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深夜,吳雙還在同太子及部下研討戰術,帥帳中僅有鍾蕪一人,她給暖爐多加了幾塊炭,立在門口望向無邊無際的荒野。
她想起那年也是一個冬天,吳雙同她講起在邊疆過年之事,彼時的吳雙年少成名,承擔著無限期望,便只能自己消化無限的寂寥與恐懼,如椽巨木投身荒漠時便似塵埃,吳雙在這空曠死寂天地間,是不是也曾有過茫然不安?安排多少人衝鋒?多少人援助?先取此地?還是一齊攻下?所有人都仰仗她一人決斷,稍有差錯,便是舉國覆滅之命運。
太子帳中隱隱走出些人,大約是已商議得差不多了,鍾蕪退到無人處,待吳雙走近才拉了她的手,走到一沙地旁獻寶。
此處沙質松散綿軟,吳雙低頭細看,那沙地上原是畫了個女子形象,長身玉立,持劍凜然,寥寥幾筆卻神態生動,她不由好笑:“向來隻知大人演藝出眾,不想丹青也有如此造詣。”
邊關寒風肆虐,剛剛描畫的印記頃刻間又被風沙吞噬,隻留幾道印痕,吳雙一時無話,直到再也尋不見方才蹤影時,鍾蕪才聽得她聲音極輕地發問:“阿蒲,若此去我無命回來……”
然而鍾蕪並沒有給她說下去的機會,而是斬釘截鐵地截住她的話:“不會的。”
吳雙一愣,鍾蕪本不是剛愎自用之人,可她一時也辨不清,如今打這包票只是安慰,還是她真的盡了全心,要護佑她吳雙全身而退?
她二人之間從來就無需多言,吳雙轉身攜了她的手,腳印很快也被掩埋不見。
顧宏頭次親身經歷戰事,身處其中與從前隻當新聞的境地自然不同,這會兒已是夜深露重,他卻有些心煩意亂,正要躺下時,外頭侍從的聲音傳了來:“太子殿下,在帳外發現一封密信,上書讓您親啟。”
“先進來。”顧宏心下疑惑,卻還是整理好衣冠,又點了一盞燈,接過那信,前前後後瞧了一番,信封塗了蠟,不易損毀浸濕,裡頭信紙的書墨味兒已經聞不見,應當不是最近才寫成的。
他越發奇怪,三兩下撕開外封,裡頭厚厚一遝信紙,墨跡透過紙背,筆畫交錯縱橫,展開第一張卻只有一句話:請太子屏退旁人,獨自審察。
文德雖是堅定一去,卻也給顧宏留下不少心腹,說是護他周全,其實裡面也並沒有幾個是他自己的人,寫信之人自然也預料到了這一點,他心中驀地升起一陣強烈的不安,面色卻仍舊如常:“沒什麽大事,軍中自薦求官的,不敢找父皇和吳將軍,倒將主意打到這兒來了,你且出去吧,我要歇息了。”
那侍從行禮離開帳子,顧宏隻將一盞燈放在桌上,其余全部吹滅,就著躍動的火光一字一句詳盡看來,一夜無眠,直到外頭士兵飲馬的走動聲傳來,他恰將全信看畢,意識仿若被全部抽離一般,隻留一架軀體軟綿綿、汗涔涔地僵在原地。
不斷有人路過,周遭漸漸嘈雜起來,顧宏才回神一般將信原樣收拾好,貼身裝著,整理好神情走出軍帳。
南邊傳來消息,鍾翰征一隊昨日夜間,已從水路登上余國國境,余國早有防備,甫一上岸便是開戰,整整一夜也沒有取下一座城池,反倒是商軍被逼後撤了二十裡之遠,怕是有的糾纏。
吳雙眉心緊擰,向軍中去了信,繼續索要援兵及物資,又派了一隊親信即刻出發增援南線,接著便是馬不停蹄地去信稟告文德,一個早晨便忙得腳不沾地。
鍾蕪仍遮著面,一言不發地幫著準備飯食,瞧見顧宏失魂落魄般四處遊逛,又迅速斂去目光,背離顧宏視線,隱入來來往往的士兵中消失不見。
第36章
文德那邊如期到達目的地,但在是否上山的問題上,同幾個小將出了分歧。
“陛下,將軍臨行前便交代過,如非必要,萬萬不可進山,您要為自己的安全著想啊。”鍾思遠有些急躁,他們兩兄弟都在吳雙手底做事,心同吳家自然是一處的,他或多或少也明白吳家的難堪境地,當下最緊要的便是保障文德的安全,否則吳雙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四個年輕將領在文德腳下跪成一排,還在山腳處,馬匹都在避風處迷迷糊糊,偶爾打幾個響鼻,文德逆風而立,冠冕上的垂珠被吹得晃動,磕在一起叮當作響,他仍然是那副陰沉冷漠的神情,氣憤或是煩躁都看不出一分一毫。
他十分疲憊一般,歎口氣悠悠道:“難道諸位是覺得,朕要拿祖宗基業去任性兒戲嗎?”
“末將不敢!”四個人齊刷刷回答的聲音響徹山谷,驚了近處的幾隻棲鳥,哆哆嗦嗦著抖開翅膀,盤旋了幾圈後才又回到巢中。
“也罷。”文德背過身,望著不遠處的高峻山崖,滿目白雪直叫人目眩。
半月有余,南線終於傳來好消息,鍾翰征一隊已順利攻克百家山一帶,正休整待命。
余衛王在錦陽城附近撥了一千兵力,又調精兵北上到兩國邊境處,兩國大軍各踞一方,吳雙登上瞭望台便能瞧見,一種千鈞一發的緊張在這廣闊四野間悄悄蔓延,隻待其中一方打破平靜。
文德與太子親征的消息是嚴格保密的,如今局勢不穩,各方的傳信也便難了起來,為保穩妥,三線間的消息傳遞便是信鴿與傳信兵同時發出,兩者內容一致方可行動,不久後西北線便來了文德的旨意,要北線快速休整,三線預備一齊向內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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