盔甲全部由金屬製成,思凡本打算扛到肩上,沒扛動,險些把自己栽到地上。
她聽見吳雙在背後輕笑,一隻手便拎起了那沉重的包袱,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因用力而凸顯,纏繞在她重繭橫生的手上。
“替我穿上。”
話音剛落,將軍便脫了身上灰色的薄衫,隻余棉質的裡衣,曼妙的身形若隱若現,思凡一驚,迅速垂了眼不去看她。
吳雙用慣了束胸,玄青色的敞胸寬袍穿在身上,與男子無異,繡衫、山文甲和袍肚依次上身,思凡只是幫忙,已經累得出了一層薄汗,反觀那甲裡的人,依舊氣定神閑。
思凡站在吳雙身後,拿腰帶攬過她的腰,她知道吳雙纖瘦,卻也沒想到這簡直能用“單薄”來形容,前線糧草常常供應不及,這樣的身子,怎麽熬得過來?
她似乎天生就是將才,甲胄上了身,本就高挑的身形愈發挺拔,只是站立不動,常年飲血的盔甲自己便散發著肅殺之氣。
最後是一扇黑色的面具,將那張英朗大氣的面容並傷疤盡數掩蓋。
鍾翰征一路南行,各個城池接連攻破。
十日後的深夜,連京城無人安睡,一片燈火通明,城牆上哨兵遠遠望見商夏八千大軍,迅速退至城內,待到軍隊走至近前,才做了個手勢,隱藏在城牆後的數百名弓箭手數箭齊發,燃著油脂的箭矢刷地一下照亮了夜色。
鍾翰征早有防備,八千人分作二十個小組依次前進,每組四百人,最前一橫排舉盾開路,余下人分為兩豎列各居一側,中間卻是空空蕩蕩,箭矢多數落到了空地上。
“吳軍將士聽令!撞開城門,直取承帝首級!”
守關將領臉色白了一瞬,城門雖已用圓木抵住,可商夏將士數量如此之多,怕是難頂得住。
禁軍多守在了皇宮周遭,城門處,根本沒有派得上用場的援軍。
城門被一次又一次大力地撞擊,煙塵與木屑零散落下,眾將領放棄了最後的希冀,用身軀抵住圓木,做最後的負隅頑抗。
“起——三,二,一,上!”
圓木被硬生生折斷,巨大的衝擊力讓門後的人跌倒在地,還未來得及爬起,瘋狂的士兵已如潮水般衝了進來,力達千鈞的步伐踩踏在肉丨體上,不過片刻就血肉模糊。
軍隊極有目的性地朝皇宮進發,百姓緊閉門鎖,熄了燈燭,偶有孩童趴在窗縫上窺探,又被爹娘一把攬到懷裡斥罵。
吳雙已有兩夜未合眼,鍾翰征破了城後,她從二樓的窗沿跳下去,就地打了個滾,穩穩直起身來,從馬廄取了馬,便立在路口與大軍會合。
“末將見過將軍!”
鍾翰征嗓子早洇了血,撕著喉嚨遠遠向吳雙吼著,後者展了帥旗,端坐於馬上,號令聲斬釘截鐵。
“眾將士聽令,隨我佔領都城,直取承帝首級!”
“是!”
八千人的應答聲衝破雲霄,似乎震得皇宮都在顫抖。
思凡在樓上觀望,一直到大軍離開,她才向隱藏在黑暗中的一位少年輕輕點了點頭,少年穿著夜行衣,得了她授意後,順著屋簷輕盈地趕向皇城。
承國留京的禁軍共五千人,自外城一層層將皇宮裹了個嚴實,吳雙在軍隊最前,沒有絲毫猶豫,帥旗向背後一插,手腕卻靈活轉動著抽出雙刀來,左右各執一把,利落地砍下第一個衝來的承軍的頭顱。
濺起的血落在她的面具上,這是這場戰爭正式打響的第一捧血。
一萬多人瞬息之間便陷入混戰,吳雙夾緊馬腹直入宮中雙刀應戰,鍾翰征跟在她身後不近不遠的距離,為她解決一些橫飛的箭矢,馬紹華帶著火丨槍隊盤踞在高處,槍彈深入肉丨體,迸射出一朵朵血花。
鍾思遠拔出陷在屍體血肉中的劍,劍柄被鮮血染透了,他有些握不住,一支箭驀然深深丨射丨進他左肩,鍾思遠嘶吼一聲,折下長長的箭尾,順手捅進身旁敵人的身軀。
吳雙的馬通人性,知道主人何時殺敵何時趕路,不過片刻,便甩開承軍極遠的距離,將軍揮著刀,倒像是在用鮮血作畫,盔甲下是永不曾低下的頭顱,那是所有商夏人的希望,是一面不倒的旗幟。
混亂漸漸被拋在身後,吳雙入了殿,鍾翰征持著劍,劍下則是承順帝的大公主,有了籌碼,禁軍不敢輕舉妄動,二人並公主得以長驅直入,殿中承順帝卻似乎疲累到不想睜開眼睛,只是不住歎氣。
吳雙上前一步,語氣冷淡:“皇上,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勸您考慮一下令媛的性命。”
“怎麽,難道朕跟你去了商夏,便能保住命嗎?”
“這不是我一個小小將軍能左右的,您的結局,交由我們皇上定奪。”
大公主嚇得站不住,卻又怕自己腿一軟叫劍抹了脖子,怕得發不出聲音,只是流著淚望著承帝。
承順帝看她半晌,又看向了吳雙,笑道:“吳雙啊吳雙,攻城略地之大才,若是朕有一個你這樣的將領,大約也淪落不到今日。”
“罷了,朕跟你走。”
承順帝穿的是他登基那日的龍袍,走起路來有些費勁,吳雙卻極有耐心,殿中的燭火也有感情般,火苗也靜立著默哀。
承順帝走下了台階,吳雙站在大殿門口。
還有十五步。
十四,十三,十二,十一,十……
T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