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年前,承國同周邊幾個國家局勢甚是緊張,承帝沒轍,東邊派個將軍守關,西邊派個使臣談判,上頭亂,下邊自然是依葫蘆畫瓢,越發亂成一鍋粥,平民們三天一鬥毆,五天一起義,承國六姝,本該是與這局面格格不入的幾位美人,便在這種境況下日益風生水起。
六姝皆是身價極高的清倌兒,尋常人無緣得見,接待的多是非富即貴、無心戰事的要臣或是富商,怪也隻怪那去尋歡的侍郎喝醉了酒,真真假假的話全吐了出來,給自己惹了殺身之禍,也送了六姝的命。
這些往事,承國朝堂上下口風極嚴,便是吳雙,若非暗樁報告,怕也是隻知個大概,百姓卻還隻念著那六位美人,是以幾人走不出多少距離,便總要聽幾耳朵六姝的風流事跡。
思凡在馬車裡出神,她手上是一面銅鏡,鏡背用以裝飾的花紋凹凸不平,寥寥幾刀,便刻出了女子的神韻,這刻的是秦衫衫。
她無意識地摩挲著鏡背女子的臉龐,又將鏡子翻過來對著自己,細長的手指撫過自己的面頰,又恍惚是元女的臉,笑得怯生生的,覷著她。
思凡扶額歎了口氣,馬車在土坡上顛簸了一下,鏡子從她裙子上骨碌碌滾落下來,鍾思遠拉開門簾吆喝:“姑娘,在此地休整半個時辰吧,咱們大掌櫃說今夜連夜趕路。”
思凡應了一聲,下了馬車活動活動腿腳,自渡江至現在,走了總也有十天了,從北到南,沿途所見卻沒有多少變化。
烏鴉,枯樹,荒田,破屋。
流民,動亂,屍體,恐懼。
馬車停在一條荒僻的官道上,流竄的匪徒少有來往,思凡不自覺走得遠些,下了坡,開闊的地界上搭著幾座茅草屋,遠遠望見吳雙正跟人談著什麽。
她走近了,見是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大約耳朵不大好,聽別人說話費勁,自己說話時聲音也大些。
“前面走不通哇,再往前十裡地,是裡正的府宅,那老不死的今日過生辰,早早便請了戲班子預備著,佔著官道呢!”
吳雙罕見地犯了難,若是太平地界,走其他路也未嘗不可,但老人早早便告誡她,此地不比尋常,若走小路怕是必得節外生枝。
火丨槍隊統領馬紹華擅長玩火丨槍,脾氣也同火丨槍般一點就著,聽得此情形,往地上啐口唾沫便罵。
“我呸!他一個裡正,仗著天高皇帝遠,官道也叫個戲班子鳩佔鵲巢,把自己當什麽了!”
“將軍,要不要末將去探探路?”徐四靠近吳雙低聲道,後者卻一反常態地搖了搖頭。
“此次任務意義重大,別冒這個險,路走不成,等著就是。”
走了十裡,進了村,鍾思遠拿了些衣料送與村民,順理成章地在村中借住下來。
裡正丨府宅的院子裡,戲台子已經搭好,天剛蒙灰,只聽“鏘”的一聲,台上便隨著鼓點嫋娜走來一個旦角,開嗓便唱。
“粉牆花影自重重,簾卷殘荷水殿風,抱琴彈向月明中。香嫋金猊動,人在蓬萊第幾宮。
“妙常連日冗冗俗事,未得整此冰弦。今夜月明風靜,水殿涼生。不免彈瀟湘水雲一曲,少寄幽情,有何不可。”
這演的是《玉簪記》,很受懷春少女喜愛。
吳雙不知何時踱步過來,聽了幾耳戲詞,抱臂道:“這倒是跟那《孽海記》有幾分相像。”
她話音將落,台上旦角已轉到她們身前,又去與那小生唱和,泫然欲泣,楚楚可憐,素淨的戲服和厚重的妝面掩不住出眾的容貌,思凡看著,一股異樣感乍然在心頭蔓延。
約摸過了一個時辰,天色擦了黑,戲班收了行當,圍觀人也作鳥獸散,思凡目光逡巡一圈,尋不見吳雙身影,方才轉彎躡腳去了後台。
高大的衣架上,戲服重重疊疊,過一陣風便招展如飛蛾,撲了思凡滿臉,她將一件白素貞的外衫拂到一邊,耳旁便忽然響起了女子恣意放肆的笑聲。
“姐姐貴人多忘事啊,連我也不認得了?”
第6章
這一聲笑,恍惚把思凡帶回了從前。
從前,在她年少還是作為秦衫衫存在的時候,和林香玉做完一項任務,她便要拉著思凡喬裝成男性,橫行在秦樓楚館間。
那些妓子的身份是比不上六姝的,不聊那麽多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於是便只見林香玉左擁右抱,卻總叫人家識破女兒身,得了人家白眼謾罵後再笑著喝酒,笑得叫思凡頭疼。
思緒轉回現在,方才還披道袍唱相思的“妙常”卸了妝,換了衣衫,凌厲的長眉入鬢,挺翹的鼻梁下是一雙總是言辭尖刻的薄唇。
是林香玉,卻比以前更招搖更張揚了。
思凡一時無話,所幸對面人還同往常一般:“我聽娘說,你要讓啞巴去連京城找你,你可想清楚,這一趟可是凶多吉少。”
“你不是一向不在意啞巴的生死嗎?”思凡故意反問,果然效果顯著,林香玉一抿唇,跟思凡打著太極。
“好歹算是我弟弟,我說不管就不管嗎?”
思凡懶得摻和她跟啞巴之間那點糾纏,將話題引回正軌道:“混在戲班子裡,就不怕叫人認出來?”
林香玉用扇子掩了半張臉,柳眉一豎:“姐姐您還好意思說我呢?您都跑老虎頭上打蒼蠅了,怎麽不悠著點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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