之極,已經一心只想把這個小瘟神送走,哪有心思陪他再轉?何況再讓他轉到別的院子還不定出什麼事呢,正想婉言謝絕,忽然外面一片喧嘩,因為裏面大家人人屏息無聲,所以有點聲音聽起來就格外刺耳。李越借題發揮,回頭大喝一聲:“什麼人在這裏喧嘩?不知道皇上在麼?有沒有規矩了!”
跟隨皇上的內侍一溜小跑出去看動靜,沒一會就跑回來,大聲道:“回皇上,東平派人送訃文過來,說是東平皇后亡故了。”
李越一聽他說出東平兩個字,就覺得不妙,因為這裏與王皙陽住的院子只有一牆之隔。果然內侍這大嗓門一喊出來,牆那邊啪啦一聲,不知什麼東西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