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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變 - 第59章字體大小: A+
     
    舊歲將辭

      夜色如墨,冷風如刀,正是宵禁將解未解之時,街上絕無行人,只偶然有幾戶早起人家的窗戶隱約透出一絲亮色。

      一輛泔水車自端寧王府後門駛了出來。駕轅的馬吃力地拖著步子,因為那已經頗為沉重的泔水車上居然坐了五個人。除了一個在轅上駕車,居然還有四個分坐在馬車四角,難怪拉起來這麼費力。不知是夜風太冷還是怎麼,這五個人都戴著帽子,且將帽檐拉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是這輛車雖然自端寧王府趕出來,車上人卻都穿著普通的黑布 衣裳,並沒有按照規矩穿王府的號衣,車輛上也沒有任何端寧王府的標記。

      車輪轆轆,片刻便遠離王府,拐入大街。陡然之間正前方夜空中一聲弓弦崩響,趕車人仰天便倒,自車轅上滾了下來,驚得老馬一聲長嘶,連帶著馬車也晃動起來。

      馬嘶聲未絕,兩邊黑暗的屋簷之下突然躥出幾個人來,黑衣黑帽黑靴,臉上居然還用黑巾蒙面,一個個手提刀劍,二話不說,上來便砍。也虧車上這四人反應迅捷,同時反手向車下一撈,居然齊齊拽出刀劍來,登時叮叮噹當打成一片。只驚得那可憐的馬兒四蹄亂踏,恰好混戰之中不知是誰飛起一腳,水車轟然而倒,那又臭又髒的大泔水桶蓋子滾落在地,桶裏居然爬出個人來。

      此時天色尚黑,大家又都是一身黑衣,黑影之中鬥成一團,根本分不清誰是誰。不知是哪一個見桶裏爬出人來,立刻便想搶上去,剛沖出一步,便被旁人生生攔住。那人似乎也想接近那桶中爬出的人,不過立刻又被旁邊人死死纏上。大家乒乒乓乓打得好不熱鬧,人人都想搶到那桶旁邊,卻是人人都過不去。正打得起勁,忽聽街那頭馬蹄聲響,有人大聲疾呼:“什麼人在此處鬥毆?”卻是宵禁巡夜的軍士聽到動靜趕了過來。雖然此時宵禁已可算過了,但竟有人刀劍械鬥,自是非同小可之事。

      眼看 一群軍士騎馬帶刀而來,火把照得街頭雪亮,眼看將到眼前,一團黑衣人再也顧不上什麼,呼哨一聲,兩邊分開。一夥人拖起地上屍體向東,另一夥人向西,刹時間作鳥獸散,只留下一匹老馬和翻倒的泔水桶。巡夜的軍士追到近前,只聽後面一人高聲道:“分做兩隊,追!看究竟是些什麼人竟敢在京城之內械鬥?簡直沒有王法了!”這聲音熟悉得很,竟然便是陸韜陸大將軍!巡夜的軍士皆是騰龍伏虎軍中人,聽了陸韜的話無不如奉綸音,大聲呼喝猛追上去,竟是人人都沒發現,那滾了一地的泔水桶之間,夜色之下,車輛馬匹的陰影之中,還蜷縮了一個人。等到軍士們追了過去,火把的亮光消失在街道拐角,大街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這個人影才站了起來,半彎著腰,貼著屋簷下,像影子一般,溶入了夜色之中……

      大街重歸寂靜。方才這一陣打鬥,臨街的住戶無不把門窗關得緊而又緊,生怕惹事上身,就原有幾戶已亮了燈燭,此時也連忙吹滅,竟比方才還黑了些似的。一片寂靜之中,只聽半空中有人輕笑一聲:“現在放心了?”這聲音竟是從臨街的屋頂上傳來的,些微的月光之下,模糊可以看見幾個人影,隱身在屋角之後,只露出一雙雙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大街。

      半晌沒有動靜,方才那聲音又輕笑道:“還是不放心?怕他出不了城?放心,以他的精明,不愁出不了城。倒是你,在這屋簷上凍了半夜,也該回去了。”

      這次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另一個人低聲道:“多謝殿下。”言語雖然簡單,卻滿含真誠,聽得出是發自肺腑。前頭那人笑了一聲,似乎心情極好:“好,回府!”起身之時,卻又向街道另一頭看了一眼,那裏,陸大將軍滿臉正經地策馬而立,正等著軍士們“拿人”回來交差呢。

      “鐵驪就這麼溜了?”莫愁聽了李越一番描述,笑得前仰後合,“也虧他們想得出,竟把他藏在泔水桶裏,也不知他帶了一身臭水,能跑到哪裡去?”

      鐵驥坐在一邊,滿臉尷尬。莫愁斜他一眼,故意笑得更深。鐵驥無奈,只有苦笑而已。攝政王已為他做得太多,莫愁笑他兩聲,他又能說什麼?何況這幾日相處下來,他早發現莫愁根本是嘴硬心軟,譬如那日他跑出院子,莫愁雖然口口聲聲要給他上腳鐐手鐐,其實也只戴了一天,莫愁第二天送藥來時發現他腳腕上已被鐵鐐磨得發紅,當即陰著臉叫侍衛給他摘了,只是嘴上還是不依不饒,又狠狠威脅了他一通。說來說去,自他再入王府,莫愁雖未給過他半分好氣,飲食湯藥卻也是半分不曾少過,因此這幾聲嗤笑,實在不足道。只是西定離此已是遙遠,中元更是千里迢迢,中間關防無數,鐵驪孤身一人,實不知能否到達?他皇子出身,自幼也是身嬌肉貴,雖然後來被迫離開北驍,身邊也一直有人侍奉,幾曾受過這種苦楚?何況韓揚必不肯罷休,定然要派人追緝,逃亡之路便更困難。雖說他已下定決心不再跟隨鐵驪,但二十幾年的習慣又豈是一朝可以改變的?

      李越看他眉頭緊皺,已經知道他在想什麼,微微一笑:“怎麼,還是不放心?”

      莫愁一撇嘴:“人家那是不放心舊主呢。要是身上沒傷,說不準這一會已經跟著去了。”

      鐵驥一言不發,站起身走到李越身前,忽然端端正正跪了下去,重重磕了個頭:“殿下的恩典,鐵驥終生不敢忘。只是鐵驥身無長物,大恩無以言報,但求殿下准許鐵驥跟隨左右,從此鞍前馬後,刀山火海,不敢稍辭。”

      這一席話說得誠摯無比,莫愁雖然時時處處擠兌他,卻也聽得出發自肺腑,不由得也有些感動,何況李越身邊確實也缺少得力人手,鐵驥又是一手好箭術,當下就想開口說話,卻聽李越淡淡一笑,道:“你還是為了報嗯。如果這樣,你跟著我或者跟著鐵驥,又有什麼兩樣?”

      鐵驥一怔,李越已經起身:“莫愁,送他回房。等他傷好了,給他盤纏讓他走。”

      莫愁也是一怔,急道:“殿下,我看他倒是一片真心,何不就把他留下來?”

      李越頭也不回便往後走,淡淡道:“我用不著他報嗯。”

      鐵驥怔怔跪在地上,眼看著李越踏入中門,只要再走一步,身影便要消失,情不自禁大聲喊道:“殿下!”

      李越腳步一停,卻沒有回頭。鐵驥看著他的背影,只覺一股熱氣從心底直沖上來,聲音也微微打顫:“殿下,鐵驥如今無處容身,不知殿下肯不肯收容?”

      李越停了一會沒有回答,也沒有動。這片刻之間,鐵驥居然覺得如同過了一生那麼長久。西定道中的相遇,平河城外的決堤,獄中的立誓,街頭的相救……一幕一幕,閃過眼前。視線漸漸模糊,他聲音不由自主地哽咽:“殿下……可肯收留鐵驥?”

      屋子裏有一刻寂靜無聲。鐵驥的心忽忽悠悠飄在空中,幾乎已經要沉下去的時候,驀然一雙手把他拉了起來,耳邊聽聽李越爽朗的笑聲:“趕快養好了傷,有個地方,說不定還非你不可呢!”

      “……春祭事宜大半齊備,遵減用令,一切祭獻概減三成……”柳子丹坐在書房的書案後面,執著禮部上的奏摺琅琅念誦。

      李越正在一邊的椅子上做仰臥起坐。書房的大椅子其大無比,拿來坐實在是有點浪費,拿來做鍛煉工具倒正好。椅背上的鏤雕花紋正好把雙腳伸進去勾住,上半身懸在空中,既鍛煉腹肌,又拉伸筋骨。現在的日子過得真愜意。奏摺有柳子丹代念,用不著遇到不認識的字還要連猜帶蒙。只要他一句話,柳子丹就能模仿著風定塵的筆跡和用詞習慣做出批示,又快又好,給他節約出了不少鍛煉時間。說到鍛煉,李越著實有點頭痛。風定塵這個身體素質還不錯,但比起他原來的身體還差不少,好在年輕,還有鍛煉的資本。只是在王府裏,他可不能眾目睽睽之下就打套軍體拳什麼的,或者來個萬米越野跑,只能在自己屋裏偷偷做個仰臥起坐俯臥撐引體向上什麼的。可憐這點時間也被批奏摺佔用了大半,不過現在有柳子丹代勞,那就省事得多了。

      “不錯,叫他們儘快去準備就是了。”李越做完二百個仰臥起坐,翻身到地上接著做俯臥撐。柳子丹點點頭,提筆在摺子上簡單批了一句。禮部這種摺子都是例行公事地報一下進度,只要表示知道了,再淺淺誇讚一句就行了。說起來最近除了春祭之外還真沒什麼大事。本來選妃是大事,但因為延後,反而空了出來。再來無非就是裁軍和春耕,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兵部和工部每三天一奏,至少從摺子裏看還是有條不紊的。康梁目前還在工部,李越的意思是韓揚離京後再撤他的職,以防韓揚有什麼舉動,也保證一下康梁的安全。關於減免商人稅賦和允許成立商會的律法已經公佈,理由是春荒間民生維艱,一律減稅,商人是四民之一,自然也不例外。且目下以春耕為主,暫難顧及商旅,因此要求各地成立商會,自行約束,絕不允許在春荒時分囤積居奇。違者不但該商人立斬,本地商會也要連坐。這兩條律令下得合情合理,朝中官員都點頭稱是,頂多有人對減稅略有微詞,認為可能影響國庫收入,但對建立商會這一條卻都無異議,誰也沒看出來在“本地商會連坐”這一句話後面隱藏的“自行管理”的深意。

      “兵部奏摺,嶺州守軍軍務交接已畢,韓揚明日離京,著由陸韜代任嶺州駐軍將軍,三日後動身。”

      李越停下動作:“終於是交接完了?添上一句,派周鳳城做陸韜的軍師,跟著他去嶺州。”

      柳子丹好笑:“什麼軍師?將軍統兵,哪有還要什麼軍師的?”

      李越奇怪:“沒有嗎?居然沒有軍師?那誰給他出主意?”他本來還想說參謀長的。

      柳子丹噗哧一聲笑出來:“你是聽多了傳奇演義了吧?將軍在外,要獨當一面,連主意都拿不了,還當什麼將軍?你說的那個出主意的叫做參贊,也就是提提建議,聽不聽還看大將軍的。”

      李越看著他明媚的笑容,心情大好,果然有個心愛的人在身邊感覺就是不一樣:“那就叫周鳳城做參贊。”

      柳子丹搖搖頭:“周鳳城是中書令,參贊只是小官,這品級差太遠了。”

      李越皺皺眉:“不管怎麼說,必須讓周鳳城跟著去。陸韜帶兵打仗有一手,政務上未必能行。而且裁下來的軍士安置是個長久問題,陸韜未必處理得好,也未必有這個工夫。”

      柳子丹沉吟一下:“那就讓周鳳城去做嶺州鎮撫使。這是僅次於嶺州守備的副職,既是朝廷直屬,密折可直達朝中,又是文職,管理的就是民生,裁下的軍士當然也歸他管理,還可兼管嶺州守軍的糧草事宜。你看怎麼樣?”

      李越翻身躺在地上,仔細看他。柳子丹被他看得有點臉紅,微嗔道:“問你呢,怎麼不回答,只管看什麼?”

      李越笑嘻嘻地道:“看你啊。想不到我的子丹還這麼能幹呢。”

      柳子丹面頰微紅,道:“這有什麼,天下的官職都差不多,門道也差不多,南祁和西定也沒有什麼兩樣。我看得多了,有什麼難的。倒是你,別躺在地上,冬天天寒地冷,雖然有火盆也不好。”

      李越賴皮地一笑:“我累死了,起不來,你來拉我。”

      柳子丹怔了怔,臉騰地紅了,猶豫著放下筆,還是走過來伸手拉人。李越眯著眼睛笑,抓住他的手一用力,柳子丹反而被他拉倒在身上,不由連耳朵都紅了,用力捶了他一拳:“奏摺還沒批完呢!”

      李越笑笑,摟著他不放:“行了,也沒什麼重要事了,那些都是些官樣文章,我也懶得聽,蓋個章發回去就是了。”

      柳子丹趴在他胸前,李越把他托到身上,倒也感覺不到地面的涼意:“你當真把鐵驥留下來了?”

      “當然。他那一手好箭術,不用豈不可惜。”

      柳子丹咬著嘴唇,遲疑了片刻才說:“我聽侍衛說,你是欲擒故縱,鐵驥現在對你可是死心塌地了。”

      李越摸著他溜滑的頭髮,笑笑:“什麼欲擒故縱,關鍵是人心。鐵驥要就是為了報嗯,那有什麼意思?要說對別人,我不敢說,要說對鐵驥,我倒覺得他真像我以前的那些兄弟們,對他用心計,沒意思。”

      柳子丹兩道眉舒了開來,欣然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

      李越摸摸他的臉頰以示讚賞,忽然問:“子丹,你當時,是怎麼發現我不是風定塵的?”

      柳子丹神色微微一窒,眼光黯淡了下來,低聲道:“就是,就是我的那串九鯉佩。那是西定皇子的佩飾,風定塵他絕不會不認得,他曾經,曾經……”

      李越感覺他身體微微顫抖,連忙抱緊了他:“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要再說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不要再想了。我是說,除了那個,你還有沒有從別的方面發現異常?”

      柳子丹想了想,臉忽然又紅了起來:“要說異常,也是有的。比方那一次……那一次在校書閣,你……你對我……對我十分溫柔,已經有些奇怪,只是當時我服了藥,尚未明白。後來在侯府裏,你……你又給我上藥……風定塵他,從來不會做這些……你比風定塵溫和得多了,只是偶爾嚴厲起來,卻比他還嚇人。”

      李越聽他說得纏纏綿綿的,心裏也有點發癢,只是這時候還有別的事,只好壓下來:“我覺得,田七恐怕,已經起了疑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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