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凡仍保持著冷靜理智的表情,一字一句答覆:“我負責任地告訴你,不管是你還是香玉,我從來沒有僅僅把你們當作工具當作棋子,我走到如今這個位置,靠的不僅僅是直覺和冷血,還有手段與謀略,我也從未天真地認為吳雙是什麽慈悲之人,這不僅是你們在陪我冒險,更是我在拿自己的性命冒險,若能成事,我死不足惜。”
啞巴許久沒有動作,再抬頭已是滿目哀愴。
“為你而死是我的使命,但為阿玉而活是我的期許,若是此願不成,也算死得其所。”
話畢他先一步離開,思凡怔在原地,待她後腳離去,已是落日西斜,商販零零散散逸開,影子被拉得斜長,牽扯著心臟一起跳動。
第21章
林香玉支著根木杖,一步步踱到院中,林媽去了城郊後山砍柴,她不便露面,更遑論去幹這樣的體力活,便好生在家中閑坐。
左胸處被箭矢射/中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好在如今雖已開春,天氣卻還沒有那麽暖和,不會發炎。
林香玉活蹦亂跳的時候沒個正形兒,如今命懸一線,神情反倒嚴肅起來,她摩挲著腳踝處林慎之為她止血撕下的衣帶,眼神虛虛地飄向遠處。
多少年前還在承國的時候,她年少無知,愛上了一名承諾要帶她走的恩客,不料恩客食言,此事被上頭知曉,受了好一頓折磨,彼時她也是這樣躺在床上,更加年少的林慎之用絹布沾了溫水,細細地為她擦著臉。
林香玉只是笑盈盈看著他,少年被她過於撩撥的眼神看得羞紅了臉,在她手心上一筆一劃道:“為什麽想要跟他走?”
“他說會娶我,以後便不用再過這樣任人白眼支使的日子。”
她半真半假地回答,林慎之卻思考了許久,片刻才繼續:“娶了你便可以讓你快樂嗎?那,我娶你好不好?”
“傻子,你是我弟弟,娶我像什麽樣子。”她仍是咯咯笑著去戳林慎之的腦袋,後者不情不願地低了頭,眼神卻意味不明,林香玉知道他想說什麽。
又不是親姐弟。
又不是親姐弟,但同是身不由己之人。
正思及此,那在她思緒中活躍的人便從側門閃了進來,照舊扶她進屋上藥,林香玉衣衫解去,露出光滑白皙如羊脂玉般的背脊,林慎之渾未所覺一般,手指挖了藥膏輕輕塗抹在她傷口處,呼吸都未曾紊亂。
“陛下安排的人都已入了商夏,你也得空,趁這段時間休息一下,不用擔心阿蒲,她自有應對。”
在她背後遊走的手停頓了一下,隨後便是從喉嚨處的一聲輕哼算作應答。
二人相對無言,許久之後林香玉悠悠道:“為我如此,真的值得嗎?”
林慎之聽得此言,迅速移到了她對面,林香玉外衫只是虛虛掩住胸前,林慎之卻只是直視著她的雙眼,沒有動作,那眼神明晃晃昭示著他的答案:他在所不辭。
她避開他坦率炙熱的情意,聲音有些沙啞:“以後別再為我如此,陛下給你的任務是保護阿蒲,別再為我毀了阿蒲多年經營。”
陽光靜靜橫臥在林香玉高挺的鼻梁上,打下的陰影將她眼下的情緒隱匿,她一向是張揚狂放的,林慎之見多了她哄騙別的男人,也見多了她哄騙自己,如今她的神情讓他感到恐懼且慌張。
他想起當年思凡意有所指的暗示。
“我們這類人,若要活,便不許擁有情感,否則便是要自己與情系之人都死無葬身之地。”
可沒有情感的人真的存在嗎?思凡一向嗤笑那些將性命身心都寄托在一個人身上的做法,從前他將思凡視若神祇,然而越隨著時間流逝,他便越對思凡的觀念抱有質疑,人的生命有無限天地,可以擁有無情無盡的道路與可能,可是他們不走在這些路上的任意一條,他們沒有生命,沒有意願,沒有情感,如今連他與世界的唯一聯結也要剝奪。
林香玉沒再多言,林慎之明白她的意思,起身最後注視了她許久,隨後無聲離開。
林香玉知道,這一去,若非必要,他二人再也不會相見了。
衣裙被緊攥的手握出褶皺,她仰頭逼回不合時宜的眼淚,天卻忽然飄起了雨。
自吳雙上次從皇后處回來後,思凡便不常見得到她,不是在書房便是進了宮,便是晚上休息,兩人也說不上幾句話,思凡在皇后處走動不多,不知是否是皇后透露了什麽,還是自己粗心一不小心露了什麽痕跡,她不便直接試探,二人便維持著這樣一種詭異的和諧局面。
是以吳雙回了府剛進了屋子,便見思凡在床榻角落蜷成一團,似是不大好受。
她心下不由一緊,上前道:“身子不舒服嗎?”
思凡輕哼兩聲,吳雙沒聽清她說了什麽,又湊近了些,下一刻卻被床/上的人反撲,吳雙下意識反擊回去,思凡那一身三腳貓功夫自是比不得身經百戰的龍淵將軍,不過幾招便又被摁了回去,吳雙一隻手鉗著她手腕,挑眉示意思凡解釋一下在搞什麽么蛾子。
後者轉了轉眼,十分敷衍道:“見將軍這幾日總板著臉,逗你活動活動筋骨。”
吳雙倒是被她這話逗笑了:“我要真想活動筋骨,收拾一個你還不夠開胃的。”
二人的交流打開了缺口,思凡順勢道:“是朝中有什麽不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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