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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變 - 第69章字體大小: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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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你的意思是,讓我們學北驍話?”

      “不錯。”李越環視周圍個個瞠目結舌的軍士,“不只是北驍話,就連東平西定中元的話語也要學會。怎麼了,學不會?”

      齊幟輕輕哼了一聲:“那有什麼用?”

      他一開頭,背後一群人都紛紛開口:“是啊,那有什麼用?”

      “殿下,這些天你究竟讓咱們學些什麼啊?居然還要背誦其他四國的官職吏制,這都有什麼用啊?”

      “是啊,沙場上打仗,還用學什麼北驍話,背什麼北驍官職嗎?”

      一時間眾人七嘴八舌,楊一幸身邊的軍士雖然沒有開口,也露出疑惑的神情。實在是李越這些天教的東西太奇怪了。這些人有不少都是大字識不得幾個的粗人,寫個字比提刀砍人難得多,如今李越要他們背誦什麼四國官職,學習他國語言,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其中雖有些人也讀過書,但從未聽過當兵還要背誦他國官職的,遠不如最初李越安排的搏擊設伏等訓練容易理解,自然都不由疑惑起來。

      李越哈哈一笑,看向楊一幸:“你說呢?”

      楊一幸遲疑片刻,終於還是道:“殿下,屬下確實也有不明之處。殿下前日所教沙盤地圖之術,屬下因帶過兵,知道其中大有用處。這學習其他四國語言,屬下覺得多少也有點用處。可是這背誦四國官職……屬下實在不知有何用處。”

      李越哈哈大笑:“一幸,你還是只把自己當做帶兵之將,齊幟,你也只把自己當做一名侍衛,因此才會覺得這些東西全無用處。”

      眾人臉上都不覺露出疑惑之色,楊一幸試探著道:“殿下,屬下不明白。屬下本是副將,自然是帶兵之人,殿下的意思是……”

      李越笑而不語,轉向清平:“衛平,你覺得呢?”為了避嫌,清平雖然是住在攝政王府,卻不與李越同行,在山谷中兩人也不多作交談,因此至今齊幟雖是在冬獵之時覺得攝政王有偏袒之嫌,卻無人發現他們的關係。

      清平一直在沉思,此時李越問到他,他才字斟句酌地道:“屬下想,若是兩國交戰,殿下命屬下潛入他國刺探軍機,屬下自然要學會此國語言方才不致露出馬腳。至於背誦各國官職……殿下的意思,是否說若是擒賊先擒王,屬下也須知道此人是何品階,才不致弄錯?”

      李越毫不掩飾讚賞之意:“說得好!你已經領會一大半了。”

      清平目光閃亮:“請殿下賜教,屬下未領會的那一半是何用意?”

      李越微微一笑:“難道你未曾想過,從來人的品階中可以看出朝廷的動靜?”

      這話說得太過深奧,清平一時還難以理解,緊緊蹙眉,自去思索。這邊楊一幸聽了清平的話也連連點頭:“衛兄弟說得是。一幸還是所見者淺。”

      齊幟卻是目光閃動,忽然道:“殿下,若是擢拔軍士,無需如此,即使挑選軍前之將,也不必學習這些,殿下教我們這許多古怪東西,難道是……”

      李越看著他熾熱的目光微笑:“齊幟,你當初前來參選,便不是為了此生只做個侍衛吧?”

      這話真是說到了齊幟心裏。他家中本也是官宦門第,只是後來敗落,雖然有一副好身手,卻只能做個侍衛,養家糊口也只勉強。他來參選,的確為的有朝一日脫穎而出,出將入相,光耀門楣。他做侍衛這些年,自然明白,在宮中做侍衛,只要功夫好些,頭腦靈活些,反應敏捷些,再會察顏觀色,就已足夠了,根本不必學這些可能永遠用不上的東西。然而攝政王初則鍛其體膚,今則授其智技,其中有些東西簡直是聞所未聞,定然不會只是培養幾名侍衛如此簡單。既然不是培養普通侍衛,那他要的卻是什麼人?一念至此,不由身上一陣陣又是發熱又是發冷,連心也跳得快了。

      李越深深看著他,良久微微一笑:“本王要的,是最好的。”這個齊幟是野心勃勃之人,不過,野心,有的時候也叫做大志。

      此時這些人中有些見識的,雖不如齊幟想得深,卻也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這一點,頓時都興奮起來。畢竟誰不想青雲直上?只是南祁也講究出身,他們中大多數人都是平民,雖然有些戰功,升遷卻遠不如那些有背景的人快,如今難得這天大的好機會送到眼前,誰不想牢牢抓住?得了攝政王的賞識,眼前怕不是一條康莊大道?有了那榮耀的目標在前,就是李越要他們學再奇怪的東西,也無人會提出異議了。

      李越目光掃視一周:“今天是除夕,我放你們兩個月假期,春祭結束之後我要再次考核。記住了,這山谷裏的事,不許對外人提起,就是你們的家人也不行。眾人皆知你們在這裏受訓,但若有人知道你們學了些什麼……別怪本王永遠封上他的嘴。”

      出了山谷很遠,眾人都走散了,李越才勒馬停下,等著衛清平趕上來,過了好一會,李越都有些奇怪的時候,才看見衛清平自後面騎著馬慢慢過來,手雖握著韁繩,卻是信馬由韁,完完全全地是陷在沉思中的模樣。李越直等他走到眼前,才一提馬鞭輕輕在他腰上掃了一下:“想什麼如此出神?”

      清平一驚抬頭,竟是全心沉浸在思索之中,根本沒看見李越。李越好笑地看著他:“想什麼呢?連我也沒看見?”

      清平有些窘迫地一笑:“還在想殿下剛才說的……殿下說竟能自官階中看出朝廷的動向,這,清平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

      李越哈哈一笑:“嗯,這也算是我說得不夠明白。這麼說吧……”他剛要解釋,突然遠處馬蹄聲響,周醒道:“殿下,是府裏的兄弟!”

      李越抬頭一望,果然是攝政王府的侍衛飛馬而來,見了李越滾鞍下馬,屈膝道:“殿下。還以為殿下尚在山谷中,柳公子教屬下送這個過來。”說著呈上一卷紙。

      李越心想什麼著急消息讓柳子丹特地派人送過來?打開一看,卻是康梁送來的消息。康梁的商會已經初具規模,什麼天南海北的消息已經開始陸續送來。這一封寫的卻是西定大王子柳子賢已然被捕,近日將以謀逆重罪處以極刑。

      李越微微嘆了口氣,將紙卷塞進懷中:“回府。”難怪柳子丹急急派人把這消息送到山谷來,甚至等不及自己回去。他是想自己能救柳子賢一命。但是這件事鞭長莫及,即使自己及時叫人去傳令,柳子輕也大可以陽奉陰違,先殺了柳子賢再說。而且自己用什麼名義去保人呢?可是要是不管,你看吧,柳子丹那一關就過不去。

      柳子丹果然是在門口等著,看見李越回來,勉強才壓住了要衝口而出的話,直到兩人進了屋子,才道:“送去的消息,你看了麼?”

      李越點點頭,嘆了口氣。柳子丹眼神黯了下來,低聲道:“我知道你為難,可是大哥他絕沒有謀逆,你知道的。”

      李越苦笑一下,拉他坐下:“子丹,不是我為難。柳子輕是必欲除他而後快。玉京到這裏千里迢迢,我即使現在下令,送過去也來不及。何況就是及時送到了,柳子輕也可以說晚了。而且我懷疑,柳子賢很可能這時候已經死了,所謂近日處以極刑什麼的,恐怕只是個官面文章。”

      柳子丹其實也早想到了,只是還抱著一絲希望,此時被李越說穿,心裏只覺涼到了極點。雖說柳子賢與他一向也沒有什麼兄弟之情,但畢竟說他謀逆是根本無中生有,這樣死去,未免太冤枉了。他苦笑一下,知道李越說的都是實話,黯然搖了搖頭。

      李越輕輕拍撫他後背,道:“要不然我著人去傳一道旨,看看……”

      柳子丹頭抵在他肩上,輕輕搖頭:“不必了,你說的對,沒有用。”

      李越伸手去摸他的臉,卻是乾的,並沒有淚。柳子丹抬起頭來,望他一會,微微牽了牽嘴角:“今天除夕,都在等著你守歲呢。”

      李越心裏一疼,緊緊摟住他:“子丹,你……”

      柳子丹靜靜在他懷裏靠了一會,抬頭一笑:“我知道。”

      一句話,勝過萬語千言。李越瞧著他的臉,還是原來那張玉雕般的臉,現在卻多了生氣,多了眉目之間的靈動,,忍不住把他抱得更緊一點。兩人靜靜靠了一會,柳子丹才輕輕掙扎出來:“康梁送來的消息我只看了一點就叫人送過去了,還有很多沒看呢。”康梁送的消息東家長西家短的什麼都有,李越沒時間一一看全,都是先由柳子丹篩選一下才送到他這裏來讓他細看。

      “有什麼消息?”李越把紙卷再掏出來。

      柳子丹一面展開一面先說著自己看過的內容:“說是南祁這商會已經名聲遠播,連東平都有商人想加入呢。有個人送了他一匹好馬,說是純種的北驍馬,他正想獻給殿下呢,只是來不了這麼快。”

      李越笑了笑:“真有他的,這商會都開到東平去了。北驍的馬,弄來也不容易吧。”

      柳子丹笑笑:“那東平商人說今年馬匹生意好做了,這匹馬是從幾十匹好馬裡挑出來的,絕對是上好的。”

      李越哦了一聲,忽然眉頭一皺:“幾十匹馬裡挑出來的?這麼說那人手裏至少有幾十匹北驍的好馬?”

      柳子丹點點頭:“自然了,要不然怎麼敢說這話呢?要送給你的,他敢隨便糊弄嗎?”

      李越把手一搖:“不對,不對,不是這個。”

      柳子丹被他驚著了:“怎麼了,有什麼不對?”

      李越眉頭緊蹙:“我記得看過南祁律例,馬匹販賣要求是極其嚴格的吧?”

      柳子丹笑道:“別說南祁了,好馬在哪一國都是有管制的,畢竟打起仗來不都靠著馬匹嗎?”

      李越目光一閃:“北驍的馬是不是很好?”

      柳子丹思索著道:“聽說北驍的馬是五國中最好的,體格高大,奔跑既快體力又能耐久,其他四國都比不上。我們西定多水,出產的馬少,只能用來耕種。東平的馬適走山地,體格矮小,耐力雖好速度卻不快。中元地大物博,也出產馬匹,但真正的良種馬很少。南祁的情況也差不多。所以五國之中北驍的騎兵最是利害。”

      李越微微冷笑:“你說得不錯。北驍正是仗著好馬,才能以騎兵縱橫天下。既是如此,他們對於馬匹管制應該更是嚴格,唯恐好馬流落到他國才是。怎麼能讓東平商人一弄就是幾十匹?”

      柳子丹不解道:“也許他是專做馬匹生意的,弄到幾十匹馬也不難?”

      李越搖頭:“我總覺得不對。叫康梁給我弄清楚,這個東平商人以前的生意做得怎麼樣,所謂馬匹生意好做了,究竟是什麼意思?”

      柳子丹一面提筆照他的意思寫,一面奇怪道:“你究竟想到什麼了?”

      李越冷冷一笑:“我?我想到北山那支狼牙箭了。”

      柳子丹一驚:“什麼?北山那支箭?”

      李越目光銳利:“恐怕射那支箭的人,就在王皙雲身邊。”

      柳子丹真是驚得連筆都要掉了,呼地站起來:“怎麼說?”

      李越低頭看著那卷紙:“你看,北驍既是倚仗騎兵打天下,自然應當對馬匹嚴格管制。東平與之接壤,又是敵國,那馬匹的流動更得杜絕才對,為什麼突然間又說馬匹生意好做了?生意好做,只能是因為北驍放鬆了管制。可是北驍為什麼突然放鬆管制?”

      柳子丹被他說得後背發涼:“難道……難道你是說,北驍與東平……”

      李越冷笑:“王皙雲為什麼突然出現在北山?他給的理由倒也合適,但有什麼重要的事能令他孤身潛入南祁非要見他兄長一面?要說是兄弟情?哼,雖然東平只有他們兩個兄弟,我也看不出有什麼真正的深厚感情。”他猛地站起身,在屋子裏走了兩步,“你還記得那件衣裳上繡的詩麼?”

      柳子丹自然記得:“行行複行行,止於山之阿。”

      李越接下去:“清風自北來,吹送暮雲合。這個‘北’,會不會就指的是北驍?”

      柳子丹呆了半晌,喃喃道:“這,這……古詩上本也有這個‘北’字。”

      李越道:“可是古詩上說的是酸風自北來,這裏說的卻是清風自北來。”

      柳子丹思索道:“一字之差,其中意思卻是大有差異。古詩中的酸風,實指遊子離鄉,憑風流思鄉之淚,故謂酸風。這裏卻說清風……”

      李越是想不了這麼透,但他此時卻是把一連串的事都聯繫了起來:“如果北驍與東平有所來往,助東平建立一支精銳騎兵也是理所應當。如此一來,必然有馬匹來往。這些商人無孔不入,才能借機做馬匹生意。”

      柳子丹喃喃道:“可是東平不以騎兵見長啊……再說東平與南祁之間山嶺重重,怎麼跑馬呢?”

      李越猛地在桌子上拍了一掌:“這就對了!你難道不記得,王皙陽曾經向風定塵建議用東平特產晶石修路?”

      柳子丹也一下子想起了他當時給王皙陽講的故事:“這些,這些都是環環相扣的。”

      李越冷笑點頭:“自然都是環環相扣的。只不過我停止了東平修路,又將王皙陽禁足,東平沒有他的消息,大約是等不下去,才派王皙雲來東平以祝壽為名探探消息,之後又跑到北山去等。我想他當時未必有什麼殺我之心,只是突然遇熊是大好機會,他身邊那些侍衛裏定有北驍箭手,趁機射了一箭。若是事情如他們所願,我恐怕已經……”

      柳子丹渾身一震,冷汗透衣:“那你還把王皙陽留在府裏?”

      李越目露寒光:“倒幸好是把他弄進了王府。我就不信,他在我手裏,東平敢有什麼動靜?除非他們不要這個長皇子!”

      柳子丹急道:“可是……”

      李越手一擺止住他:“別急。現在這些都是我的推測,還沒有真實證據。這個人必須留在王府,若被他跑了,東平就真的全無顧忌了。”

      柳子丹心下著急,卻也知道李越說的都是對的,縱有千言萬語,也只有咽了回去。李越冷冷一笑,拉起他的手:“走,不是還要守歲麼,我們去熱鬧熱鬧。你放心,我這王府雖然不是重門疊鎖,但既然進來了,想出去可不容易!”

      柳子丹跟著他走,心裏火燒火燎的只說不出來。外面花廳裏早擺上了年宴,按李越前些日子的吩咐,衛清平和王皙陽也一起列席。此時天色已黑,廳中點著數十根兒臂粗細的紅燭,照得滿堂喜氣。周醒等人已經都等在那裏。李越和柳子丹剛走到門口,只聽王皙陽聲音清脆地道:“衛公子想什麼呢這麼出神?”隨聽清平道:“沒有什麼。”

      王皙陽嗤地笑了一聲:“衛公子是在想殿下吧?”此言一出,旁邊的莫愁臉已經沉了下來,面露不屑之色。

      衛清平聲音裏也微有不悅:“太平侯休要取笑,清平只是在想殿下說的一句話。”

      王皙陽好奇道:“殿下說的什麼話,要衛公子如此千思萬想?”

      衛清平本不想說,但王皙陽卻是一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架式,眼中還有取笑之意,當著李越的這些親信面前,弄得衛清平也不覺有些惱了,冷笑道:“想來太平侯是要指教衛某了?殿下今日說,從來者的官階上可看出朝廷動靜,太平侯可知是什麼意思麼?”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清平已經想了半天,終究是不得其門而入,實不相信王皙陽能聽出什麼,只不過看他問得煩人,有意難他一難罷了。果然王皙陽皺眉道:“來者的官階?什麼來者?”

      衛清平冷笑道:“我若知道,倒不必請教太平侯了。”

      王皙陽被他堵了一句,心下也有些不服氣,思索片刻,突然又是一笑:“原來如此。殿下這句話,定是說若是發生了什麼事,從朝廷派來處理此事的官員官階之上,可以看出朝廷對此事的態度。推而廣之,從朝廷對一件事的態度上,便可看出朝廷的動向。如此簡單一句話,衛公子怎麼就想不明白呢?”

      李越在門外聽得心裏猛一跳。他的確是這個意思,只是當時沒頭沒尾說來教人摸不著頭腦。想不到衛清平都猜不透的意思,竟被王皙陽一語道破。果然是皇族之子,深諳此道。這人若不在手心裏抓牢了,將來恐怕是大麻煩呢。他心裏想著,臉上卻不動聲色,一腳踏進門去,微笑道:“都到齊了?”

      房中眾人一起起身行禮。李越一眼掃去,衛清平還是一件普通青緞衫,王皙陽卻是一件大紅袍子,頭戴銀冠,燭光下那臉兒紅是紅白是白的,若單看外貌,倒真是個伶俐少年,此時笑得眉眼彎彎,平白的添了幾分風情。李越心裏冷笑一聲,淡淡道:“莫愁,洛氏兄妹那裏可送了年夜飯了?”一語既出,王皙陽臉上那笑容立刻僵了。李越看也不看他,居中一坐,道:“開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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