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喬三娘叛變,思凡才不願走,這地界在戰局中屬實是個愜意的世外桃源,可眼下,她不得不早做打算。
“娘的病不能再拖了,我打算帶她回中州老家去治,若實在天不遂人願,讓她老人家落葉歸根,也是好的。”
思凡說著,竟不由哽咽起來,阿雁對著她將落未落的眼淚手足無措,愈加覺得自己沒用,哪裡配是什麽提親呢。
送思凡到了棺材鋪,二人匆匆告別,阿雁急著回家,打包些自己的銀錢物品送給思凡,讓她日後路途上好過一些。
喬三娘早已醒轉過來,思凡凝眸看她半晌,終究上前替她剪開已烙在皮肉裡的鐵絲。
“小兔崽子,還想使什麽招?奶奶我大約還受得住。”
喬三娘仰面躺在床上喟歎一聲,聲音啞得仿佛喉嚨裡卡著痰,聽得人抓耳撓腮地難受。
“您看看該拾掇些什麽盡早準備,明日一早,咱們就離開。”
喬三娘聽了這話卻情不自禁笑起來,慢條斯理道:“你就那麽篤定我會跟你走?我就算半夜跑了也未可知啊。”
“你當然不會離開。”思凡燒了壺茶,仍照舊給喬三娘熬藥,“陛下下次會派黃將軍攻打商夏哪個邊陲,你還未從我這打探到呢,為了效忠你的新主,你怎麽可能離開我?”
喬三娘沒有答話,思凡也沒指望跟她唇槍舌劍地攻訐,隻把一碗熱騰騰的棕褐色藥湯遞給她,語氣裡是不容拒絕的強勢。
“該喝藥了,娘。”
再度入夜,棺材鋪早早便落了鎖,思凡在屋裡坐定,沒理會拍門的阿雁,這孩子傻得可愛,跟她走得太近只會害了他自己。
月上樹梢,鎮子裡的一切再度歸於沉寂,思凡坐在銅鏡前打理自己的頭髮,鏡子打磨得不甚清晰,她從鏡子的邊緣窺視榻上的喬三娘,後者壓抑著持續不斷的咳嗽,佝僂的脊背彎成了弓,一點緋色從脖頸處蔓延至耳尖,又是一聲劇烈的咳嗽,喬三娘看著口中湧出的鮮血落在皺紋橫生的手上,笑聲癲狂猶如鬼魅。
“好,好啊!不愧是我養出來的毒蠍子!狠到我都自愧不如!”
思凡不回頭,月牙似的指甲掐進手心,面上仍是萬年不變的波瀾不驚。
喬三娘翻身滾落到地下,扶著床榻的邊緣在地上坐直了,一字一句仿佛要把每個音節給咬碎。
“你打小就沒爹娘,我把你養在宮裡,看著你一步步爬到現在這個位置……”
彌留之際,喬三娘平複了情緒,一雙渾濁的眼卻好像洇了血。
“你這樣的惡種,根本就不會也不配擁有愛,你會落得跟我一樣的下場,被至親折磨至死,死了也合該下地獄……”
她二人都不信神鬼,這些話不是什麽無謂的詛咒,這不過是喬三娘和太多人交手後,對其中一個命運的斷定。
身後漸漸沒了聲音,思凡側首瞥了一眼剛剛斷氣的屍身,那雙時常萎靡的眼睛死死地睜著,毒蛇般啃噬在思凡的身上。
思凡起身,想要把她的眼睛合上,手還未伸出來,身後紙張被利器劃破的聲音在寂靜夜空中清晰如雷鳴,她下意識抽出纏在腰上的軟劍防禦,什麽東西擦著她的鼻尖急急飛過,隨後便是利器沒入肉丨體的沉重悶響,喬三娘屍體受了這一箭,晃動著倒在了地上。
思凡垂眸,她被箭矢割斷的一綹頭髮,飄飄然無聲落到了喬三娘身上。
第3章
“籲——”鍾翰征喝止了馬躍下馬背,棺材鋪不大,前面的房間用來經營生意,中間一個小小的庭院,連接著後邊的住屋,天剛蒙亮,人群卻早把這地界給塞滿了。
鋪外多是看熱鬧的鎮民,人都道思凡家這檔子事出得巧,只是不清楚為何突然來了那麽多兵,有些人說話難聽,隻道這鋪子裡的白幡和棺材索性也不用撤,送了三娘後,指不定哪天把思凡自己也送了。
院子裡幾匹馬打了個響鼻,鍾翰征推開隨從士兵遞來的凳子,示意對方驅散門外的無關人員,他自己則斜靠在臥房門檻上,眼神轉向廚房。
思凡燒了幾壺熱茶,又拿出十幾隻茶碗,茶剛添上,又要轉身去端糙面餅,簾子還沒撩開,那靠在門檻上的將領輕咳一聲,思凡頓了腳步,回身向鍾翰征行了個禮。
“隊裡小兵失誤,射殺了姑娘母親,姑娘這樣倒使我們汗顏了。”
話是這麽說,看他模樣,卻好像沒有半點悔意,思凡並不意外,也沒打算裝出什麽母慈子孝的情深意重。
鍾翰征是吳雙的副將,敢如此大膽地扭轉喬三娘的死因,背後緣由,她還需要觀望。
“軍爺說笑,家母早已病入膏肓,整日被病痛折磨得形銷骨立,本就是沒多少日子可過的了。”
鍾翰征身高總有八尺,全身披了重甲,周遭空氣似乎都被這一身肅殺之氣染得泛涼,他微微仰頭,生著粗糙厚繭的右手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青黑色的參差胡茬,語氣也無端加重了許多。
“您讓我們屬實是過意不去,不如這樣,姑娘隨我去見我們將軍,跟您好好賠禮道歉一番,況且姑娘如能在軍隊裡覓個一差半職,也未嘗不是條生存之道。”
思凡面上現出猶豫神色,身形瑟縮了一下,鍾翰征還未敢對她的身份加以定論,隻當她是顧忌軍隊裡全是大老爺們,又解釋道:”我們將軍的大名姑娘必定有所耳聞,龍淵將軍吳雙,您若真合了將軍眼緣,隻做個拾掇女子家物什的侍女,左右這些東西,我們糙漢子也不方便幫忙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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