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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變 - 第35章字體大小: A+
     
    鋒芒初露

      “王爺—”李越前腳才踏進王府大門,莫愁驚喜的聲音就傳了過來,不過那笑容只閃了一閃就變做一臉惱怒,“王爺真是‘平安’歸來啊!”

      李越乾咳一聲:“還,還好。”想不到莫愁這麼快就開始興師問罪了。嗯,不知道他如果老實承認這次西定之行考慮不周是不是符合原攝政王的一貫行為。

      莫愁自他離開京城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聽說他在雲州關外被刺更是萬分擔心,好容易等到人平安回來,本來那一肚子火氣也自然沒了,聲音也軟了下來:“王爺傷到了哪裡?”

      李越笑笑:“其實根本沒有傷到什麼,那只是我放的煙幕罷了。你看,我不是全手全腳好得很麼?”

      莫愁仍是一臉關切:“王爺的腿……”

      李越抬抬腿:“也好了。西定的太醫不錯,再過幾天我能比馬跑得還快,你信不信?”

      莫愁撲哧一聲笑出了聲:“王爺你—算了,反正我說什麼王爺也沒聽過。不過我已經請了太醫過來,王爺總要讓他們看看才好。”

      李越笑笑:“其實真的沒事了……好好好,看就是了。不過時間不能長,還有很多事。”

      莫愁這才收起嗔怒的神情,道:“也用不了多長時間。太醫正在給如意診脈,王爺要是現在沒有時間,讓他們等著就是。”

      這一說李越才想起來:“如意怎麼樣了?”

      “太醫說是外感風寒,內焦鬱結,又拖了太久,只怕很要調養兩天才行。”

      李越皺皺眉:“我去看看。”

      西園尚未改建,還是原來的樣子。如意歇在自己原來的房裏,已經吃過藥睡下了,稍有些昏暗的屋子裏只有衛清平坐在床邊,一見李越便站起身來,微微躬身:“殿下。”

      李越伸手在如意額上探了一下,雖然還有些熱度,但已出了一層薄汗,臉色也紅潤了些,這才放心,把被角掖了掖,轉頭問清平:“怎麼回事,這才出府幾天,就病成這樣?還投河?到底是為什麼?”

      清平看他一眼,垂下眼睫輕聲道:“殿下真的不知?”李越怔了一怔,來回走了幾步,嘆了口氣。他實在沒有想到,如意對風定塵竟然如此一往情深,他還以為西園裏一干男寵除了簡儀之外全都跟暮雨一樣呢,早知道會是這樣,當初他就把如意留下來好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又不是真正的風定塵,就算把如意留下來,又能怎樣?

      清平看著李越轉來轉去,輕聲道:“清平說句不知進退的話,如意公子對殿下是一片真情,殿下縱然對他無情,也請看在他侍候殿下多年的份上,容他在王府之中存身一二。”

      李越嘆了口氣:“行了,先養好病再說。你呢,你的傷看過了沒有?”

      清平微微一笑:“清平只是皮肉之傷,太醫們已經上過藥了。如意公子既然已經安定,清平這便向殿下告辭。”他清瘦了些,臉上還有傷痕,笑容卻依然清澈。

      李越怔了怔,情不自禁脫口問:“你去哪裡?”

      清平笑得動人:“清平自幼嚮往千里沙場鐵馬金戈,今日既有自由之身,還是想去邊關從軍。”

      “從軍?”李越眉頭一皺,“要從軍京城裏就有軍隊,何必去邊關?既然要去邊關,出府的時候為什麼不拿盤纏?否則如意的病也不必拖成這樣!”

      清平斂去了笑容,垂下眼睫,片刻方道:“清平大膽回殿下一句,清平當年以孌寵身份入府,如今卻不想再以相同身份出府。”

      李越噎了一下,一句“對不起”已經到了嘴邊,突然想起攝政王該不會向人道歉又咽了回去,道:“那又何必要去邊關?京城裏軍隊不少,難道你一支也看不上?”

      清平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良久方道:“清平當年入獄之時服過化功散,雖曾有些許身手,如今也全廢了,只怕做個普通兵士也未必合格……實不相瞞殿下,先父舊日相識,尚有幾個在邊關,清平意欲去尋他們,或可越級做個軍官,庶幾用得其所,為國報效一二,也不荒廢腹中兵書。”這番話說得雖謙恭,但說到最後一句,卻自然而然流露出幾分傲氣,竟然說不出的神采奪人。

      李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忍不住道:“那化功散……你的身體,真的不能再恢復了?”

      清平看他一眼,目光中微帶一分酸澀,道:“殿下是知道的,化功散霸道之極,縱然有上好的藥物補養,也須化費一二年的時間……清平此時,是沒有此等條件的。”

      李越沉吟了一下,腦子在迅速思索:只從清平對修路一事的見解來看,他對於南祁的情況、與鄰國的形勢都頗有見地,那不卑不亢中的三分傲骨更讓人傾心,若是能留這樣一個人在身邊……當然他不能一輩子冒充攝政王,但此時還不是跑路的時候。只從這次去西定賑災他就發現,局勢遠比他想的複雜,如果不做好準備只想跑路,一旦失去了攝政王這個身份,只怕會死得很快。而且東平南祁西定三國看起來已經統一,其實波濤暗湧,若是有一點不對,可能立刻就會燃起戰火,到那時候,倒黴的還是老百姓。李越雖然不認為自己是什麼救民於水火的大英雄大豪傑,但也絕不能讓戰爭因他而起。

      “邊關道路遙遠,天氣又馬上要冷了,本王看,就是要去從軍,也不急在一時。本王知道你的傲氣,但一文錢難倒英雄漢,這一次如意生病,你們不就束手無策?可見傲骨雖好,不可過分。”李越一邊說,一邊暗想這“一文錢難倒英雄漢”還不知是從哪裡聽來的,也不知這裏究竟有沒有“文”這個貨幣單位,可別用錯了就漏了餡。

      清平臉色漲得通紅,終於低頭道:“殿下教訓得是。”他唇角緊緊抿著,線條堅毅,眉梢眼角卻帶出幾分辛酸,竟然是格外的悲苦動人。

      李越反而有點舌頭打結,乾咳了幾聲才說:“本王也並非教訓你什麼,不過想說你既不以孌寵自視,又何必拘泥於形式,更不必管旁人議論些什麼。你的身體,本王想王府之中總利於調養,你那滿腹兵書,也未必只有在邊關才能派上用場。”他搜心挖肺找出這些文縐縐的話,實在是說得費勁之極。

      清平有些詫異地抬頭:“殿下的意思是……”

      李越眉頭一皺:“你是聰明人,何必裝做聽不懂?”

      清平臉又漲紅了,低頭不語,半晌才幽幽道:“殿下所說,清平並非不懂,只是人言可畏,清平已非清白之身,縱然……只怕在天下人眼中永脫不了這孌寵的身份。”

      李越冷笑一聲:“濁者自濁,清者自清!清平,看你的氣度,該不是怕流言蜚語的人吧?何況你如沒有真本事,就算本王想提拔你,也是爛泥扶不上壁,若真是一塊金子——真金不怕火來煉,莫非說,你是不敢?”

      清平猛然抬頭,目光炯炯:“多謝殿下點撥,是清平迂腐!請殿下予清平方寸之地,容清平為南祁報效一二!”

      李越滿意地笑了笑:“好。說到這裏,我倒要試試你的本事,你這幾些日子都在照顧如意,京城裏發生的事情大概知道得不多吧?”

      清平目光閃動:“殿下是說,工部侍中孟驪被殺,張曙失蹤一事?清平在街頭巷尾,也頗聽到了幾句。”

      李越反問:“這事,你究竟聽說了多少?”

      清平沉吟了一下才說道:“聽說張侍中是北驍奸細,在西定是意圖行刺殿下未曾成功,以此難以存身,所以逃走。清平只是疑惑,他既要逃,理應悄聲匿跡,為何卻要殺死孟侍中,且軍中又多有人叛逃,弄出偌大的動靜,似乎有些著意宣揚,不是逃走的路道。”

      李越贊許地點了點頭,資材 自己去工部所見所聞與孟驪家人言語一併詳述了一遍。清平眸中精光閃動,道:“殿下心裏,想是已經有所論定。”

      李越不置可否,只說:“你怎麼看?”

      清平知道李越是在考他,遂也全無隱瞞,道:“依清平看來,孟侍中大有嫌疑。孟府家人阻止殿下開棺,必定孟侍中並不在棺內。至於工部卷宗失蹤一事,清平認為純屬煙幕,意圖擾亂殿下視線,方便他從容借返柩之名出城。那軍中失蹤諸人,只怕正在城外相待,準備共同逃走。”

      李越沉吟一下:“這麼說,我當時應該立刻開棺才是。”

      清平笑了一笑,道:“殿下當時不開棺自然也有道理。孟中書到底是朝廷官員,無憑無據怎能隨意開棺?何況當時周中書在旁,他恐怕是絕不肯讓殿下開棺驚動死者的。”

      李越哼了一聲,心想孟驪多半也正是拿准了周鳳城這一點。清平眸中笑意一閃,道:“孟侍中想也不會在棺中一直躺到陸州,只消出了城,真相自然大白,那時殿下出手拿人,證據確鑿,周中書也必大澈大悟,豈不大家歡喜?”

      李越笑了一笑,道:“我倒希望他一路躺到陸州,若是出了城就拿人,只怕可惜了。”

      清平目光一閃:“殿下是想順藤摸瓜……”

      李越沉吟道:“不知這藤到底有多處,若是長得過了份,又怕夜長夢多。”

      清平低頭道:“皇上選秀在即,又加西定大災之後,殿下確實不能久離京城……”

      李越聽他話裏有話,正要問他,忽聽門外周醒道:“殿下,太平侯府來人求見,正在廳上候著。”

      李越心裏一算,自他出京城前將太平侯王皙陽禁足,只有二十幾天,還不到一個月,這時候太平侯府能出入的人只有陸績的心腹,當下道:“叫他進來吧。”

      周醒微一遲疑,清平已經輕聲道:“殿下還是去廳上見他吧。如意公子要休息,何況病人的屋子,殿下也不宜久留。”他為人極通透,周醒略一遲疑,便自行避嫌,且話說得絲毫不露痕跡,周醒雖然聽出點味來,卻也說不出什麼。

      李越看出周醒尷尬,笑了笑道:“說的也是,盡在這裏說話,把如意都忘了。你也回房去休息,看你臉都瘦了一圈,照顧如意這些天也累了,好好休息。”

      清平遲疑著沒有動身。李越奇怪地問:“怎麼了?”

      清平低頭片刻才輕聲道:“殿下還是讓清平住在西園?”

      李越笑道:“當然不是了。周醒,讓莫愁給清平收拾個房間。還有,太醫還沒走吧,那化功散的事,讓太醫們斟酌個方子。”

      候在廳上的人李越不認識,五官平常,眼睛卻靈活得很,看來也是個聰明角色,一見李越立刻垂手道:“殿下,小人吳濤,是陸總管手下。”

      李越嗯了一聲,上下打量他幾眼,道:“陸績那裏有什麼事麼?是不是太平侯有什麼動靜?”

      吳濤道:“回殿下,這二十幾天裏,太平侯倒是遵令無違,閉門杜客,陸總管隨侍左右,也未見他有什麼動靜。”

      李越倒有點意料之外:“哦?這麼聽話?那陸績讓你來是有什麼事?”

      吳濤連忙道:“回殿下,昨日有東平使者入京求見太平侯,因殿下未回,陸總管不許他們見面,今日太平侯懇請陸總管來請示殿下,請殿下允他面見東平使者。”

      李越眉頭一皺。他實在不相信王皙陽會如此聽話,果然他一回京城馬上就來事,若是平時,他倒也還可以允許王皙陽的請求,順便看看他又要唱什麼戲,但現在,他可實在沒這個閒工夫。

      “回去告訴太平侯,就說他禁足一月之期未到,本王令出如山,可不能隨便更改。反正也只剩幾天,就讓他再等幾天吧。還有,這些天裏有什麼人上門拜訪?”

      吳濤想了想:“太平侯到底還有爵位頭銜,平素與朝中官員也有來往,今次雖被殿下禁足,但對外只聲稱抱病,所以頗有些人派下人前來問候,但親自登門的卻未有一人。”

      李越不由輕輕冷笑了一聲。王皙陽縱然長袖善舞,結交朝中官員,消息靈通,卻仍舊是質子之身受人輕視。這些人平日裏也不知得了他多少好處,偶有抱病,竟無一人親自上門探望,也實在未免涼薄。王皙陽如此聰明的人,心裏必定也是明白的,不知他獨坐之時,心裏是否也有三分酸楚。

      “陸績把這些人的名字記下來了沒有?”

      “陸總管已一一記錄,殿下若要查問,名冊立刻就可呈報殿下。”

      “嗯,讓陸績收好。不管太平侯說什麼,這一月之期絕不可變。”

      李越雖然說得斬釘截鐵,眼前卻隱約浮起王皙陽淚眼朦朧的模樣,說歸說,王皙陽這個質子,做得也實在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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