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媽同喬三娘不大一樣,重情,早年幾次重要任務失敗後便被邊緣化了,她也樂得自在,撿著林慎之是在一個冬天,小小的林香玉陪著林媽去置年貨,回來時便在巷口發現了個小啞巴。
“你家裡人呢?”
小啞巴不答話。
“你為什麽一個人在這裡呀?”
小啞巴不答話。
“你餓不餓呀?”
小啞巴仍舊不答話。
林香玉臉蛋兒從小便討人喜歡,跟人搭話就沒有受如此冷遇的時候,當下便嘴角一撇,拖長聲音開嗓便喊:“娘——”
林媽心下早有猜想,捏著那小啞巴下巴一瞧,原是舌頭缺了一半。
林香玉仰頭同林媽對視一眼,濃密卷曲的雙睫不住抖動,像兩隻輕飄的蝴蝶。
林媽當然明白這小丫頭的心思,拽著小啞巴的胳膊轉了一圈,身量倒是不錯,除了不會說話,又沒病沒災的,領回去便領回去吧,左右她這半瞎的眼睛,光景一日不如一日,若這兩個孩子真有緣,日後相互照應,她也放心些。
這一年林香玉八歲,林慎之四歲。
兩人同鍾蕪頭次見面時,林香玉十四歲。
鍾蕪從小到大都冷著一張臉,林香玉這色胚本性卻是早早便顯現了,圍著鍾蕪跑前跑後問長問短:“姐姐餓不餓?要吃些什麽?我娘做的玉米綠豆糕最好吃了!你家在哪呀?喬姨平日都教你什麽?姐姐你真漂亮,舉動又端莊,我這輩子都成不了你這樣!”
鍾蕪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橫在腰間的手臂便沒撤下去過,勉強在她與林香玉之間隔開一點杯水車薪的距離,林慎之坐在一邊,目光在兩人間不住逡巡,許是鍾蕪眼中的求救意味太過明顯,林慎之一點點挪到兩人面前,可算是轉移了林香玉的一些注意力。
“這是我弟弟,叫慎之的,我取的!”
她語氣裡盡是得意,林慎之卻極愛憐地摸了摸鍾蕪的軟劍,後者心下一動,俯身望著將要抽條生長的小少年,揚起劍道:“想學嗎?”
“我教你。”
林慎之的天資及成長遠超林媽的預料,三、四年間的時間,已能將鍾蕪手把手教的本事熟練運用,這邊林香玉卻從一開始的與有榮焉變成了避之不及。
林媽的眼睛已瞎了大半了,如今只能辨得出光影和輪廓。
秋日的一個早晨,剛下過雨,林媽扶著門框,已生了皺紋的手虛虛抓了一把空氣,潮濕在指尖慢慢鋪展,不遠處林香玉正拿著把大掃帚堆著吹下的殘葉,掃帚的蒲條拍在沾著水的落葉上,又嘩啦啦與地面一同摩擦,林媽聽著這沉悶喧鬧的鼓點,忽然開口道:“你倆近日是怎麽了?”
“沒怎麽呀。”林香玉仍是平日那般輕快語氣,振振有詞,“男大還當避母呢,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我總得,避著點嘛。”
“我說是你和誰了嗎?”
嘩啦啦摩擦的聲音驟然停了一下,接著便是林香玉的氣急敗壞:“誒呀娘!”
林媽兀自笑了一陣,仰頭時黃澄澄的太陽光打在眼皮上,落在她腦中的景象便是一片橘黃。
“到底怎麽了?”
林香玉將落葉堆成個小尖,掃帚隨手扔在樹下,三兩下利落爬上這棵低矮的歪脖子樹,坐在樹杈間,裙擺隨著她垂下的雙腿晃晃悠悠飄在空中。
“我其實也,不大明白,就是總覺得他如今對待我,不像小時候那般了。”
“這孩子重情。”林媽緩緩點下頭,“你一直不知道,其實這孩子同阿蒲也有一段際遇,阿蒲當年隨三娘住在宮裡,甚少出門,偏生那次出宮,在牆根底下瞧見一個小孩,便給了他個饅頭,若不是阿蒲這一個饅頭啊,恐怕這孩子熬不過那一天。”
“這倒真沒聽說過。”
林媽接著她的話,眼神裡卻存了悲憫:“是了,看來這孩子確乎是與咱們有緣的。”
“和我們扯上關系,便是件好事嗎?”
少女的聲音柔和卻清亮,似乎天生便不應該沾染上憂愁,林媽細細品味著她話中的落寞,半晌才開口,似是在回答她,又好像是在答覆許久之前的自己:“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問心無愧,逆天道而行也沒有什麽妨害。”
彼時的林香玉還讀不懂她話中的隱語,她只聽得懂林媽的下一句話。
“六姝這一計劃,你可想好要踏足了?”
或許林香玉當日就應該打破砂鍋問到底,和林慎之扮好該做的角色,守好該有的界限,才能免去日後這怎也逃不脫的兜兜轉轉與遮掩。
秦衫衫清冷孤高,林香玉卻是明豔勾人的食人之花,豔麗危險,林慎之成了天翠樓的打手,當年那個單純畏縮的男孩如今再也尋不到了,樓中沒有貴客不需要她親自接待時,她便喜歡與林慎之在樓頂看雪。
京中樹木算不得蔥鬱,一入了冬,入目便更是只有光禿禿的枝椏,瘦得可憐的冬鳥寒鴉蜷成一團,夜間便聽得幾聲淒哀的鳴叫,偶有人聲,便只聽鳥兒受驚撲著翅膀低低盤旋,夜裡卻瞧不見夜色的羽翼。
林香玉從往事中驚醒,後背出了汗,沾在久久未愈的傷口上,火辣辣地痛。
她已經許久未曾流過淚了,今日的哭泣卻似乎怎麽也止不住,她在暖轎中,林慎之在轎外趕著馬車,她並未傳出什麽聲響,馬車車輪卻吱呀呀一頓,停在原地,下一刻便是一個帶著寒氣的懷抱,一如他剛發現她時的一樣,一如她剛發現他時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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